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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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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繁忙的医院门诊部里,徐行抓到人就问:“您好,请问心脏抢救手术一般在哪做?”
可是被指来指去,他始终没找到地方,就算看见抢救室,也不能确定里头躺着的是司远的爸爸。
徐行有些灰心,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打算直接给司远打电话。可就在他摸到手机的刹那,余光里出现一个影子——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只坐着一个人。司远上身向前探着,双肩高高耸起,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像朝两边展开的笔直梯形,两只手松松握着拳,悬在膝盖中间。
深深垂着头。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徐行第二次见到司远垂头。
他的心一下紧了。
五分钟后,一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伸到司远面前。
“谢谢陆叔。”司远接过水瓶。
可很快,他就猛地抬起头,见到的是徐行汗涔涔的脸。司远愣了片刻,才恍然站起身。
“你怎么……”
“大新跟我说的。”
司远没再说什么。两人在长椅上并排坐下。
医院似一台巨大的一刻不停的没有温度的精密仪器,忙碌在其间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和死神抢时间。
时间也仿佛在徐行与司远之间停滞了。
整整一个半个小时过去,两人没再说一句话,就这么静静地并排坐着。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徐行几乎跟司远同时站起来。
走出来一个护士,两人走上前。
“请问哪位是病人家属?”护士问。
“我是。”司远答。
“您是病人的儿子吧?”
这次司远却没有答话,而是问:“请问手术成功吗?”
护士答:“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现在还在昏睡,先不要去打扰。”
护士走了,徐行偏头看了司远一眼。
他看到司远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
徐行弯起嘴角:“我去买点吃的。”
“我去吧。”司远抢到了徐行身前。
“那要不,一起去?”
“嗯。”
两人走进医院对面一家面馆,挨着靠窗的座位面对面坐下。
“我就一碗牛肉面吧。”徐行看了看菜单说。
司远喊来服务生:“一碗牛肉面不加葱花香菜,一碗炸酱面,再来一笼包子。”
司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以后,发现徐行瞪着一双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我脸上有脏东西?”
徐行看着司远笨拙的表情,笑了。司远也跟着笑了。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日光很白,将医院大门口渲染成热闹的集市。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消息——”徐行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叔叔公司是不是不太好。”
“嗯。”司远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将水杯递到徐行手边。
徐行接过水杯:“谢谢。”
“意大利还顺利么?”司远岔开话题问。
“我没去意大利。”
听到徐行的回答,司远愣了一下:“我听大新说——”
徐行两根手指转着茶杯,慢慢道:“一个月前,我在剧场看到马老师了。”他停顿几秒,接着说,“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跟他们说,我要去一趟意大利。”
徐行说完,就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欣赏着医院大门口的人生百态。
沉默许久,司远才开口道:“戏剧节年年都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听到这句话,徐行抬眼朝对面望去,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笑道:“司师兄现在就给我找好了退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按照现在的经营状况,剧院撑不了几个月,剧组也随时都会解散——所以如果这次戏剧节得不了奖,一切就结束了。”
司远看着徐行,不说话了。
徐行又轻笑一声,忽然问:“司师兄能不能帮我做个阅读理解?”
“嗯?”
“有个前辈对我说了一段话,你帮我听听,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司远沉默片刻,才答:“我试试。”
于是,徐行开始一字一句地回忆,钟重明给他的那番回答——
“小孩,你到底是想做戏,还是想靠戏获得别的东西,比如表现自己,比如出名和发财,而你想得到的这些东西,又非得靠做戏去获得不可吗?想清楚这些问题以后,你就不会来问我这个问题了。”
司远认真地听着,听完后,先问徐行:“你问的问题是什么?”
徐行答:“我问他,为什么说,戏剧在国内已经死了。”
“那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司远问。
“如果我现在还在干金融,就会很肯定地回答你,没错啊。”徐行苦笑一声,“所以,我跑去问钟老,不过是不愿面对现实,跑去寻求一丝安慰。就像是……就像是得了癌症的病人问医生,为什么癌症没救啊……那样。对不对?”
思索许久之后,司远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徐行又苦笑一声:“唉,我为什么要找你讨安慰啊。我可真是笨。”
“你可以做好的。”司远却答,“而且这不重要。”
徐行转脸看向司远的眼睛,问:“那重要的是什么?”
“我记得你曾说过,大四想去话剧队,舞台是你发泄生活的出口。”司远答。
“你的意思是,享受舞台就好?”徐行皱起眉问。
司远:“不是。”
徐行:“嗯?”他有点被搞糊涂了。
但徐行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什么类似“热爱就好”“enjoy就好”的冠冕堂皇的话。
“算了,你还是别安慰我了。”徐行泄气地说,“我的生活里如果有个拦洪水的大堤,肯定也早被冲毁了。”
司远却又开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我也随时可以是,所以做不做戏,不重要。”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来两碗面。司远从旁边的架子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徐行一双。
徐行愣愣地望着司远问:“你也可以是?是什么?”
但司远只是看着徐行,说:“快吃面吧。”
徐行接过筷子,也不再追问了。
是什么呢?
是一个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然而他也需要随时做好准备失去的幽灵吗?
徐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两个人都低下头,沉默地吃起面来。
“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会走上这条路,我明明就是个只想挣钱的人。”徐行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也许他今天表达的诉求格外旺盛。
“因为你善良。”司远答。
徐行停下筷子:“你就是想说我烂好人呗,抱歉我——”
“不是那种。”司远打断道,“善良分三种,一种是与世无争的单纯,一种是衣食无忧的施舍,而你是第三种。”
徐行的筷子还插在面条里,一动不动地等司远说下去。
“你是历尽千帆的赤诚。”
一秒,两秒,三秒。
徐行觉得鼻子酸了。连忙卷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却还偏要故作满不在乎地说:“哼,司师兄高看我了。而且再红再橙,拿不到奖,也就是个笑话。”
“你不会是笑话。”司远的语气急切而肯定。
徐行停下咀嚼,一边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神里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终于消失,忽然为自己刚刚的戒备与表演感到一阵愧疚——很显然,此刻坐在对面的人绝没有一丁点拿他当对手的意思,而他又何必如此高度戒备呢。
咽下嘴里的面,他看着司远说:“如果这次戏剧节跑不出来,我会是最先离开的那一个。”说到这,徐行苦笑一下,“我还欠曼哥300万呢,我得去挣钱啊。”
听着徐行的笑声,司远慢慢低下头,静静吃起炸酱面。
离开面馆,司远说:“陆叔已经在照顾司寅寰了。”
“司寅寰”——徐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意识到司远从不会喊“爸爸”。
“我陪你去看一眼吧。”徐行说。见司远犹豫,徐行又劝道,“省得你一直担心。”
“好。”
走到病房门口,他们听见陆叔的声音:“小远专门打电话叫我给你熬点汤,这孩子还是很有心的。”
司远刚抬手准备敲门,忽然,从病房里传出司寅寰的厉声斥责:“别给我提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我现在的霉运全是他带给我的!再提他你也给我滚!滚!”
徐行被这一声吼给喊愣了,猛然看向司远,却发现司远的表情平静如水,眼神里更是找不到丝毫不寻常。徐行不禁心下一颤——什么意思?什么叫杀人犯的儿子?是说司远吗?……而且听到这种话他一个外人都汗毛直耸,司远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是,已经习惯了?
“走吧。”司远轻声说。
徐行忙跟上司远的步子离开了医院。
离开病房后,司远一句话都没再说。徐行也一个问题都没问。
徐行要回剧院,司远要去办其他事,于是司远把徐行送到了地铁站。入站口前,徐行转身的瞬间,司远忽然问:“这个月我要回一趟老家。可以陪我回去吗?”
徐行已经背过司远,听见这个问题,一下怔愣了。
片刻后,他才扭头答:“我们最近在忙戏剧节的事,我估计走不开。”
“嗯。”司远答完,胳膊抬起一个小角度,朝徐行挥了挥手,“那再见。”
“再见。”徐行答完又转过身。
等徐行刷卡进了站,却听见身后传来司远喊他的声音,猛地回头,见到司远还站在原地——正向他跑来。
隔着闸门,司远说:“就一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