113、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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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剧院的路上，徐行脑子很乱。刚刚和司远在面馆里的对话，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在他脑中复现。还有司寅寰的那句“杀人犯的儿子”，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司远追回来说“就一个周末”的那个瞬间，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回答：好啊。
然而他却还是只答：“我看看情况。”
地铁晃晃悠悠，换乘站涌上来一大批新的乘客，徐行一步步往里退，却差点被一个放在地上的包裹绊倒。在大多数事情上，他不是一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
然而一旦这事涉及司远，他便会表现出另一个自己。
因为他也曾走出过99步，却被打回了原点。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也许是失落的滋味世间最苦。
总之自那之后，徐行变谨慎了。
***
戏剧节的评审环节八月就会陆续开始，也就是说留给他们排练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月。
而且这是一个新本子。尽管高迅是戏剧编剧专业毕业，科班出身，拿出来的东西完成度没得说，可从纸面上的东西走到最终的舞台呈现，这其中涉及到的导演构思、演员磨合、舞美设计、灯光音效等等工作，一个月的时间实在紧张。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不是要拿出一个作品，他们是要拿出一个能赢下最佳戏剧奖的作品！
金亦乐知道时间紧迫，于是在拿到本子前就已经问过高迅演员需求，四下开始物色合适人选了。拿到本子后，就迅速联系了之前问过的演员有无档期。
剧本出来后又过去一个星期，徐行召集剧组人员开会。会前半小时，金亦乐、丁大新和应斯坦已经坐进办公室。按照金亦乐下的死命令，丁大新跟应斯坦都会在这部戏里出演角色。
丁大新倒了几杯水放到茶几上。看到金亦乐面色不太好，不禁问：“怎么了大金哥？不舒服吗？”
金亦乐没好气答：“男女主都还没答应来，我能舒服吗？”然后看着徐行问，“二徐，我觉得那个高迅写的男主角性格跟我挺像的——不行我上得了！七月下旬必须演出，我们没时间等了！”
徐行一边看剧本，一边喝着丁大新倒的水，没理会金亦乐的话。丁大新也觉得金亦乐又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平时没少提自己的演员出身，讲当年为了进话剧队如何励精图治，如何在大四凭演技将一众话剧队面试官一举拿下的故事，还经常跃跃欲试，想上台给大家露两手。
丁大新笑着说：“大金哥你别闹了，我到现在还只能跑个龙套呢，这可是戏剧节的参赛作品，徐哥能放心让你上？”
可让丁大新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刚一说完，金亦乐的脸“唰”地就红了——他攥起拳头撑着大腿，一言不发喘着粗气。
丁大新有些被这个架势吓到：“大金哥……怎……怎么了？”
应斯坦和徐行也抬起头。应斯坦喊了一声：“大金师兄？”
“二徐。”金亦乐直勾勾盯向徐行的双眼，“我没跟你开玩笑。凭什么你肯用那个高迅的本子，却不肯用我当演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他妈的多寒心？”
应斯坦这时慌忙站起身，打开门往外看了看，确认高迅不在门外也不在附近，才放了心。
徐行明白，金亦乐和高迅的矛盾短时间内不可能弥合，于是只说：“大金，等开完会再说。”
可是刚查看完门外有没有高迅的应斯坦回到办公室时，手里却多了一个白色信封。
丁大新问：“那是什么？”
“地上捡的。”应斯坦答，接着从信封里取出一张信纸。
读着读着，应斯坦的表情逐渐变了，变得惊愕而紧张。
金亦乐拧起眉毛：“妈的，又来一封勒索信？”
见应斯坦不吭声，他按捺不住，起身从应斯坦手里取过信纸。
读着读着，金亦乐眼皮底下的肌肉抽搐着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
丁大新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跑到应斯坦身旁，小声问怎么了。应斯坦的脸色已经全白了，只盯着金亦乐拿信封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行从金亦乐手里抽走信纸，一行行手写笔迹映入眼帘：
徐行，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我太了解你。从你回来第一天，我给你讲我的本子，你一句话没说，我就知道，我的本子上不了台。你让我改我的毕业大戏，但我没听你的，我想重新写一个，写一个丝毫没有你的影子的本子，为了证明我自己。对，我在闹别扭。可是闹着闹着，我清醒过来了。
我知道，就算到了最后一天，你也会改主意，不会让这个本子上台的。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就算短时间内妥协了，但只要是你不认可的东西，你绝不会将就。所以，我决定帮剧组节约时间，趁现在一切还没开始——我退出。
至于这个本子，我已经在和一家影视公司谈了，他们有意愿改编成电影。对不起，因为已经有太多人看过，就当我是为了保护知识产权，只能快速出手。
真心祝你们成功。
“哈哈哈哈哈……”金亦乐的笑声比眼前的白纸黑字更为令人炫目。
应斯坦和丁大新费了老鼻子力气才将接近气疯状态的金亦乐带走。
今天的剧组会自然也是开不成了。
然而独自剩在办公室里的徐行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他再次拿起信纸，又将高迅的文字读了几遍。
“谢谢。”徐行不禁轻声自语，“谢谢。”
***
夜里，徐行把应斯坦喊进办公室。
应斯坦说：“大金师兄不太好。”
徐行答：“气头上。给他点时间，他自己能想通。”
应斯坦点点头，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行看了看应斯坦，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顶开笔盖，又合上，然后转身对他说：“写新本子。”
应斯坦沉默片刻，郑重点了点头：“要我做什么？”
***
三天过去，果然如徐行所预料的，金亦乐尽管还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但该谈合作谈合作，该筹备戏剧节筹备戏剧节，总之剧场的工作一点没耽误。
这天晚饭后，后台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现在负责一天三顿饭的是那位被徐行在酒吧转正的制片助理小达。丁大新对小达埋怨：“这定的都什么菜啊？比徐哥去意大利前的差远了！不行——”
丁大新接着转向徐行，“徐哥，能不能跟远哥说说，以后还是他来负责咱们剧院的伙食吧。大不了给他些抽成。”
金亦乐斜眼瞅了丁大新一眼，鼻子哼了两声。
徐行答：“想得倒美！把你远哥当炊事班班长了？别想打他的主意！定什么吃什么，饿不死你。”
丁大新听了这话，看徐行的眼神一下奇怪了起来。
徐行问：“看什么呢？”
丁大新挠挠头：“徐哥……你变了。”
“啊？”
“以前你说起远哥可不是这副表情。”
“……我什么表情了？”
“幸福的表情。”
丁大新的一番话让徐行正尴尬得找不到台阶下，金亦乐却在这个时候出来帮他解了围——
金亦乐往化妆台上拍下几张纸：“这部戏的预算做出来了，你跟二师弟好好看看，弄本子的时候想着点咱是穷人，别眼大肚子小！”
徐行笑着拿起几张预算表：“知道了，金大制片。”
叮——叮——
金亦乐一听是自己手机响了，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脸色一下严峻起来。
“怎么了大金哥？”丁大新急忙问。
“没事。我出去一趟。”金亦乐答完就匆匆离开剧院。
徐行望着他离开的脚步，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
第二天早晨，观众席正中央位置上坐着一夜未睡的徐行。
直到微弱的曦光从身后打来，他才缓缓回过头。
天已经大亮。然而剧场里一个人也没来。
丁大新请假回了老家，那金亦乐和应斯坦呢？
摆在大腿旁的手机忽然猛烈震动起来，在坚硬的石板座位上，手机像一条挣扎求生的鱼。看到来电号码的徐行呼吸迅速放慢。
“喂。”
“喂。”
“徐行，通知你三件事：第一，我会参加戏剧节；第二，金亦乐和应斯坦现在是我剧组里的人了；第三，徐行，我是来报复你的。
——Good luck。”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清晨的剧场空旷又寂静，残留的电话音宛如山壁间几近干涸的泉水，在音停的时刻，倏地被抽干。
徐行缓缓放下手机。
电话对面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能同时把金亦乐跟应斯坦都挖走的人，也只有一个。
马瑞秋回来了。
徐行知道，他逃避多年的审判，也终于将临。
那副有关愧疚与悔恨的枷锁，一年前随着青龙雕塑的碎落一同碎落，却在马瑞秋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重新拷在了徐行心上。
徐行重新举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找出备注是“没有这张面钞”的电话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你还回老家吗？”徐行张口便问。
可电话那头却出现一阵沉默。
“司远？”
徐行的心脏开始一阵剧烈狂跳。是愤怒与无力的狂跳。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给的许可证永远都带着保质期？而且还是随时会更改到期日的保质期。而往往，就改在徐行最需要许可的前一瞬。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又……”徐行的声音在颤抖。
沉默。
“司远。”
又一次喊完这个名字，徐行几乎要呕出心来。
“回，回老家。”司远终于答了话。
这次换做徐行沉默。
电话两端只剩下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能带上我吗？”徐行问。
“徐行，我……”司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但充满犹豫的拒绝。
“所以，你又打算反悔了是吗？”
问完话，徐行咧嘴笑起来。笑容像极了一副小丑面具。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审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