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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丹心剑-5 青春波浪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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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算是听明白了,”罗猜吃干净这串羊肉,嚼吧嚼吧,咽下去,喝口茶,才开口,“你们那个门派都是神经病。”
隋良野正襟危坐,点点头,周围起坐喧哗,露天的烤肉铺里到处吆五喝六,打赤膊的男子走来走去,叫小二都伸着手臂喊,竹签筷子满地都是,油烟气蔓延在这十几张木桌上空,牛羊肉在火炉上嘶嘶作响,香气传出十几里,罗猜面前摆满了肉,隋良野面前一碗没油没酱的生菜叶,一小块鲜红的牛肉。
罗猜继续道:“你师父也疯了,你就没劝劝他?”
隋良野摇头道:“劝不动。”
罗猜噢一声,又道:“也是,年纪大了就是固执,我爹跟我爷说多少次不要凉水洗澡不要凉水洗澡,非洗,非洗,洗出病了吧,没法儿,不让干非要干,老来轴,是病。都有毛病闲的。”
隋良野埋头吃生菜。
罗猜看他跟个兔子似的只吃草,就用筷子敲敲盛牛肉的盘,“吃点肉,今天吃顿有油水的,明天开始,你就得严格控制吃食,精细执行训练计划,开始准备竞赛了,不然你能赢吗,人家多少年练出来,你从山上来的,新潮的功夫你见过吗,要保持谦虚,不能像你师父一样活在过去的荣耀里,这样好吗孩子?这样不好。”
隋良野嚼得半边脸颊鼓鼓的,“你好啰嗦。”
“我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你都不回话我都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隋良野不想讲话,只想吃,罗猜跟师父一样,啰里啰嗦的。
罗猜看着隋良野一门心思只顾吃,又想想他给自己的一拳,以及陪自己逛半个晚上让自己蹭吃蹭喝,觉得最离谱的是隋良野揍他并不因为被自己骗钱,反而因为自己挡住了他的路,就觉得这人十分单纯。罗猜自问也不是个坏人,不由得多嘱咐两句,“得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开始,报名训练,不许叫苦,不许喊累。哎你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真拿你没办法,那你把钱掏出来,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去高级客栈开两个豪华客房吧。”
“我出门没带钱。”
罗猜一愣,“那要不你回去拿?出门在外没钱很难办事啊。”
隋良野坚毅道:“不,不成第一我不回去。”
“哎别……”
隋良野抬手,深沉且悲愤,“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
“哎不是……哎你他妈……哎怎么个意思今晚这顿还得我请是吧?!”
***
于是,雄心壮志的隋良野和罗猜,今晚睡在罗猜那个萧索破落的小院,罗猜那尺大的屋子里勉强有三两家具,连生活的灶台都没有,日常罗猜都在外打秋风,不必在家中吃喝,于是这屋子倒还算干净。东边摆一张长桌两把歪椅,西边一张砖和木板堆起的小床,上面铺着两层褥子,幸亏这个天气,否则必得冻成硬的,至于衣服和鞋,还算整齐地叠放在一个没门的柜子层中,罗猜请他进来,指指地上,“你睡地上怎么样?”
隋良野为难地深呼吸,点点头答应,罗猜上下打量他,砸吧一下嘴,“算了,你金贵,还得去赚钱,你睡床吧。”
隋良野左右转头,罗猜问:“找什么呢?”
“洗脸。”
罗猜指外面,“去外面,缸里舀水,就着盆洗,给,给你条手帕。”说着从柜子上拽出一条,嗅嗅,“干净的。”扔过来给隋良野,自己便去搬出一条新褥子往地上铺。
隋良野接过手帕,展开看,也勉强闻了闻,朝外走,自言自语,“没有带洗脸的东西……”
“哎呦我的老爷,你凑活洗成吗,我这是自己家又不是大旅店……”
隋良野对着床检查了半天没有虫蚁,才小心翼翼地躺上去,手脚规规矩矩地集中在尽量少的地方,减少和床褥的接触,仰面看着屋顶,自言自语,“没有带寝衣……”
罗猜早在地上躺半天了,听见这句话噗嗤笑了,“你回家吧好吗?回家吧。”
隋良野便不吱声了。
罗猜道:“我倒是知道山上住着两个怪人,但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原来你们俩这么神经,我这里虽然又穷又破,但总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行了,睡吧。”
说罢罗猜自己合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侧过身要睡觉。
半晌,在黑夜里,他听见隋良野小声道,谢谢。
罗猜转回身,看隋良野僵直地崩在床上,叹了口气,也仰面躺着,想了想,开口道:“我头一次下山闯荡江湖时也什么都不懂,但要是让我在家,我也闲不住,我这人种不了地,心太野,让我天天弓着腰牵着牛犁地我不愿意干,挨多少顿打都老实不了,我只能往外跑。但现在这个世道,拜门求师也得有门道,大派有招考,但都七八岁的小孩儿,我肯定去不了,小门派又弯弯绕太多,总而言之都不自由,我自己最自在,别看我现在住这里,我也是发过两三年财的,谁让咱脑袋聪明呢。只不过没把握好,栽了,但没关系,反正就是这么个起起伏伏,散去的财总有天找路回来,你懂吧,人就是不能停止折腾,只要你折腾,总有……”罗猜朝隋良野看,发现隋良野已经睡着了。
“……”
罗猜摇摇头,仰着头看房梁,他无数次地问这样穷败的生活什么时候是终点,他笑了一下,又无数次地自己回答,内心充满希望,无论遇不遇上隋良野都一样,他相信自己总有发迹的一天,遇见自己这样百折不挠的人,谁说不是隋良野的好运气呢。
***
天还未亮,隋良野在床上听见鸡鸣,便起床穿衣,低头一看,地上没有罗猜,窗外灰沉沉,门关着,他走去要开门,正巧那门响起逛逛锤声,罗猜的声音在外面亢奋不已,“还睡呢?!鸡叫了,快起床快起床!!”
罗猜后面还有几句勤学苦练的话没说完,隋良野已经拉开了门,倒把罗猜吓一跳,“你醒得这么早。”说着揽上隋良野的肩,将人往外带,晨间露气方散,天高气爽,远天蓝云金光浮现,罗猜兴奋的双眼明亮,脸色憔悴,两只眼睛又大又肿,连拍了好几下隋良野的肩,往前指,隋良野看过去,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搭起了三四张白布,上面已被罗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罗猜是个半文盲,有些门派或兵器被他用画画替代。
“来,我跟你讲讲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隋良野从罗猜手臂里扭开身子,“我去洗把脸。”
罗猜看着隋良野走远,嘟囔一声,“那么讲究,不洗脸能怎么样,我上次洗脸还是……是上个月吗……算了,等等我,我也去。”
日头出来时,洗干净的两个人一个在布前,一个搬来小凳子坐,各啃一个白馒头当早饭,罗猜用珍藏的羊肉串枝拿出来,在白布前比划。
“天下江湖豪杰辈出,东西南北中,豪门林立,两年一届江湖小赛,四年一次江湖大赛,小赛都是十六以下青年参赛,各派没有名额限制,旨在给江湖少年英杰最大的曝光度;大赛则不分年龄,各派至多可选报五人,角逐天下第一。你小子赶得巧,今年就是大赛年。赛事分五区,中区中原少林做赛事监会,不参与竞赛,反正他们是和尚,也不该追求什么天下第一。咱们在北区,北区门派九十六,到昨个儿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二百三,其中在青年赛里排名前十的不必参与北区预选赛,可以直接参加淘汰赛。整个北区经过淘汰赛,最终选出前四名,进入全国决赛。你必须要在北区杀出来,才能到阳都打最后的比赛,明白吗?”
隋良野咽下一口馒头,转身找水喝,罗猜唠唠叨叨:“就知道吃吃喝喝……给我也倒碗水,怎么只顾自己。”
喝罢水,罗猜又问:“听懂了吗?”
隋良野点头:“他们什么派系的武功?”
罗猜摆摆手,“其实那个不重要,各门都说自己独家新创,但新不新我个外行人也看不懂,道上大家都说其实天下武功化出中原,各自延伸,总得来说还是南拳北腿,东气西术。但这个不重要,赤手空拳比武呢,观赏性太低,现在已经逐渐不流行了,现在最受关注的还是带兵器的比赛,有的门派擅刀,有的门派好镖,都可以,区域赛里最多选三种兵器,到了大赛区就十八般武器任挑选,中间也可以换,自由打,能赢就好。”
隋良野很不解,“赤手空拳考验的是基础功,怎么观赏性低?”
“那是你内行看门道。”罗猜用脚勾了条小板凳坐下,“现在的比武场越建越大,但远处拿个小眼镜看有时也看不太清,况且还有大批观众在门外,那都是要等现场解说的,就像围棋赛一样,棋场外挂大棋盘那种你知道吧,但比武这个外面看不到,所以全靠解说,那些解说的各个口条顺溜,引经据典,自然免不了夸张,我以前讨生活也当过几天解说,但语速太慢,读书太少,比不过,他们说上一整天连口水都不喝,我哪干得了这个。所以你光手上去打,解说起来没有耍刀枪的有发挥空间,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李元霸似的手撕对面的人,那也够噱头了……”
隋良野问:“会死人吗?”
“区域赛以前有过,但大赛区基本见好就收,杀红眼的也有高手前辈来拨停,基本不会出大事,毕竟是全国赛事,死了人不好看。”
隋良野有些奇怪,“说来说去,你怎么只讲如何受欢迎。”
罗猜瞧他,“那不然说什么,你武功什么水平我又瞧不出来。”
隋良野咂了下嘴,“山下如果各个练武的心中都想这些,一定没什么水平。”
罗猜笑道:“你是专心武道吗?你不也是家里有问题才跑的?”
隋良野脸红了下,小声反驳道:“但抛开这些不谈,我练武就是一心一意的……”罗猜呵呵地笑,隋良野抬起头盯着他,“武功本身很有意趣的。”
罗猜耸耸肩,“行吧,随便吧,吃完了吗,吃完走。”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来,“俗夫,不跟你说了。”
罗猜跟着起来,把两人凳子收起来放到墙边,“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俩六四开,我六你四,你也给咱高风亮节一回。”
隋良野也不劳动,站在门口看罗猜,“你不觉得可耻吗?”
罗猜从布后钻出来,“可耻,我都想死来着,但太无耻了一想之下只是想了一下。”
“……”
***
辰时初,天气晴,遛鸟的老头们此起彼伏地吹着哨,东边花香西边柳招摇,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罗猜领着隋良野,在这条破败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注意避开时不时打开的门和泼出来的水,黄土色的地在这个时辰最泥泞,家家户户泼水倒菜,巷口蹲着的老汉看见罗猜领着个没见过的生脸,咧开嘴露出两颗晃荡的门牙,“今儿又去哪儿找钱赚啊?”
罗猜就着往墙上一靠,摸摸鼻子,“准备发财了,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小爷要住到高楼上去,离天三尺三。”
老汉嗤一声笑,撇撇嘴,赶苍蝇似地赶走罗猜,罗猜带着人继续走,回头补一句,“欠你的肉我过几天还,我记着呢。”
“你赶紧的吧。”老汉漱漱口站起身,催归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这片贫乱的区域,道上已经有人骑马打街上过,马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马,丝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敛,本该行人注意避让,但此地百姓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气质,慢吞吞地挪,还要附上几句粗口,几个白眼,有些干脆懒得动,只能行马不得已停转,这时骂的人就变成了马上衣着光鲜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态度,连看都不看一眼,权当没听见。
隋良野没见过这个,对着路上的人这个那个都看一遍,罗猜拉过他,“别看了,没见过穷人?”
隋良野诚实地摇摇头,罗猜道:“你哪能这样,以后你得说点场面话,比如‘大家都是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百姓,和我一样’这类的,懂吗?”
隋良野诚实道:“不懂。”
“……慢慢来吧。”
走出榆树区往城中走,便是可观得多,街道立时开阔起来,新楼善苑林立,穿梭来人各个颇重仪貌,至于在人群中穿梭的马更是不见,人走走路,马行马道。
来到上九街,城中心更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北区武林大赛的巨幅告示,描红涂彩地绘在一整面墙上,或挂在高大的两树中间,专为北区大赛搭建的逸三道比武馆目前正开放展览,往来不绝,不少外地人也都纷纷来观,更是挤得上九街繁华无双。
一整条上九街和下九街基本都是比武大赛相关机构占地,有报名的,有后勤的,有卖纪念品的,凡是跟大赛相关的当地官府认证的,都在这两条街聚集,其中上九街是正儿八经武林盟直管结构,而下九街中又多是拿了认证的私人小单位,罗猜带隋良野去的,便是下九街。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各叫各的卖,东角三四个点面敞着门,人少些,其中一个挂蓝旗的,门口坐着个胖子,躺在摇椅上摇扇子,脚叠在小凳上,柜台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学童一边挠头一边拨算盘,一颗珠子上下犹疑不定,最后小心问胖子:“师父,三加二是五吗?是上面这个吗?”
胖子猛地一拍脑门,“蠢啊,教头猪现在也能算数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你还学不会!”说着把手边的鼻烟壶扔过去,学童灵巧一闪,显出点练家子的功底,手一勾接住,低着头继续拨拉算盘珠子,嘟嘟囔囔,“我说我不想去,非让我学……”
胖子这边还要再叫,罗猜正巧走进来,熟稔地往面前一站,挡住门口的光,胖子抬起头,“挡着哥们赚钱了,让让。”
罗猜露出白牙笑:“帮我搞个报名呗。”
胖子仰靠在椅子上,“行啊,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在抢啊。”胖子挠下巴,“游侠报名三天前就关了,门派通道倒是没关,但既然你来找我,说明带的肯定是个散流,咋办,你有招你可以想嘛。”说着朝罗猜身后看了眼,隋良野在门口侧着身,抱着手臂站,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周围经过的人都多多少少朝他看,他上抬着眼瞧树上一只黄鹂鸟。
罗猜正待谈价,胖子先问:“就他吗?”
罗猜转头,瞧见的也是同样景色,只不过他更注意周围的小姐夫人,多半离得远,遮面遮眼,偷偷瞧一眼。他笑起来,回头对胖子道:“就这条件,难道不会红?”
胖子坐直身体,思索起来,而后摸摸下巴,站起身,凑近罗猜,“这样,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晚上有饭局,”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来露个面,喝杯酒。”
罗猜啧了声,“男的女的?”
“都有。”胖子拍罗猜的肩,“这些哥哥姐姐将来都帮得上忙,报名费你今晚就有着落。有这机会你他妈偷着幸福吧,怎么样?”
罗猜有些为难,“他还是个小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胖子给两人扇扇子。
罗猜一咬牙,“行,就这么定了,顺便给我弄张代理证,以后要找这小子,就得先找我了。”
胖子朝后一看,隋良野正蹲下来看一个小女孩在他面前翻花绳,翻得挺自然,然后肉乎乎的小手递过来,眨巴着眼看隋良野,顺便吸了吸鼻子,隋良野盯着花绳,因为不会翻,所以原封不动接过来,小女孩再翻一个,隋良野再次原封不动接过来,如此两三次,小女孩柔声细气地点评道:“笨呀。”隋良野平心静气道:“抱歉。”
胖子揽上罗猜的肩,“给你个五折,只给二十两,怎么样?”
罗猜道:“你这数算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教徒弟……别别,说定了,别反悔。”
隋良野见罗猜两手空空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罗猜觉得好笑,“你这哪来的老板架势,咱俩是合伙人,关系是平起平坐,明白吗。先走,”他揽过隋良野的肩,后者很不自在地挪出来,罗猜也并未在意,“等明天到手的。晚上你自己吃饭哈,我有点事。”
隋良野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
亥时宜饮酒,桂花厅摆了一桌席,都是些瓜果点心,奔着喝酒来的,胖子坐尾,招呼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贵人,有男有女,均龄四十有五,肩膀浑厚,头簪沉重,膀大腰圆,颐指气使,不耐烦地又问一遍,胖子连连点头,起身倒酒,恭敬地回,就快来,就快。
门推开,罗猜穿着他那双草鞋走进来,把头上竹编的斗笠一掀,眼睛扫过贵人们,咧嘴露出一个淳朴的微笑,紧张的肩膀耸起来,小步赶过来握住胖子的手,“来晚了,来晚了,兄弟千万要见谅。”
便有男女贵人互相看看,不大高兴,“这也不算美人啊。”
只有一位富贵相的女人倒笑了,“我看挺老实的,留下来喝几杯吧。”
这句话把濒死濒怒的胖子解救出来,赔着笑连连点头,又趁没人时候怒瞪了罗猜好几眼,拽过去悄声问:“那小孩儿呢?”
罗猜眨巴着眼挺无辜的,“小孩儿在家睡觉啊,长个儿关键期。”
胖子踩了他两脚,一把推到富贵人身边,罗猜弯头哈腰地开始倒酒,贵人饮一杯他要陪三杯,挨个走一圈,脸色立刻红起来,一个男子说唱两句,罗猜脖子一仰放声唱山歌,女子们嘻嘻笑,说这个粗俗唱点高雅的,罗猜应声好嘞,转身学起西厢记,扭扭捏捏不像样,唱起南方调,黄荤腔调,房中暖情,桌边哈哈大笑,唱到女子身边,便有人趁机摸他一两把,他衣襟敞开,铜色皮肤肌肉劲道,像一块上好的牛肉呈上来,谁把酒泼上去,他衣襟湿透,从左走到右,扮丑弄情,对着女子眨眼睛,东一下,西一下,哄得所有人高高兴兴。
隋良野睡到半夜醒,睁开眼睛想师父,还是在师父身边好,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想到这个就心中一阵悲伤,为何要发生改变,明明一切维持原样就很好,或许像刁一行讲的,因为自己长大了,长大就是要变,人变生活也变,什么也不能长久地留下,不知道师父此时有没有睡,有没有在想自己。
他懵懵地发呆,门咣地一声被撞开,罗猜满身酒气地趔趄进来,隋良野撑起身子看,罗猜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反而轻手轻脚关上门,扭脸一看隋良野,便道:“啊……吵醒你了……唉我这……我这没声啊?有声吗?”他自己啪地一声拍手掌,嘹亮地响一声,自言自语道,“哦有声。”
隋良野摇头,“酒色误人。”
罗猜跌跌撞撞走进来,就着往地上一躺,吸吸鼻子,盯着屋粱,隋良野低头看他。
“隋良野。”
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你可一定要出息啊。”
隋良野道:“不好说,那太复杂了。”
罗猜笑起来,“不过人在江湖呢,就得能屈能伸,你要相信我,兄弟一定会发达,我发达,你也发达。”
隋良野此时对发达还没有概念,只是看着罗猜说胡话,半晌,只道:“睡吧。”自己便躺回去,闭上了眼,罗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早上两人还在梦乡,屋外就叮铃咣当一顿响,有人在大力拍院门,隋良野翻身下床,跨过地上呼呼大睡的罗猜,披上衣服出去开门,门口有两个不耐烦的男子一边等一边交谈,穿着是同样的锦黑长衣,束银铜腰带,腰间一枚武林标,扭头看见隋良野,扔来一个标牌,“正午北二街登记。”说罢转头就走。
隋良野低头看看标牌,回去找罗猜,罗猜刚刚挠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坐起来,努力睁开眼,看见隋良野手里的标牌,笑了,“得了。”
北二街熙熙攘攘,他们到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龙,年纪参差,有老有小,携枪带棒,有打赤脚的,有穿锁甲的,有独臂的,有光头的,有满脸横肉的,有半脸灰疤的,有个子小的缩来缩去,有个子高的转左转右,三教九流,乱七八糟,吵吵闹闹,有个浑身肌肉的男子站在队伍中脱衣服声称要晒太阳,暖阳闪耀在他古铜色的狰狞肌肉上,油光水亮,是个人都要看几眼,直到来了两个武林使要求他穿回衣服,不然就带走,有伤风化的肌肉男这才不情不愿地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更是欲盖弥彰,妖艳非凡,他抖着大胡子转头,怒吼:“看什么看?”周围人全都猛地转开,看天看地。
终于排到隋良野,桌前的招使连头都不抬,懒懒散散地例行公事,“名字?”
罗猜正要答,隋良野道:“顾长流。”
罗猜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抬抬眼,示意罗猜把标牌递过去,罗猜也没多问,递了过去,倒没收报名费,招使记下名字拟了牌,转身递给后面忙碌的一群人中一个小跑过来的,又抬头对隋良野道:“等着,一会儿说比赛日……”他看清隋良野,在这群人中实在出挑得很,便朝旁边的罗猜看一眼,罗猜会心一笑,又道:“给排个好的呗,这位……”
招使拱拱手,“好说,在下午小刀。”
罗猜凑近跟午小刀套了几句近乎,这就算有个不咸不淡的“朋友”,后者希冀日后隋良野和罗猜发达,不要忘了今日有缘,反正不过几句好听话打调,何乐不为。
隋良野自然不明白,但也不催,只是事不关己地站着等。
报过名,罗猜便拉着他到场边,这里宽敞气派,是原先的比武场,后来的比武场为了让观众有更好的视野,都已经开始建成高低层次的,像这样内外都是平的比武场早就退出了大赛舞台,贡献给了家乡父老溜圈散步晒谷子,如今腾出来做预备场,场上聚集着先前报过名的散客,等待分配比赛日。
除了报名人,也有不少像罗猜一样的职业经纪人,陪着自己带的新人一起等,还有些经纪人这会儿还在眼睛转,想从茫茫人群中挑出好苗子。
隋良野站着也不动,定力十足,罗猜看着他,心想说不定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算了,不管怎么说,过两天就上比武台了,只有过了海选,才算站在众人眼中,到时候慢慢积累人气,能捞则捞,青春饭、体力活能吃几年好?
想到这里他便拉过隋良野,“哎,小子,你不要紧张,你这起范儿就正,过海选没问题,主要是多亮相,今后有机会,说不定有哪个大门派就把你签走了呢。”
隋良野心不在此,问道:“这些人都要比吗?”
“不是,”罗猜向他解释道,“这些都是海选的杂兵杂虾,跟你一样没有门派加持,只能走这条路。假如你过了海选呢,就会有北区赛制编号,六十四个名额,抽签淘汰赛,要是抽到种子选手就倒霉咯。北区最后四个名额出赛,全国武林大会共十六个名额,第一轮积分赛,非同区的各比三场,就比如说你是北区的,出北以后就和南、东、西区抽到的各赛一场,这一轮出线八强,接着就是淘汰赛,这阶段不再分区,打乱抽签,直至决出第一名。”
隋良野唔了一声,“别的区有高手吗?”
罗猜呵地一笑,“你还挺狂,能出北区你就已经举世闻名了,北区六大派哪个不是赫赫有名,自有这个大赛,出区资格还没有落到其他派手里,再说天下武林门派排行榜,前十六各个豪门,人家那山头,那银钱流水,比上省城都有过之无不及,你真是井底之蛙没下山没见识,开口闭口就是高手不高手,花花世界有你迷的,等着瞧吧。”
隋良野面无表情,好似罗猜的话从他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毫无影响。
铜锣敲响,三个武林使跳上台,张榜贴高,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展榜念海选赛日期及参赛名单。
念到名字的便议论起来,讨论那场里谁最难打,胜算几何,一时间四处响起私语,这长串的名字和日期在隋良野光滑的耳朵里流过,一个字也没记住,罗猜还在他身边念叨什么哪个日子好,上午赛比下午好,因为上午精神这样的话,隋良野都没听进去,但顾长流的名字让他警觉起来,转头问罗猜:“哪一天?”
罗猜朝他笑,有模有样道:“初九,巳时一刻,顾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