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02、《屠龙》抄袭

　　半个月后，《勾陈》在颁奖典礼上拿到最佳剧本奖，马躬亲再次与最佳戏剧奖失之交臂。但马躬亲没到场，是由应斯坦代为上台领的奖。

　　马躬亲不是因为没拿到最佳戏剧傲娇才不来颁奖典礼的，是身体有些不适。徐行和金亦乐在台下为应斯坦鼓掌。如果不是因为演出当天徐行躺在医院病床上没上场，应斯坦是说什么都不肯上这个台的。

　　但有些出乎徐行意料的是，在台上的应斯坦与他想象得略有不同，尽管依旧生涩羞怯，可整体表现却得体大方，俨然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徐行忽然才意识到，他们认识已经快三年，当初那个傻笑着拉板车的小子现在也是别人口中的大四师兄了。

　　演出前一天徐行一直没吃东西，又熬了通宵，早晨从舞台上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就晕倒在了台上。医生说是胃出血，出血量还不小，再晚点送过来就休克了，可能危及生命。要不是应斯坦从考场离开，直奔剧院及时打了120，徐行这条命可能真就当场交代了。

　　总之这回徐行欠了应斯坦一条命，但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因为这份情谊对他而言，不是句“谢谢”那么轻易能匹配的。

　　颁奖典礼还有一个让徐行没想到的插曲，那就是在评委致辞环节，他的《屠龙》作品被三位主评审中的两位提到，其中一位把它列为自己心目中的这一届戏剧节最佳作品，另一位则直接表达了对组委会拒绝新人参赛的愤怒，这些评论都引起现场不小的轰动。之后在特别展映环节，所有人一起观看了徐行报名时上传的影像资料，即《屠龙》最后一幕佛祖与母亲对话的片段，这一段本身就采取多媒体形式完成，又出现在影像里，就造成了奇特的视觉效果。

　　典礼结束后，徐行身边围来许多同行，他借此机会又认识了不少朋友。晚上回家后，徐行才发现高迅发来条消息。高迅说他妈妈明天来北京，想跟徐行一块吃个饭，徐行答应了。

　　第二天，马躬亲很早就出现在剧场，丝毫看不出身体不适的影响。接下来会是一段很忙碌的日子，因为剧院要开始准备《勾陈》的一轮巡演，之所以说是巡演，因为不仅会在北京演，还联系好了全国其他城市的剧场。

　　这对青龙剧院来说是一次突破性尝试，投资人虽持观望态度，毕竟会增加成本，但也期待能激起更大水花，毕竟剧院的经营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并且短期内看不到起死回生的迹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期盼奇迹发生。

　　开完剧组会，金亦乐却喊走了徐行，在他面前扔下手机。

　　徐行见金亦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问：“怎么了？”
　　“自己看。”

　　金亦乐扔过来的手机上开着一篇文章，徐行用拇指滑到标题：新人导演处女作《屠龙》引发戏剧节关注。

　　徐行皱起眉。

　　“这是各大媒体今早发的，但这不是重点。”金亦乐说着抢回手机，又打开一个网址，递还给徐行，“这是旧金报发的。怎么回事？”

　　这回的标题让徐行眉头变得更挤。

　　——知名博主“没有这张面钞”戏剧作品涉嫌抄袭中戏发小入学剧本（附视频）

　　徐行滑到文章底部，看到视频封面竟然是……高迅的脸！点开后，他发现这段视频是高迅去年在中戏考研复试时的面试现场。

　　视频里，高迅站在教室中央，教室另一侧坐着一排老师。

　　“我提交的剧本名叫《木偶》，是一对母女的故事。”
　　“请简单讲讲故事情节。”

　　“好。我的故事设定在古代封建时代，一位母亲逼着女儿嫁去一个大户人家，那户人家很有钱，还可以帮女方一家提升社会地位，但是女儿不愿意，因为女儿不爱她要嫁的男人。为此，这个母亲很苦恼。一天，母亲在路上遇见一个道士，便求道士想办法让女儿开窍，道士给了她一张符，说煮水让女儿喝下，女儿就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了。母亲照着道士说的做了，可女儿还是不肯嫁。母亲很苦恼，就去遇见道士的地方守着，果然又让她守到了道士。她就问道士为什么会这样，道士就说，这张符只能让她的女儿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可不能保证是按照她多大时候的想法。”

　　徐行一直开着视频，但心思早就不在这个视频上，因为在听到第一句话后，对于接下来可能听到的剧情，他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只是他极不情愿这份预感成真。然而，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重拳——高迅竟然盗用了他的想法去面试……

　　但视频还开着，里边传出老师讨论的声音。

　　“为什么要把故事背景放在封建时代？”
　　“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有些不合理。古代女子就算不愿意，母亲也不会多苦恼吧，毕竟怎么着都得嫁；还有我觉得这种矛盾可不单单是封建社会才会发生的，放在当下也毫不奇怪啊。”
　　“嗯，不过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是个好故事。”
　　……

　　金亦乐问徐行：“高迅怎么回事？看过你剧本了？”
　　徐行不答话。
　　“二徐！你说话啊！不然让我怎么去做公关？”
　　可徐行还是不吭声。

　　金亦乐只好说：“那你说怎么办？旧金报可不是什么小报，直接说你涉嫌抄袭！关键是昨天戏剧节出那么大风头，现在不是直接把你变成众矢之的了吗？”
　　徐行依旧沉默。

　　这时有人来喊金亦乐和徐行去排练，金亦乐垮着脸对徐行说：“这行一旦被认定抄袭有多严重你不会不清楚吧？这时候就别顾及什么发小情谊了，该撕就撕！你要不行我帮你，我他妈跟他又不是发小！你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金亦乐说完后回了舞台。

　　徐行不说话是因为张不开嘴。
　　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

　　晚上六点，徐行到了和高迅约好的餐厅。

　　这桩被旧金报记者挖出的“抄袭”事件今天发酵了一整天，几个涉事方所处的圈子都兴奋极了，又因为戏剧好歹算是半只脚踏在娱乐圈里，波及的圈子于是越扩越大。

　　剧院下午来了好几拨自称是记者的人，徐行呆在化妆间，一直由金亦乐在外头周旋。金亦乐跟记者们极力否认了抄袭的事，但因为徐行交代他不要提高迅，一个字都不要提，所以金亦乐除了说没抄，也没别的话能说了，发言就略显苍白。

　　徐行不知道高迅那边是不是也被记者这么骚扰着，但他没问。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高迅说高妈妈来了北京，他们约好了一家餐厅。

　　徐行没想过不去赴约。但去餐厅的这一路上，他的脑袋都处在宕机状态。

　　一走进餐厅大门，徐行就见到高迅和高妈妈并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高妈妈见到徐行的刹那，眼里瞬间闪起光，然后站起身。

　　徐行忙快步走了过去。

　　高妈妈从头到脚把徐行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热切的目光仿佛非要把徐行给看小几岁，看成那个她熟悉的福临小毛头不可。

　　徐行走近后，高妈妈伸手捏了捏他肩膀：“还是这么俊！就是身子骨看着不够结实，你妈妈老担心你没汤喝呢！你在投行里头工作肯定特别忙吧？是不是天天吃外卖？”

　　徐行今天特地穿得比较正式，白色高领毛衣外头穿了件黑色大衣，还洗了几把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过得挺不错。因为他知道今晚一根头发丝的形状都能从高妈妈这传到他妈妈耳朵里。

　　徐行和高迅面对面坐着，但没什么交流，一直都是高妈妈在说，虽然过去这么多年，高妈妈嘴里还是那些以前每次见面徐行都会听到的话。

　　“真是好孩子，本科毕业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高迅你看看徐行，吃饭多香！哎哟真让人羡慕。”
　　“高迅你多跟徐行学学，别整天只知道坐在电脑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什么人生经历都没有，班都没上过，能写出来什么？”
　　“徐行啊，多带高迅去认识认识人，你交际圈广，也想着他点，到现在还没女朋友，我真是担心呐。”
　　……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金亦乐打来一个电话，徐行担心跟抄袭的事有关，就拿着手机离开了桌边。

　　金亦乐让徐行看微博，说“屠龙抄袭”的词条已经冲上热搜榜了，还说“没有这张面钞”的词条紧随其后，让他赶紧去看看评论区都是怎么骂他的。

　　徐行塞着耳机，在金亦乐说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微博，果然通知栏处的新消息是平时的不知道多少倍。他先去了热搜榜，点进“屠龙抄袭”的词条，第一眼就看到一条评论：

　　“今年受邀参加了戏剧节，看到的全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就这个作品看着还行，当时一看导演介绍——金融专业毕业，我还在想不是科班出身能做成这样真是让人汗颜，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了，惋惜！”

　　跟在下边的第二条热门评论是：“我拿你当发小，你拿我当枪手。呵呵。”
　　第三条热门评论是：“想到了《恶意》，东叔的作品就是经典！人性就是这样，比想象得更黑暗。”

　　徐行拇指一滑，不知跳过了多少评论，结果还是在骂他的：“原来不止可以抄老子啊，还能抄铁子，这样的铁子请给我来一沓。”

　　他又紧接着来到自己的微博界面，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几个月前的一张夕阳风景照，评论他记得本来只有几十条，但现在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九百多。

　　徐行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开评论区。

　　不堪入目的词汇如同阳光直射进双眼，疼得他迅速闭了眼。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漫灌了他全身。大三上在那场期末考试现场被冤枉作弊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愤怒、疑惑、绝望与委屈。

　　这么多年过去，徐行惊讶于在应对这种事情上，他竟毫无长进。

　　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徐行重新回到热搜榜，发现一个新的词条冲了上来：“中戏考研面试”。词条下的讨论是关于高迅的那段视频内容。有人质疑说这种属于内部资料，流出说明学校内部管理有问题，也有人说上这种学校的就是要当公众人物的，公众人物哪里还有隐私。

　　徐行草草看了几眼，就退出了app。

　　他已经出来一段时间了，他还没忘记桌边坐着高妈妈，他不能让妈妈觉得他工作忙到一顿饭都没法完整吃好，所以现在必须回去。

　　就在徐行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高迅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找我了！”……“这根本和学校无关，也别他妈再找学校了！”……“我就是一个学生！别他妈害我！”

　　高迅对着电话大声吼完，紧接着就和徐行四目相对。两人手里都握着手机，脸色都很差。徐行站在夜色里，只有一个瘦削的人影，高迅站在白炽灯光下，身体僵直。但两张脸上都看不出多少血色，表情更是灰暗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徐行率先动身，路过高迅，径直回了餐厅。

　　重启的饭局上，高迅比刚刚更为沉默。高妈妈却开始聊起儿子的学业。

　　“也不知道到时候工作好不好找。学了个什么戏剧编剧，以后该干什么啊？我都活到这么大岁数了，都不知道话剧是什么！你怎么就对这个感兴趣呢？”
　　“徐行啊，还是你好。我老说羡慕你妈妈，完全不用操心孩子。”
　　“高迅，你不是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你们专业好毕业吗？论文要求高不高？会不会到时候毕不了业啊？那这几年不是白念了嘛？”
　　“哎？高迅，你好好跟徐行请教请教金融工作吧！你之前不是还考过什么会计——”

　　“妈！我去结账了。”听到这里，高迅猛然打断了妈妈的话，起身去了收银台。

　　从这场饭局开始，到结束，面对高妈妈的时候，徐行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直到把高迅母子送上出租车。他的笑变成了一张被淋湿的纸糊面具。

　　再掏出手机时，看到金亦乐已经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问他打算怎么办，问他什么时候找高迅对峙，现在闹这么大，必须让高迅出面澄清才行，又问他万一高迅不肯承认怎么办，问他手里有留什么证据没有。还埋怨他怎么能随便把剧本想法告诉别人。

　　徐行没再往下看，他把手机扔进口袋，打了一辆车，目的地定在了Tender。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现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