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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去意大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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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看到的马躬亲,端坐得笔直,一脸严肃,目光严峻,审视着舞台。
徐行太熟悉这副表情与这束眼神了。
三年前的青龙剧院里,六年前的熙楼剧场里,徐行被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反反复复洗刷、打磨、敲碎,再重新拼合。
这代表着他与表演、与戏剧、与创作结缘的全部过程,代表着他第二次生命的全部起源。
剧场一下成了一个密闭陀螺,徐行被关进陀螺里,往事一圈一圈转进他的脑海,他想逃却无处可逃,双脚无力挪动半步。
直到——“徐行……徐行?……徐行!”——高迅走到徐行身边,一声声唤着这个将近魔怔的人。
徐行这才从回忆的旋涡里抽离。
“你怎么了?”高迅问。
“没事。”徐行答。
可高迅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人,怎么也没办法相信这个“没事”是真的“没事”。
徐行再次看向观众席中央——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你刚才在哪里?”徐行问高迅。
高迅答:“我坐在底下。”
徐行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不过是把高迅误认作了马躬亲。
“你真的没事吧?”高迅问。
徐行摇摇头。
又过了一阵,高迅重新开口:“我想好了,我加入你们。”
但徐行的沉默让高迅一时有些慌了。
“徐行?”高迅喊了一声,又补充道,“如果你反悔了,就当我没说。”
可徐行忽然嘴角一弯,抬胳膊撞了一下高迅的手臂:“我就知道,迅哥不会让我失望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传来金亦乐打哈欠的声音:“我靠二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发生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
金亦乐只当完全没看见高迅,把徐行抓到后台办公室,将他按进座位里。之后,便得意地扬起头说:“都搞定了!剧院保住了!”
但徐行一点也不着急,看着金亦乐一脸急于邀功的样子,他反倒往椅子上一靠,眯起眼假装小憩。
果然,金亦乐沉不住气了。
金亦乐说:“诠哥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主动问我们剧院是不是遇上了麻烦。然后说文星一会儿要开个会,讨论涂浩琛贪污的问题,问我愿不愿意出席作证。我一听,那当然得去啊!”
听到这,徐行皱起眉,看向金亦乐问:“贪污问题?什么贪污问题?”
“就蟑螂跟郑嘉的FA公司有暗中勾结,拿回扣。”金亦乐答。
徐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思索片刻,问:“你去作证了?”
金亦乐答:“也不算是作证吧,就跟一个合规部的同事在小办公室里聊了聊,说了一下我的判断。我毕竟是蟑螂的老同学,也在文星待过三年,说的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说完我就离开了,他们的会估计开到半夜去了。”
见徐行一脸严肃,金亦乐十分不解:“蟑螂这是自作自受,你不会在同情他吧?二徐,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这也是诠哥照顾我——在我们剧院面临巨大威胁的时候,拔刀相助!”
“我们才是刀吧。”徐行却轻声说。
“管他呢。”金亦乐说,“总之,涂蟑螂要在文星混不下去了,对我们好,对诠哥也好。互惠双赢,何乐不为呢?”
徐行不接话了。
这时金亦乐仿佛才想起剧院的不速之客,问徐行:“对了,你把那个高迅喊到剧院来干嘛?我差点跟他打起来!”
徐行抬起头,对金亦乐说:“从今天开始,他是剧院首席编剧。”
“什么?”
在金亦乐的一脸吃惊下,徐行起身走向白板,从最左边开始,一下下往右擦。白板上关于《畜》的内容在一点点消失。
那个叫罗建国的旧金报记者并没有兑现诺言,被抓之后,曝光的事就没了下文。但徐行跟金亦乐商量过后,为了保险,这次参赛还是决定不再用这个作品。
徐行擦完白板,把板擦轻轻放进凹槽,对金亦乐说:“今后这块板子就交给高编剧了。”
金亦乐这会儿冷静了一些,可还是难掩一脸的厌恶:“二徐,你究竟怎么想的?干嘛这个时候把这种人弄来?”
“不把他弄来,我们戏剧节的作品写不完。”
“什么?”金亦乐这回彻底坐不住了,“不是说好用《屠龙》吗?你什么时候打算写新本子了?”
“不能用《屠龙》。”徐行答。
金亦乐舔了舔泛干的唇,眉头皱成小山:“那你之前——”
“之前不那么说,你肯报警?”
“靠徐狗!你诓我!”
徐行倒了杯水,恭恭敬敬地双手捧到金亦乐面前:“我赔罪。”
金亦乐推开徐行的杯子,转身走到床前,面对窗户叉腰站着。
徐行知道金亦乐这是真生气了。他自己喝掉杯里的水,走到金亦乐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语气十分平缓地说:“大金,相信我,交给高迅,七月之前,本子一定能出来。”
“不是……你要我相信‘你’,但交给‘高迅’?那你干什么?”
“我要去一趟意大利。”
“啊?”
***
一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早早打亮了学院南路的街道,丁大新打着哈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大门后,发现剧院一侧的小门是开的。
“奇怪,门没锁?”他带着疑惑推开大门,走进剧院。
可是刚一踏进大堂,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人的几声呻.吟。他慌忙朝巨响的方向跑去,绕进后台,就看到高迅侧倒在地上,身上半盖着翻过来的白板。
丁大新连忙跑过去扶起高迅:“迅哥……这是怎么了?”然后又抬起白板,放到支架上。
高迅揉了揉腰,答:“没事,就是滚下来了。”
丁大新看了看化妆台,明白这位大编剧是又躺在桌子上过的夜。
“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买。”
丁大新话音还没落,就闻到外边飘来的茶叶蛋味儿。很快,徐行就拎着两袋子早餐走进来。
“徐哥!”丁大新高兴得嘴巴咧到了耳根,“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完就跑去接过徐行手里的早餐,“徐哥!你知不知道我可想死你了!意大利好玩吗?老外真的都吃意大利面吗?还有披萨!他们那儿披萨店是不是都跟咱的包子铺似的?不是说披萨就是馅饼露馅了吗——”
“——老徐!”又一声叫喊打断了丁大新的连珠炮。
金亦乐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后台三人的耳膜。
“老徐!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啊!我一看到你消息就从床上蹦起来了!”金亦乐上来就给了徐行一拳,锤在他左肩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行笑着答:“今天凌晨。”
四人坐进办公室,围着一张矮茶几吃包子。这张茶几是徐行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金亦乐新添的。
“我说你去一趟意大利,就给我们带回来几个包子啊?”金亦乐不满道。
徐行答:“还有几袋番茄酱,你要喜欢都拿去。”
“去你妈的。”
丁大新问:“番茄酱?意大利人也吃番茄酱啊?”
徐行答:“吃啊,他们还吃老干妈呢。”
丁大新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说正事!你不说去意大利找个做戏的朋友吗?”金亦乐看徐行的眼里充满了期待,“怎么着啊,内个什么梅耶荷德研究清楚没啊,还有什么肢体实验——你二话不说消失一个月,这次戏剧节要不搬出点重磅的东西,我可不给你报销机票!”
徐行啃完一个包子,又去袋子里拿了一个,嚼完嘴里的食物,答:“放心吧。不过,梅耶荷德是苏联的。”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吃早餐的四个人里,只有高迅始终沉默,一如他加入这间剧院一个月以来的那般沉默。
徐行主动询问道:“迅哥,这段时间大金没欺负你吧?”
“怎么说话呢!”金亦乐先跳了起来,“我可是把高大编剧当活佛供着!含在嘴里怕化咯,捧在手里怕碎咯!”
“本子写完了。”高迅忽然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真哒!迅哥好棒!”丁大新开心叫道。
金亦乐挺直腰板,竖起大拇指:“大编剧就是大编剧!昨天不还说高潮部分卡壳了吗,这一晚上就通了?不会是见二徐回来,才突然通的吧?”
“大金!”徐行制止了金亦乐的阴阳怪气。
吃完早餐,徐行与高迅单独留在了办公室。高迅把电脑拿给徐行看:“跟你走的时候和你说的不一样,我没有改毕业大戏的本子,重写了一个新的。”
听到这句话,徐行眼里迅即闪过一丝不安。
高迅一边滚动鼠标,一边跟徐行讲本子的内容,中间还穿插了许多对舞台表演方面的构想。讲完本子,高迅脸上挂着未尽兴的笑容。
徐行能听出来,高迅很满意自己的这份作品。
啪。徐行轻合上电脑,单手把笔记本搁到茶几上,虚望向前方。
“徐哥!”丁大新这时慌慌张张推门进来,可感觉到屋内严肃的气氛,一时又不敢说话了。
“怎么了?”徐行问。
“内个……”
见丁大新支支吾吾的,高迅站起身,又弯腰从茶几上拿走笔记本电脑,走出了房间。
丁大新这才开口:“远哥的爸爸好像又进急诊室了。”
“什么?”徐行猛地站起身,又问,“你怎么知道?”
丁大新转着眼珠,想了想才答:“是这样……之前远哥在外地出差,叫我去医院帮他看看叔叔,但就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找过我。可是那次我加了个小护士的微信,就是这个护士刚告诉我的,说看到我上次看望的病人又被推进急诊室了。”
“哪个医院?什么科室?”徐行已经走到门口。
听完丁大新的回答后,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