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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丹心剑-4 骥之子,凤 ...


  •   跟着心事重重的师父回了山,隋良野道安后转回房间,关了门就扒在窗边看,看师父在院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房熄灯,这时他便溜出来,朝藏书阁去。
      他双手推开厚重的大门,转头又看看澄澈的庭院,确定师父房间还是漆黑一片,才小心翼翼地进门,关上门,摸黑点灯,照亮脚边的一小片地方。
      沿着记簿册区走,他径直走到花名册那浩如烟海的一排排书架前,推算了下年份,翻了十几本,终于在一本布满灰尘的名册上看到了刁一行的名字。

      原来顾长流和刁一行前后脚进门派,进派时新人统一不分辈分称“备徒”,先要经过一年的训练考核,一年期满不能达到门派标准的要求下山,剩下的才可算正式入门派。这名册上记载了当年一批的训练成绩,前十按年岁大小排辈分,有趣的是刁一行是那一届的首名,但年岁第三,故门派同批排行第三;顾长流成绩第二,年岁也是第二。
      接下去便是对战和交手记录,据记载可见交手十分频繁,隋良野翻了许多页都没有翻到头,不由得为过往门派高强度的对抗比赛感到咋舌,而在三年后,同批七十人仅剩下了二十五人,那些离开的名字后面基本都是“破门”“退派”“重伤”和“死亡”。五年后,同批就只剩下了七人,而“重伤”和“死亡”的已达到十之六七,七年后,同批仅剩下了顾长流和刁一行。
      隋良野最对其中感到惊奇的,就是各弟子入门时及每年终赛的画像,尤其是刁一行,一张脸从年幼时没心没肺的蠢乐,到七年后一脸阴鸷,变化实在是触目惊心,相比起来师父就好多了,入门时还是个小孩子就一张苦大仇深不爱说话的脸,直到最后只是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即便如此,也是双目正常。
      到最后,刁一行的名字停在“叛门”上。隋良野认得出这是师父的笔迹,这两个字比平日更加下笔深狠,况且这两个字同其他的比起来,总显得似乎很有情绪。

      览闭,隋良野把厚厚的名册合上,沉默着。
      他在顾长流的照料下长大,无忧无虑,骄矜宝贵,但似乎这个门派,并不是他师父这样。
      隋良野放回去,默默离开,对于这个门派从前的辉煌他从未感同身受,对于门派过往的残酷历练他嗤之以鼻,他甚至从未关心过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这个门派毫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此时此地,师父和他。
      他关上门,来时他抱着门中弟子的心来看看罪大恶极的刁一行,离时他只觉得自己也从未是门派的弟子。

      隋良野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睡过了鸡鸣,直到太阳暖洋洋地晒上他全身,他才终于睁开眼。
      捧着脸盆出去时,师父背着手站在庭中,听见动静便侧过头对他道,“你洗漱完来见我,我们谈一谈。”
      印象中隋良野从未听师父这样的语气,于是点点头,加快了动作。

      他整理停当时到练武堂,师父正襟危坐在匾额下面,桌上放着一柄剑,师父抬手,“请坐。”
      隋良野走过来,打量着师父的脸色,“怎么这么严肃?”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语调快,听起来有些像撒娇,这时他和顾长流长久相处中摸索出来的对付家长的方法,所有孩子都有这一套,他这么讲话在外人听来可能不过是软一些,但对隋良野来说已确确实实是在示好。
      但这次顾长流却不为所动,面色阴冷。

      隋良野坐下来,终于有点不安。
      师父开口道:“七日后,你我在比武台决战。”
      隋良野眨了两下眼,没听明白,“什么?”
      师父继续道:“决出天下第一。桌上是我将会用的剑,你的兵器你决定,提前三日告知我,比武中途不得更换,比武不记时长,以最终生还者为胜。”
      “……”
      师父问:“你听到了吗?”
      “什么?”
      师父站起身,“七日后再见。”
      说罢从他身边经过,隋良野转身一把拉住师父的手腕,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师父偏偏头,垂下眼,空泛的目光落下来,在隋良野身上,“我讲得很清楚了。”
      “什么意思?你要杀了我吗?”
      师父道:“也可能是你杀了我,你已经出师了。”
      隋良野怔道:“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不想杀你,跟我能不能杀你没有关系。你呢?你是想,还是不想?”
      师父道:“七日后再见。”说着挣了挣手。
      没有挣动,隋良野冷着脸,忽地站起身,朝师父逼近一步,师父便退两步,竟看起来十分弱势。
      “你去哪儿?”
      “闭关。”
      隋良野又问:“早饭跟我一起吃吗?”
      师父顿了顿,才道:“七日内不必见。”
      隋良野死死握着他的手腕,“你别想就这样,给我解释清楚。”
      师父一字一句道:“师门规矩,向来如此。”
      “不行。”隋良野告诉他。
      师父道:“我派是天下第一的门派,你我之间要决出天下第一。”
      隋良野冷冷道:“不对,天下群雄纷争,山下千百个门派都在争天下第一,多少武林高手,你凭什么说你是天下第一?难道打败你就是天下第一吗,痴人说梦。”
      师父平静道:“七日后再见。”
      隋良野又一次拉住他,“你没听我说话,你得听我说话,你可以永远活在山上,但你不能活在过去,活在梦里。我说,听我讲话。”
      师父一掌推来,隋良野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师父抽手便走,隋良野赶上去,“你是想要当天下第一是吧,对吧?”
      师父停下来,“明知故问。”
      隋良野看着他走远,烦躁地啧了一声。

      原地站了好半天,隋良野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径直提剑下了山。

      ***

      刁一行正在马厩旁靠着栏杆站,一手拿着一枚玉扳指对着太阳看,另一只手拿着三四串烤羊肉串,时不时往嘴里送,身边有个焦急的胖老板不停地搓手,看看刁一行,看看那玉扳指。
      “怎么样,大师?这是真是假?”
      刁一行连连摇头,转手扔还给他,老板张开两条手臂扑上去接,接住一把揽回怀里。
      “多钱买的?”
      “淘的。”老板对着玉扳指吹气,生怕沾上一点灰,“八两,说是三朝老文物……”
      刁一行笑了,“你八两都不一定回得了本。”
      老板抬头悻悻地瞧了刁一行一眼,压着声音不知同谁讲话,“你说得也未必准吧,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
      刁一行继续吃自己的羊肉串,“那你就留着。要不你担心,就趁这段时间城中人多赶紧卖了,还有功夫跟我这儿辩经。”
      “我……”老板刚开个口,眼神一转,心道也是个理,点点头咧个嘴笑,“大师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也是个赚钱的好办法。”
      刁一行没懂,“什么办法?”
      老板拍拍他肩膀,“鉴宝我不行,赚钱嘛,你不行。”
      刁一行往自己一指,“我行我能这样吗?”
      老板哈哈大笑,拱手道别,摆摆衣袖出门去了。
      刁一行吃剩最后一串,刚全部送进嘴里,脖子上横上了一把剑。

      刁一行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无奈地转头看隋良野,“怎么这样没礼貌?”
      隋良野看他手里剩下的铁枝,嫌弃地皱眉,“大清早吃烤肉?”
      刁一行辩解道:“这是昨晚的,我起来热了热,你要吗,我给你点?”
      “废话少说,”隋良野道,“带我去个说话的地方。”
      刁一行道:“可以,你把剑放下。”
      “你把手中的兵器放下。”
      “啥?这个?”刁一行看看手里的铁枝,“这也算兵器?”
      但隋良野不让步,刁一行只好叹气,甩手将铁枝扔向木柱,倏倏三下,铁枝尽没入木柱内,连剩余都没有。

      隋良野收剑,跟在刁一行身后走,原来刁一行在这家客栈的后院里有个小房间,原先是堆木柴的,如今腾出来给他住,他一边推门一边道:“陋室,陋室,不要嫌弃。找什么?没有椅子,坐那个草垫上……草垫怎么了,坐地上怎么了,你这孩子好矫情,都说了没椅子,要不你垫两个草垫算了。”
      到最后,他们两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两侧坐下,隋良野坐着两块草垫,刁一行盘腿坐在地上。
      隋良野看石头,刁一行道:“这是桌子。”说着伸手摇摇,“多结实,从来不晃。”
      “有茶吗?”
      刁一行笑道:“你看我这里像有茶吗?”
      “罢了。”隋良野道,“话不多说,我找你有事。”
      刁一行瞧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呵呵乐,“行行,你说吧。”
      “我师父要跟我决斗。”

      听隋良野将来龙去脉说一遍后,刁一行用食指搔搔脸,歪着身子坐,不显得多惊讶。
      隋良野问:“你跟我师父从小就认识,他到这个年纪就会这样吗?”
      刁一行抬眼看,“啊?”
      “因为什么?”
      刁一行呵一声,“他不一直都很怪吗?”
      隋良野蹙眉,“你好好讲话,不要敷衍我。”
      刁一行问:“那你想怎样,跟他决斗?”
      “当然是因为不想才来找你问个明白,这算是什么,是他个人爱好?脾性大变?还是你们师门一直以来的传统?”
      刁一行听到这里盯着他,笑了下,“原来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

      刁一行坐正,“你知道我们门派是干什么的吧?”
      “天下第一。”
      “我是说我们的内部武斗。”
      隋良野顿了顿,“知道。”
      刁一行耸耸肩膀,用一种粉饰沉重的满不在乎讲:“就死人嘛,打小就比,没完没了,比剩到一个。最早创立的时候天下尚武,各门派都一门心思钻研修炼,我们门派在其中是佼佼者,越发壮大,太强盛了以至于其他帮派无路可走,其时门派独霸武林。咱们练的武功,内功外功谁也突不破师祖大极,都是些匠人功夫,但追求武功大境一直是门派毕生所愿,直到最后追求极致武功更是走火入魔,外面没得打就内部打,山下没有对手就山上找,你听起来或许觉得不可理喻,但时间拉长到七十年,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样也是有迹可循,全他妈疯了。”
      隋良野不解道:“那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是掌门,是天下第一,不需要遵循旧例了。”
      刁一行哈哈一笑,“你以为他是怎么当上天下第一的?十五年前我们还是当之无愧的武林巅峰,门派就剩下师父和我们俩。然后就是我门素来传统,跟天下第一决斗。我能赢师父,顾长流也能赢师父,我们都知道,师父老了,全数武学都倾囊相授,所以他没有秘密,没有绝招,没有胜算。决战前我说我不打了,我不想打师父,也不想打师兄。我觉得他们都有病,一共就三个人,他妈的又没有人逼你,非得在山上杀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这不有毛病吗?师侄你说呢?”
      “……”师侄此时瞠目结舌。

      “入门多简单,见一个人三次就说有缘,走走走跟我上山,然后在山上跟有病似的一方面全心全意地教导你,然后等养熟了就开始让你像斗鸡一样去跟同伴斗,好容易活下来最后还要弑师。为了什么呢?”刁一行两手一摊,笑得很无奈,“什么也不为。为一个虚名的天下第一,为一个没人在意的自己给自己颁的名号。”
      “……所以你离开了吗?”
      刁一行道:“对啊,我跟那帮神经病没话讲。”
      隋良野沉默着,一时间心乱如麻。

      刁一行看看对面这孩子,咂了下舌,“但我一直以为顾长流不会有这种苦恼。”他挑挑眉,“师兄从小就很冷漠,门派规矩对他来讲是天经地义,让拜师就拜师,让和同门决斗就决斗,我同他说我们不必这样打下去,他还挺困惑,问我为什么不。直到最后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师父,本来应该我和他之间决出一个再跟师父决斗,但师父说不必了,哪一个都可以。”刁一行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咧嘴一笑,“老头心软了,不想看到我们手足相残。我跟师兄说,不要再打了,没有师祖看管,只有天地和我们三人,那我们就做正常人吧,何必一条路走到死。师兄说不要,说这是师门规矩,一定要打,我说我不去,他说他去。”
      隋良野盯着刁一行,后面的话迟迟没有出口,对面的刁一行有些出神。
      “然后呢?”
      “师父,当年顾长流发烧发到昏厥,连着三天不吃不喝,师父守在他身边,眼睛都没有阖一下……”刁一行回过神,“总之,顾长流赢了。我跑了。”
      隋良野问:“别人都是破门,为什么你是叛门?”
      “别人走,是废了武功才走的,我没有废武功。他们两个人打完,一死一伤,顾长流眼睛都瞎了,还跟我说不要走,等他养好伤跟他决出胜负,太好笑了你知道吗,他们打了整整四天,结束的时候是个黄昏,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好像一条残废的狗,跟我说什么天下第一,当时笑得我真不行了,我师父血流到我脚下还把我滑了一跤,但还是太好笑了你都不懂。”刁一行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扯着,瞧着有些怪异,“我活那么大从没有那么开心过。神经病,还等他养好伤?老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所以我就走了。”
      隋良野顿了顿,“你不给你师父收尸吗?”
      刁一行满不在乎道:“他自己愿意随便死,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尸体,无所谓吧。”

      隋良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摇头,“……疯了。”
      “就是。”刁一行把身后桌子上的一双新鞋拿过来穿,“所以那天我见到顾长流差点没认出来,真是变得翻天覆地,又是养小孩又是啰嗦念经,瞧着跟个老父亲似的,一脸慈祥,我认识那么多年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隋良野一个激灵。
      “现在到你了,去吧,去把顾长流杀了吧,师门传承,”刁一行咧嘴笑,“后继有人了。”
      隋良野皱起眉,定定道:“不,我不要守这么愚蠢的规矩。”
      刁一行搔搔脸,“这不是你守不守的问题,这是他无论如何要逼你。”
      隋良野大为不解,“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逼我?”
      “傻小子,你不杀他,”刁一行站起身,“他不就白杀师父了吗。”
      隋良野愣了一下。
      刁一行继续道:“我固然可以叛门出逃,因为我不必继承‘天下第一’,你是他唯一的徒弟,如果你逃脱了这他妈神经病才能想出来的‘命运’,让他能活着,那我们师父算什么,算他多年前没想清楚的一个错误?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刁一行俯身指着隋良野,“小子,你还年轻,你不明白,对于有些犯了大错的人,他们是不会回头的,他们只会一条路走到黑。”
      隋良野辩解道:“不是的,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你去哪儿?”
      “离开啊。”刁一行说得理所当然,“我要不是跟着马队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回来了,从我当年叛门后就没回过这地方,一回来我就浑身不自在。”
      隋良野忙跟着站起来,“你往哪里去?”
      刁一行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没想好,往北吧,听说睢阳滩风景好,我还没去过那么北的地方。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你跑了你师父就不能逼你跟他决斗了,你俩都能活。”
      隋良野摇头,“遇事不能躲避。”
      刁一行眯着眼摇头,老气横秋道:“小子你真是太年轻,怎么不能逃,人活着过刚易折,师叔没钱也没礼物给你,这句箴言送给你,后会有期。”
      说着就要溜之大吉,隋良野抬手一抓,捏住他手肘,顺势便要将人向回扣,谁知刁一行手臂一展,反手便来擒隋良野喉咙,隋良野一推抬掌隔档,立刻压上刁一行手臂,抬腿便要攻下路,刁一行两手回转变拳,倾身双拳直奔隋良野胸口,为躲这一击,隋良野不得不放弃腿上功夫,直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刁一行收手,站定,朝他笑笑,“你这招式像师兄,太依赖轻功,虽说门派传统就是练轻功,但师兄尤其注重腿上功夫,太容易被看穿。你要是跟他动手,记得攻他侧腹部,他那里防得太差,你就能赢。”
      隋良野立刻道:“我不会跟他决斗。”
      刁一行已经出了门,留下一句“随便你们,一群神经病”,便倏地一下跃出墙,翻身上树,一个鹞子翻身便遍寻不见人影去了。
      隋良野站了一会儿还不敢相信有人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家,转身回小屋一看,原来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仅有一双换下的旧鞋,那个两手空空的师叔就这样了无牵挂地走了。
      而隋良野越想越觉得,若不是当日遇见了刁一行,或许顾长流也不会突然回忆起自己的使命,从而如今跟他发这样的痴疯。
      都怪刁一行,和他们那个该死的变态门派。

      隋良野心里只有他师父,顾不得刁一行这种不重要的角色往哪里去,转身便出门准备回山上,他固然见过门派手册,厚厚的斗战记录,无一不暗示着沉甸甸的从前生死,但他就是不觉得师父是其中一份子,方才刁一行讲的话,他听进去一些,比如师父如今性情大变,那就好了,既然能为自己变,怎么不能为自己改了祖宗规矩。
      当然可以。

      他一门心思往回走,路上忽然窜出个人影挡住去路,如果平时,这样莽撞的冲入十步内就会被隋良野发觉,今日他心情太乱,竟然没留意到。
      此人来到面前,一把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气喘吁吁,还挺高兴,举起一只手,手里攥住他那条玉项链的红绳,得意洋洋道:“让我好找!你看,我给你找到了,只不过只有绳,玉的下落我也有消息,只要再出点钱,我就能帮你……”
      隋良野一拳砸在他脸上,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隋良野扶正他,拂了拂手,后退一步,“我看起来好脾气吗?”
      罗猜捂着口鼻鲜血,只觉得牙在晃,嘟嘟囔囔,“显而易见不。”
      隋良野便要走,罗猜在他背后喊起来,“你练武功就是为了欺负老百姓吗,你怎么不去当那个天下第一,没种!”
      隋良野回过头,罗猜连忙退后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隋良野转身离开。
      罗猜用舌头舔舔后牙,对着隋良野离开的放下呸出一口血,悻悻道:“白瞎了那张脸,原来恶霸一个……”

      而隋良野回到山上时,师父还在房中坐着,看起来十分憔悴,该是连早饭也没有吃。
      隋良野在门口远远望了眼,便去厨房做鸡蛋羹,端出来给师父,放在桌上,师父瞧也不瞧,自顾自出神。

      隋良野深呼吸,坐下来,好言好语道:“吃点饭吧,师父。”
      师父并不理他,侧着头垂着脸,像一株伤心的玉兰草,饮风食露,不在尘世间。
      “你能听我说话吗?你能跟我讲话吗?”
      师父还是不动。

      隋良野从没见过师父如此,他印象中,年岁长的人都该落落大方、井井有条,这样的崩溃他无法共情,不能理解,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觉得愤怒。
      “你和你的门派,你的师父,你的祖训,”隋良野看着他,淡淡道,“都是狗屎。”
      师父道:“你还年轻,不懂门规道义,杀身成仁。”
      隋良野道:“成什么仁,门派都是糟粕腌臜,都白死了,同仁和师父,都白死了,刁一行倒是跑得快,师父,你跑得慢了些,但这么多年了,也该跑出来了。好了,不要发癫了,来吃饭吧。”
      师父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滚出去。”
      隋良野岿然不动,面不改色,“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告诉你了。”
      隋良野道:“你得说清楚,你到底是想死在我手里,像你师父那样;还是想让我做天下第一。”
      师父怔了怔,隋良野继续道:“你已经杀了你师父,想让我帮你解脱吗?那我呢,我怎么办?和你一样往后数十年,找一个路边捡来的小孩,养大,再死在他手里吗?你想我日日夜夜像你一样吗。”
      师父没有讲话,这样的想象让他一时心慈手软,垂下了眼。
      隋良野再接再厉,朝前靠靠,“请你不要这样对我。如果没有遇见刁一行,你不必想起这些事,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
      师父猛地抬头,“不。”
      隋良野噎了一下,转而怒蹙起眉,“那我就去当天下第一吧,我在山下赢了所有人,能不能算作当了天下第一?”
      师父道:“即便赢了山下所以门派,也未必能赢得了我。”
      隋良野勾起嘴角笑笑,意气风发,“这你放心,我下山去做我的事,你等我六个月,我会成为天下第一,到那时候,一切自有分晓。”
      良久沉默后,师父还是点了点头。
      隋良野立刻起身,转头便要离开,出了门却又折回来,在门口停住,“记得按时吃饭。”
      师父慢慢点点头,隋良野才转身离去。

      话分两头,且说罗猜大清早挨了一拳,越想越气,回到家便把隋良野的玉翻出来,就要砸到地上,用力一摔,什么也没发生,转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攥着玉。
      没办法,穷惯了,即便心要发火,手也舍不得砸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去换点钱,还够逍遥好几天。
      忍一时吃饱喝足,罗猜一看这玉就不气了,顺带亲了一口,这就拿去换钱,不枉他从那几个小混混手里搞回来,本想拆两次诓隋良野的钱,既如此,就别怪罗猜不客气了。

      罗猜刚准备猫着腰出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大门口,在着萧条的院子里张望,一眼就看见钻出来的罗猜,罗猜连忙把玉藏在身后,站正,胸膛一挺,“看什么看,没见过土屋?”
      隋良野又瞧瞧这个土泥垒起的小屋,屋顶的茅草正被风卷走许多,连鸟都选择在树上建巢而不是这斜歪的土房,罗猜皱着脸,“让你进我家了吗?进我家得给钱。”
      隋良野看向他,“你很懂武林大赛吗?”
      罗猜嗤声,“开玩笑,你猜哥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是在吃干饭好吗。”
      “你风里来雨里去,”隋良野扫视他住的地方,“也没捞到什么啊……”
      “……少废话,你想怎么样?”
      隋良野没有挖苦他的意思,被凶了一声,回答的语气倒挺无辜,“那你做我经纪人,能帮我报名吗?”
      罗猜疑惑地看向他,旋即笑了,“没找到报名的地方吗?”
      隋良野困惑地开口,“我去的地方说海选区不对,不许我报名。”
      罗猜大摇大摆走过来,抬臂揽住他的肩膀,“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个人报名呢,要分赛区的,每个赛区都有赞助商,以后打出名声来自然要反哺的……这里面门道很多的,你想当天下第一吗?”
      “嗯。”
      罗猜笑得灿烂无比,脸色就像被成吨的金子反射出金光一样熠熠生辉,“我来给你当经纪人,所有麻烦都有我,你只管比赛,没关系,就算你拳法不行,凭你这个脸,这个身段,老哥我一定捧红你,而我,你最忠实的朋友,只收你赚到的五成的钱,怎么样?”
      隋良野点头答应。
      罗猜愣了下,本以为隋良野会同他讨价还价,没想到原来是个不经事的雏,真算捡到宝了,他罗猜这么好的运气,他不发财谁发财,揽隋良野肩膀的手臂更紧了,“好兄弟,从今天起咱们就共进退,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好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隋良野。你叫什么?我也忘了。”
      “罗猜,罗猜的罗,猜谜语的猜。”罗猜把身后的玉拿出来给隋良野,“来,为表大哥诚意,一块好玉,物归原主,立马送来。”
      隋良野接过,冷漠的表情融化了,一双有些感动的眼神望向罗猜,罗猜郑重其事地拍隋良野的肩膀,心想这小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几个人吧,容易看穿不说,对好人坏人完全没概念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丹心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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