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天下》倾江予

20、赴君之约

　　“你性子这么讨喜，事情办得又爽快利索，嘴严实功夫还俊，想必你家主子肯定极其看重你吧”
　　“那又如何？”
　　“我们把要在这里做掉你的消息放给了你主子，告诉他除非独自一人来救你，否则就撕票，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红情瞳孔一缩，可随即哈哈大笑，她神情变幻太快以至于柳无欢也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只见那女人笑够了昂起下巴，一脸的傲慢不屑。
　　“你们想要引他出来？呵，愚蠢！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他是什么人啊？他可是魔教教主！会在乎区区一个属下的性命？”红情呸了一口冷笑，“算盘打得不错，只可惜用错了人！”
　　柳无欢眼神从她倔强怒目的脸上，移到剧烈起伏的胸膛，轻笑一声，也不和她吵，“错了就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边又没什么损失，你说是吧，反正丢的也不是我的命”他用扇柄抬起红情的脸，声音轻缓，“可万一，就赌对了呢？”
　　红情呼吸一滞，眼睛瞪着他，“你只要闭上嘴不骂人，这么瞧着，也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那魔教教主，呵，他再厉害不也是男人，天天睁眼闭眼看着，日夜相处，就对你，没什么想法？”
　　“你？你胡说！”
　　红情脸色阵红阵白，柳无欢见此嗤笑一声，折扇一张摇了摇头，脱口而出一句俗语，“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听见他二人对话，沈弈回头，瞥了那红情一眼，眼底里是一片让人看不懂的深寂。
　　红情被五花大绑在墓地正中央一块高台上，四周围空了出来，沈弈和柳无欢分站两侧，武林盟其他人则安静蛰伏密林深处，守株待兔。
　　“你说这魔教教主该不会不来了吧，谁那么傻明知道有诈还来救人？不过损失一个手下，他们魔教一年到头杀了多少人呢？还在乎这一个”
　　“嘘，别说话了”
　　树林寂无人声，唯阴风呼号，鹫声凄厉，忽然林中慌慌张张踉跄跑出一人，“妖...妖怪啊！盟主他来”谁知还没等话说完，头顶寒光一闪，那人表情凝固，眼儿一翻咕咚倒在地上，死生不知。
　　为确保万无一失，让那魔头失去戒心，他们还是事先做了两手准备，在通向这里的林间小道设了近百人埋伏，但那也是盟中数一数二的精英，怎么会让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树影下，那人一袭白衣清冷如月，覆眼绸纱随风揉卷进如墨长发，手腕轻转，缓缓收刀，却是刀背向下，竟然没有下杀手，沈弈远远望着那人，脑海里晃过一些细碎影子，却又无迹可寻，他如林间清风，云上明月，傲骨天成，可望而不可即。
　　那人白衣不染尘埃，举步缓缓朝他们走来，衣如云雪澄净矜贵，刀若寒霜冷冽优雅，薄唇轻吐，声音平静得就像是闲来赴会好友。
　　“魔教教主，赴君之约，前来一战！”
　　“主子！不要再往前了！有埋唔”红情话说一半被柳无欢不知从哪掏出块帕子塞进嘴里，呜呜叫着挣扎，发怒血红的眼神都快把个柳公子给吞了。
　　“魔教教主，你果然来了”沈弈一字一顿，深深看着那个人，李君遥又走了几步才停下，前面就是埋伏圈的位置，若是踩上，周围数道暗器齐发，绿蚁门的机关精巧，而且是为了他专门打造的，每枚暗器都坠有一小巧金铃，铃铛虽小，响音却尖利刺耳，他一个瞎子，是绝无可能在这样的坏境下靠近高台的。
　　李君遥却迟迟没有踏出那一步，他手抚过刀身，铁器寒光随指尖移动，千秋岁刀刃细长轻薄，尖上一寸弦月如钩，却锋芒内敛，微光如水浮于指上，真如女子远山眉黛，寸缕含情。
　　“沈盟主，林中守卫共一百零三人，都被我用刀背拍了后脑勺，哦，还有一个跑出来了，就躺在那，你放心，一个没死，你若是担心，一会可以去数一数”
　　沈弈和柳无欢对视一眼，心中皆如惊涛骇浪一般，这人得是有着怎样的功夫？悄无声息就能放倒林中百人，还是以刀背应敌。
　　“我此番为救人而来，绝不会无故夺人性命，呵，要不你们一激动，把我的美人一刀砍了，我岂不得不偿失？”
　　沈弈看着他，神色复杂，他是武林大会上出场惊艳的白衣公子，是红尘巅垂首乞怜的盲眼舞者，也是这江湖上，人人畏惧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
　　沈弈握紧手中剑柄，凝眸沉声道，“你敢独自一人来我武林盟，我沈弈敬你是条汉子，如今你的人就在这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过来！”
　　李君遥轻笑，他右手持千秋岁，左手舒展朝旁边一挥，雪色衣袍翻飞狂舞，旁边树冠被这如潮真气裹挟，簌簌抖动，卷下几枚青叶，正好落在他手心里。
　　李君遥随手一甩，那几枚小叶子就散在前方半空中，将落未落之时，他忽然动了，身体跃起，如一片轻盈鸿羽，足尖点在飞叶之上，他动作极快，身后留下道道残影，这一手飞花踏叶惊艳无比，不过须臾人已到正中，离开高台只有几步之遥，就在这时，两侧忽然传来尖细哨声，数十弩箭风般疾袭向他。
　　弩箭由精钢所造，箭头涂了悲风散，箭发瞬时融入空气，随风四散，若大意沾之，轻则浑身使不上力，重则真气溃散，这是绿蚁门的拿手好戏，可场中那人却无半分慌乱。
　　沈弈总算知道，刚才那报信的跑过来，为什么大声惊呼妖怪了，只见他刀尖轻轻在地上一点，随即身体腾空而起，如云中鹤影，此时弩箭已至，李君遥旋身，手中刀锋扬起，凌空一转，真气激荡之下，只听叮叮数响，弩箭悉数落地，而那人衣不染尘，绸纱下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他像慈悲闭目的仙人，高不可攀，又如浴火重生的妖魔，冷冽不可侵犯，藐视苍生。
　　他脸颊侧那条血痕虽已淡去，却仍留有痕迹，不知为何，沈弈看到他正脸，心头莫名慌乱不已，即便那人看不到，他也不想再和他对视。
　　“沈弈，你还在想什么？等他过来十个我们也打不过他，再加上这妖女”
　　柳无欢推搡他，沈弈却皱眉一言不发，见那魔教教主已经快到了，而沈弈还犹豫着迟迟不下决定，柳无欢心里着急，踢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握在手里，往场正中央一弹，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君遥反应不及，只听砰一声巨响，整块地面像是被什么炸开，沙尘漫天，李君遥以袖掩口踉跄几步落地踩在一处，又听脚下咔擦一声轻响，暗道不好。
　　机关开启，无数暗器如尖笋破土而出，铃声震耳，他以真气注入刀锋拦住，奈何满耳皆是金铃响声，又没办法判断暗器位置，有几枚瞬时横切入腹，他闷哼一声，刀锋一顿，鲜血染红白衣，像绽开一朵靡艳的花，这还不算完，柳无欢趁机又弹出几枚石子打在地里，以李君遥为中心，从地面之下竟破出一张巨大的罗网。
　　那罗网以寒冰蚕丝杂糅锻火明钢所制，柔韧异常，刀砍斧劈都不会断，边缘锋利又涂以冰蚕剧毒，其名星罗天堕，也是天下兵器谱上有名有号的神兵。
　　高台上的红情见李君遥受伤，简直目眦欲裂，又见地底下窜出这么个古怪东西直朝着他去，哪里还呆得住？咬牙呸了一口吐出那块帕子，双眼血红，声音撕裂。
　　“遥哥哥————！”
　　这一声如惊醒梦中人，沈弈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浑身颤抖难以置信，他看看焦急不已的红情，又转头看向罗网中那白衣浴血的身影，李君遥踩在阵中，暗器铃音四面八方，早辨不清方向，等到地面震颤反应过来罗网已至眼前，他避之不及匆忙后退，又踩中机关，暗器一瞬钉入膝盖骨。
　　“呃”李君遥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脸色苍白，千秋岁在他手里嗡鸣不止，发带也被刚才的暗器勾开，长发一半铺在他肩上，另一半无力垂下，墨色发梢荡在风里，他却在此时抬头，薄唇紧抿，刀随手腕冷静转过一个弧度，刀尖正朝向罗网方向，没有半分躲开的意思。
　　沈弈看到他这样瞳孔紧缩，脸上表情纠结挣扎，可还是拔剑飞身窜出去，剑锋翻转如金鳞潜海，挡开四面八方袭来的暗器。
　　“沈弈你干什么？快回来！”
　　柳无欢被他这一举动吓得脸色都白了，李君遥手中刀同时掷出，擦着他身体飞过去，直袭向高台，红情也是一愣，瞳孔中千秋岁雪亮刀光放大，可刀锋却在临近时折了个弯，稳稳割断了捆着她手脚的绳子，铮一声插在旁边砖石地上，犹自嗡鸣。
　　罗网扑面而来，李君遥再无动作，他跪在那里，风吹起长发，白衣浸了半边鲜血，翻卷进泥土，他好像笑了一下，接着，便往一旁倒去。
　　沈弈在罗网罩向他的同时赶来，冰蚕钢丝切进掌心，他狠狠抓住那张锋利的，涂满了剧毒的星罗天堕网，罗网之下，是午夜梦回时，常在他脑海里出现的那个人，云淡风轻的身影，如沐春风的笑颜，李君遥侧着脸对他，皱着眉头长发散乱，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汩汩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盟中后援也从四周围过来，看到这一幕都不敢上前，沈弈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手上颤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李，君，遥”
　　钢丝划破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李君遥脸上，明媚凄艳，他唇色惨白，缚眼的绸纱也沾了血，闻言却费力勾起唇角，字句温和，恍如隔世。
　　“沈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