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喜事》昈槿

17、17接天莲叶无穷碧

　　和姜姨见了面的第二日大清早，晁蔻蔻出了门就往南走。
　　“钰郎！”她娇声拦下陆钰。
　　陆钰并不出声，他不记得自己和这位蔻娘是什么时候如此相熟。
　　“钰郎，为了来看你一眼，我走了好远的路。”她略带撒娇的抱怨道。
　　陆钰低头看了一眼，这位少女今天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是刚下过雨的天气，地上泥泞的很，她却非穿了一件华丽繁杂的衣裙。
　　裙摆下端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泥泞，看来这位“端庄”的闺秀小姐走姿不太合格。
　　“好在赶上看你一眼。”晁蔻蔻笑了起来。
　　少女笑容明媚，陆钰一时怔愣，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就该是在田野间奔跑的姑娘，她此刻裙摆上的泥泞，也因她而可爱起来。

　　晁蔻蔻接触到陆钰的目光，一时害羞不已，她立刻低下头去，低垂眼睫。
　　“陆家郎君，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绞着手里的衣袖，一副小女儿情态。

　　陆钰有点不自在的凑了过去。

　　晁蔻蔻却轻轻推开他侧来的半个身子，羞涩不已：“太...太近了...”

　　陆钰一时也有些无奈，嫌远的是你，嫌近的还是你。

　　“算...算了...”晁蔻蔻眨了眨一汪秋水，说道，“那些话，我下次再同陆郎君说罢！”
　　她悄悄后移半步，随时准备天外飞仙。

　　陆钰却一把抓住了晁蔻蔻的手腕，狠狠不松手。
　　“晁小姐似乎从我这儿拿走了些东西。”

　　晁蔻蔻的眼神且惊且羞，她轻声问道：“难不成，我取走了陆大人的芳心？陆大人，这取不取得走，还不还的了，可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陆钰手下微微用力，晁蔻蔻只好暗中卸力免得被勒出痕迹。
　　“夺走我的心？晁小姐未免高看了自己一眼。如果晁小姐问心无愧，何不让陆某检查一下袖口以证清白？”
　　晁蔻蔻不要脸的说道：“陆大人，小女子本是清清白白，可男女授受不亲，陆大人检查了小女子的袖口，那可就说不清了...”
　　陆钰轻笑了声。“晁小姐大可宽心。陆某没兴趣糟践您的清白。”
　　趁着陆钰轻笑放松戒备，晁蔻蔻立刻翻手挣脱，拍了拍陆钰的肩头：“陆大人哪里话？是小女子怕糟践了陆大人才是。”
　　陆钰手伸到肩旁，作出摊手向上的动作。

　　晁蔻蔻识相的松手，一颗夜明珠落在了陆钰手上。
　　她腼腆道：“珠子滑，容易滚远，还请大人小心。”

　　陆钰晃晃手，夜明珠在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里转了转。
　　他心不在焉的看着这颗夜明珠。
　　“嗯。”他漫不经心的说。

　　好一会儿，晁蔻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的话。

　　到最后，晁蔻蔻也没从陆钰处拿到夜明珠，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只好找个借口辞别了陆钰，到六扇门找她姜姨去了。

　　晁蔻蔻摊手向上，展示着手里的锦衣卫令牌。
　　姜姨看了眼，挥挥手：“成，第一门考验就算通过了！接下来是第二门考验，蔻儿，无声无息的把这令牌还回去吧。”
　　什么？还得把这令牌还回去？
　　晁蔻蔻的脸都成苦瓜脸了。“姜姨，这第二项，您的小纸条上也没说呀。”
　　归百乐呵呵的在一旁帮腔师娘：“随机应变、善于变通也是一种能力么。”

　　休沐日。
　　陆钰正在自家庭院里欣赏满池莲花。
　　一个少女从天而降，轻踏莲叶。
　　她巧笑倩兮，一头细软长发堪堪及腰，一如京中无数少年的梦中情人。
　　陆钰轻轻颤了颤睫羽，却并不移开欣赏荷花的视线。

　　淡雅的莲香混合着少女动人的嗓音，传向岸边。
　　“陆家大郎！”
　　少女的呼唤很深情，但她呼唤的名字是家中排行长房长孙的陆钰从小的噩梦。
　　陆钰不太想搭理她。

　　大概是鞋底沾了水，轻盈的少女突然脚下一崴——
　　陆钰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冲出，想要扶住她。
　　但他很快就停下了动作。
　　察言观色对锦衣卫出身的陆钰来说轻而易举，他不会看错，在那少女落水时，她脸上那抹狡黠的微笑。

　　晁蔻蔻从水里探出了脑袋瓜子，她不会游泳，好在这片池塘水浅的很。
　　“陆大人！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这繁茂遮天的莲叶还真是挡住了不少东西。您猜，我刚刚这一下子摔下去，在您家池塘的淤泥里，发现了什么？”

　　“一块令牌。”陆钰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晁蔻蔻笑着从水里爬上岸，把令牌强行塞到陆钰手中，责怪他道：“陆大人真是不小心，赏个莲，竟连腰牌掉了都浑然不觉。”

　　陆钰不理她，在假山前坐下，缓缓端起一盏茶杯。
　　“哗——”泛着白色热烟的茶水湿了陆钰一身。

　　他看向晁蔻蔻。
　　晁蔻蔻歉意的看着他：“抬杯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陆钰缓缓放下茶盏，缓缓问道。
　　“有。最起码，我的心里会好受些。愧疚感会没有那么强烈。”晁蔻蔻笑嘻嘻地说。
　　“上一个敢对我开玩笑的人。”陆钰似笑非笑的看着晁蔻蔻，并不把话说完。
　　晁蔻蔻凑上去，打听道：“你把人下诏狱了？”
　　“这倒没有。”陆钰笑道，“我只是把他扔你刚刚落水的池塘里，喂鱼罢了。”
　　刚刚自己泡过的水，曾经还泡过尸体？！
　　晁蔻蔻的骨头里都有一股子寒意蹭蹭蹭的往外冒。

　　休沐日放假的官员可不是只有陆钰一个。
　　廷尉寺卿庞起本心里惦记着答应晁蔻蔻的事情，但不想一桩陈年旧案突然压了过来，他一时无暇分身。
　　他随手拾起桌上的蜜饯，含入口中。
　　李盟主的英眉微微皱了起来，这是哪儿的山楂啊，怎么这么酸啊？
　　他一边翻阅案卷一边随口低声品评。“得加点糖。”

　　休沐日放假的，还有大正宫里那位。
　　朱尹宸年纪不大，但不妨碍他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郎君为何面色不虞？是臣妾哪里做错了吗？”梅妃轻轻揉捏着他的肩头，柔声细语。
　　“爱妃多虑了。”朱尹宸抬手按住肩膀上的那双玉手，轻轻一拉，柔若无骨的梅妃立刻仰倒在他的怀中。
　　他轻轻触了触梅妃的脸蛋，惹得梅妃立刻轻轻一颤。
　　那花枝微颤欲说还休的模样，没有那个男人见了会不心动的。
　　但朱尹宸看着这张脸，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话虽如此，他还是露出微微着迷的目光，一寸寸打量着梅妃的肌肤。“爱妃，你真美。”
　　他的手缓缓下移，梅妃半推半就。“陛下，这可是白日宣...”
　　“嘘。”朱尹宸翻身覆上。
　　正是春宵帐暖时。那折字迹端正工整的谢表却突然毫无征兆的涌上朱尹宸的心头。
　　朱尹宸的眼风微微一变。
　　对一个帝王来说，威胁到皇权的障碍，未必都要铲除。
　　其中有用的人，可以留下为己所用。
　　但那些没有用的人，就不配拥有生存的价值。
　　那么，毓清郡君，你属于哪一种？

　　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被人惦记上，毓清郡君从陆府的华池里湿漉漉出来，跑回家换了身衣裳，去六扇门那儿走了一遭，见天色还早，又高高兴兴跑城北街上玩去了。
　　去城北还是归百给她的建议：“晁蔻蔻，你要不去城北吧？”
　　晁蔻蔻有些不解：“城北那儿，除了书铺，还有什么可以逛的？”
　　“要说你就消息不灵通呢，前阵子举孝廉，城北的徐公，你不想去看看？有名的大孝子！”
　　晁蔻蔻摇摇头：“城北徐公没兴趣。不过书店是有阵子没去了。”

　　晁蔻蔻从街头的书店一直逛到街尾，被一排书架吸引了目光。
　　《京城第一锦衣卫和小世子不得不说的那些事（上中下）》、《永世相思录》、《上元奇缘集》、《豆腐吟》、《花灯史》、《私奔赋》、《缘定三生籍·李谢之好篇》......
　　见这位穿着不错的姑娘有兴趣，掌柜乐呵呵的亲自介绍道：“这位姑娘，这些都是以灯启五年的上元节、谢李两家为原型的大型虐恋糅合三角私奔情杀等多种流行元素的诗歌话本小说经史子集歌词诗赋。有兴趣带两本吗？”
　　“那就帮我把这本包起来吧。”

　　选好书，晁蔻蔻刚踏出铺子，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不过六七岁的男孩瑟瑟发抖的躺在马路半中央。
　　很明显，撞倒他的那辆肇事马车已经逃远了。
　　但也算不上逃。
　　撞倒一个平民，对达官显贵们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晁蔻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正要过去扶起那个孩子，一辆被瓜果琼瑶砸了个满的马车“骨碌碌”的行驶过来。
　　那马车的车夫眼观六路，看到马路中央的男孩，立刻拉住缰绳停下马车，高声禀告：“世子！前面有个孩子摔倒了！”
　　“先扶人起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听来让人如沐春风。

　　晁蔻蔻停下走向男孩的脚步，突然好奇这辆马车的主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车内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挑开车帘。
　　“咳咳...”车内人弯着腰，缓缓从马车内出来，看向衣衫破旧的孩子。

　　黑发如墨，眉眼如画。
　　清隽温和的容颜，却遮不住憔悴和病色。
　　这是晁蔻蔻第一次见到永安侯世子，容蕴。

　　晁蔻蔻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卫玠在世”。
　　因为容蕴的身子很差，出门不多，所以很多向往见到这位“颇有风骨”、“颇有古风”的美男子的姑娘都无缘一见。
　　今日一睹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晁蔻蔻都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看杀卫玠”。

　　这位“卫玠”公子温柔的看向马路中央的男孩，温声说道：“孩子，你家里人呢？”
　　那男孩哪里和这样的贵人说过话，他两股战战，早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一个人...”
　　容蕴耐着心听他说完，面上浮现出戚戚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垂下头，低低答话。“我没有名字...”
　　容蕴的脸上淡淡浮起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与你投缘，想收你做我的义子，你可愿意？”
　　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实在太大，男孩睁大一双眼犹自不敢相信。
　　等了许久，男孩仍是没有答话。
　　容蕴无奈的目光里并没有责备的意味，他商量的语气说道：“一下子要你答应是难为你了。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不过现在，就算你不愿意，你也得先上了马车。我带你去看大夫。”
　　在一旁看戏的晁蔻蔻也不得不赞叹永安侯世子的魅力。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可这世间有几个人会对他说上一个“不”字？
　　公子世无双，说的就是容蕴这样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灯启五年上元节，以谢李两家为原型的大型虐恋糅合三角私奔情杀等多种流行元素的诗歌话本小说经史子集歌词诗赋，详见短篇《锦衣藏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