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逗你》亦河舟

42、决定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才出声，带着询问。
　　“不是前两周才说要读普高？现在国内大学也挺好的，你户口加分能去名校了，我和你爸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主要，眼下家里事业重心在国内。肆江出国念书后，就更没机会一家人相处了。

　　“怎么又想出国了？你好好考虑下这事……不能乱来。”
　　江若峤顿了一下，继续道。
　　“你不和你那个……小女朋友，一起了？要出国，下学期就得去国际部了。”

　　……
　　“小女朋友”。
　　这个字眼，还真是让人心动。
　　只可惜。

　　肆江无声地笑。
　　“妈，”因为平时不怎么联系，其实他也很少喊出这个称呼，“我说过，我们没在一起……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不影响她耽搁她了。大家有各自的路要走。”

　　原来如此。
　　江若峤心下了然。
　　留也是因为一个人，走也是因为同一个人。
　　这女孩，还真是能耐。

　　不过，她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年龄的感情，果然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是可惜她儿子这番姗姗来迟的初次心动了。

　　罢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还是依着肆江的想法来吧。
　　他们已经在肆江的成长中缺席太多，无权替他决定人生大事。只要他自己想清楚了，他们更愿意他顺心。

　　江若峤温声回应。
　　“那你再认真想想，明天我和你爸给你打视频。你要是思考后还觉得要出国，那之前的流程就继续走下去。”

　　肆江低低“嗯”了一声。
　　又踩着江若峤挂电话前几秒，不疾不徐开口。
　　“我已经想好了。是思考之后的决定。”

　　江若峤听清了这话，可按下挂断键的动作已经来不及收回。
　　回应肆江的，只有急促的“嘟——嘟——”声。

　　***

　　会考还有一周，可是肆江借来的书还在姜岁手里。
　　他没来要，姜岁也不知道要不要还。

　　没要回去，是不是说明，他不是要完全断绝关系的意思？
　　姜岁暗自希望是这样。

　　她是个无法断舍离的人。一切都想留一分余地，万事都要考虑“万一呢”。
　　留着这些书，既委婉表达了她的态度，也能借着到时候还书，试探肆江的反应。

　　而且……现在还回去，她就真没办法复习了。
　　存着一些自私与心虚，姜岁继续看着这几本教材。
　　也不再计较它们是这次的导火索。
　　……

　　会考座位完全打乱了顺序，不同成绩段的大杂烩在了一起。姜岁想起了转来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噩梦，考前还在计划着万一考试被影响该怎么办。
　　幸好，大概因为事关毕业学籍，大家竟然都很安分，老老实实做完比平时简单一大截的卷子。

　　会考成绩最终不会给出具体分数，而是按分数分级。只要通过，就不影响毕业，万事大吉。
　　试考完，也到了姜岁该把书还回去的时候。

　　姜岁纠结了半天，还是准备直接去找肆江。
　　他当时那声“我明白了”，让她一直惴惴不安。借着还书的互动，她也能更清楚些。

　　周五下午考完回到教室，大家都忙着把桌椅归位，早收拾完早走。而姜岁在后面磨磨蹭蹭，想看肆江什么时候走，是不是一个人。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眼看着教室里空了大半，肆江也还在自己座位上。他背对着姜岁，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前面，姜岁看不见他在干嘛。
　　环视四周——基本只有值日的同学在打扫卫生了。姜岁抱起几本教材，掂了掂，慢慢踱步到肆江身后。

　　她正斟酌着如何说才不会显得尴尬，门外走廊上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嗒嗒”声。
　　……是卢老师的高跟鞋。
　　靠！

　　姜岁来不及掩饰，转身飞奔回座位，弯腰假装整理东西。
　　下一秒，卢老师就迈进了教室，叮嘱做值日的同学认真些。
　　说完，没注意其他人，转身离开。

　　……呼。
　　吓死了。差点被卢老师看见她站在肆江旁边。
　　连之前否认得那么理直气壮，老师和家长都觉得他俩不是单纯朋友关系。要真再被看见两人单独在一起，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辩驳了。

　　不过……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静好像有点大。

　　幸好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没人在意她。她松口气，又看向肆江方向。
　　不同于刚才收拾的动作，他这会儿直挺挺坐在座位上，没动。

　　姜岁盘算着，自己过去把书给他，看情况要不要说两句话，然后顺路出去。
　　这样，走的时候他就只能看见自己背影。自己也不需要再表情管理。

　　她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脑内演练了一遍。
　　计划很完善。

　　开始执行。
　　她背上书包，再次抱起一堆书，小心向前走。
　　就快走到肆江身后了。
　　还剩一排的距离。
　　突然。

　　肆江站起了身，包一甩到背后，看着是要离开的样子。
　　？！
　　怎么会这么巧？！

　　姜岁一急，就要喊出声。
　　嘴刚张开，前面的人却忽地转了身。
　　一个低头一个仰脸，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起来。

　　姜岁因这一套出其不意的动作而愣在了原地，一只脚还保持着前迈的动作。
　　有点……尴尬。

　　她一时忘记了先前所有计划，结结巴巴开口。
　　“那个……书还你……呃……谢谢……”
　　脸颊发热，脑子空空。

　　肆江没什么表情。低头的动作垂下额前碎发，遮了眼睛上半部分，让人看不真切。
　　他停了两秒，伸手接过。
　　“嗯。”

　　书随便卡在掌中，没说别的，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就像是专门为了拿书，才有的这一番动作。

　　姜岁没反应过来。
　　不是该……她先走，留下一个背影的吗？
　　这怎么……还反过来了？

　　不过，这好像不是重点。
　　肆江的态度，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对她这样过。
　　而熟悉。

　　那是他对其他所有人的一贯态度。

　　……

　　姜岁在回家的车上思考了一路。
　　她不太能摸清肆江现在的想法。

　　之前自以为两人有超出旁人的亲密，可现在才发现，其实她并不敢说了解他。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对她的意思。
　　唉。

　　虽说沟通是避免误解的最基本条件，但两人现在这情况，好像没法沟通。
　　起码，肆江今天的表现，看着不像是想交流的样子。

　　直到晚上睡前，姜岁还在抱着巨大玩偶，皱着眉自言自语。
　　说到后面，无可奈何地趴在最喜欢的一只布偶猪身边，眯眼叹气。

　　本来是想让自己不再过多分心于此，才想先保持距离，各自冷静。
　　可现在怎么，反而还想得更多了。

　　床头柜上的小巧蓝牙音响默默流出潺潺音乐。姜岁想着想着，就有点昏昏欲睡。
　　马上就要失去清醒的时候，一段熟悉的旋律踩着节奏蹦进了她耳里。
　　意识被唤回，她慢慢睁开了眼。

　　是那首Comment te dire adieu。
　　肆江生日时候，只唱了几句的那首法语歌。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没继续唱下去，是因为想起了歌词。
　　起身下床，摸出包里随身带的巴掌大记事本。
　　翻到抄了歌词那页。

　　温热的初夏夜里，泉水叮咚般清亮透彻的女声跳跃着充盈整个房间，正好唱到她当时堪堪卡住的那句。
　　急转的语气，由明快到晦暗。

　　“Je ne veux me résoudre aux adieux 无法下定决心道别离
　　Je sais bien qu\'un ex 我知道爱情
　　Amour n\'a pas de chance ou si peu 逝去就逝去了
　　Mais pour moi une ex 不过对我来说
　　Plication vaudrait mieux 一个清楚的解释也许会比较好
　　……”

　　像话剧旁白，在预告着什么。

　　姜岁没由来地心一凉，反手合上了本子，塞进书包最深处。
　　蹬掉拖鞋，爬回床上，把脸埋进玩偶厚实温暖的绒毛里。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有会考在中间过渡，期末来得迅猛又顺理成章。
　　大家心理上早就接受了，虽然复习程度不一定接受。

　　时间走得太着急。距离肆江把书给她，仿佛就在上周。可实际上，这中间已经起起伏伏发生了许多。

　　姜岁每天一边复习，一边抽空回想肆江的态度。
　　之前说等期末考完再谈……
　　快了。

　　再耐心等等，等这学期结束，让他们好好聊一聊，安安心心进高三。
　　然后，顺顺利利一起毕业。

　　至于大学异国……
　　不说肆江了。她家条件也还不错，偶尔飞一次国外，应该也可行？
　　办法总比困难多。

　　每每这么想着，姜岁竟然都奇异地得到安抚，反倒能静下心来复习。
　　于是，高二的期末就这么来了又走了。

　　期末考完那天，一群人又组着局去吃饭喝酒唱K，美其名曰“庆祝跨入高三”。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

　　姜岁对于年级的变化向来敏感。这大概是学生时代最能标记时间滚滚向前的证据了。“二”到“三”，数字上只加了一，却在无数即将成年的少男少女心头，加上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千钧重负。

　　姜岁本想借机找肆江聊，可他一言不发就先去了KTV。
　　两人还没恢复到以往那样，现在一起去KTV待着……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面谈这么重要的事。

　　姜岁本就对当众唱歌之类的活动避之不及，于是干脆不去了。
　　等两人聊妥了再一起去玩吧。
　　起码……她有不想做的事，他会护着。

　　看姜岁不去，岑镯也不想和一堆闹哄哄的男生一起。两人一合计，干脆先去看个电影，等他们唱完她们看完，蔡一舸刚好能来接岑镯。
　　就在一个商圈里，这么安排也方便。

　　岑镯只和蔡一舸说了一声，便和姜岁到了电影院。
　　临时买到了还算愿意看的片子，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两人坐在大厅里的沙发椅上，倚在一起看着前面滚动播放预告片的大屏幕。

　　有些无所事事。姜岁把头靠在岑镯肩上，盯着远处的天花板开始走神。
　　前面的屏幕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天花板跟着变幻不同色彩。

　　还有什么时候可以谈呢……
　　这就放假了，见面不容易。手机里谈，电话、微信，会不会不太正式？
　　正想着，包里一阵震动，是刚好有人来了电话。

　　姜岁有些惊讶。这年头，打电话的人不多了。她也不爱接电话。
　　她猜，多半是不知怎么拿到她信息的补习班广告。
　　也真够敬业的。刚结束高二的学生就被瞄准成潜在业务客户了。

　　费劲摸出手机，顺带一瞄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就快按到接听键上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号码，上一次打来，是大年三十。
　　屏幕上明晃晃的两个字。

　　“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