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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丹心剑-2 一段清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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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在小溪边望了望东,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天光微露,云后隐约有浮光流动,只是树间丛中还是昏暗暗一片,他刚绕山跑了六圈,这时绕过小溪去到一处林中泉池,放下背包,脱下衣服,散去头发,赤条条走进池中,日光穿破云端,水面泛起金光,他在水中盘腿坐下,太阳正从东破晓而升,树中溢满金光,天地一片亮堂。
他闭上眼沐浴,活水自身后汩汩而下,浇湿他的背,晨起的鸟喧嚣稍歇,此时落落散去,唯有几只报晨鸟正是啼叫时,送春呼夏,此起彼伏,杜鹃花瓣飘摇而下,玉兰和丁香含苞新放,只有一两朵风催而来,沿水漂流,在隋良野身边打转,又向池边流转而去。
天气舒适,风清日丽,隋良野在池边闭眼休息。
约莫睡了片刻,直到树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隋良野掀开眼,转头朝左侧看去,两三个人影在放他衣服的石头边弓身轻动,压着声音交谈,隋良野看了会儿,辨认出是几个十五六岁山下小村里的少年,虽说和自己年岁相仿,但毕竟不像自己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功,这些人闲来无事就是上树掏蛋不干正事,现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隋良野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干脆清亮,把那三人吓了一跳,几个身影一怔,而后一阵手忙脚乱,头也不回,竟冲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个没影,只剩下隋良野一头雾水。
人走远,树林里也不动了,隋良野站起来,浑身上下滴着水,走在太阳下,去石头边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他从中捡出巾帕,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发现少了一两件,倒也不影响,只不过他垂着湿漉漉的头寻找时发现,他们把自己的玉石带走了。
隋良野叹气,估计是他们找来找去没找到钱,摸到玉就带走了,可这是师父送给他的,居然就这么拿走了。他拔腿便要下山追,又觉得肚子饿,还是先回去吃了饭,再下山去找,几个毛贼,不难找。
***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身体健康最重要,来尝尝这个我今天蒸的这个鸡蛋羹。”
隋良野低头盛一勺,品尝,然后道:“咸。”
顾长流倒吸一口气,搔搔脑袋,站起身,摸下巴自言自语,“难道不该放胡椒。”
隋良野抬头看他师父,现在正围着条花红柳绿的围裙在思考,手指上还有面粉,锅里还坐着水,今晚上准备给隋良野蒸包子。
没错,隋良野来的时候师父要他洗衣做饭摆兵器,并口口声声道做学徒就是要吃苦受累当苦力,隋良野也确实全心全力地干了段日子,但怎么说,所谓少爷的身子仆役的命,高强度的劳动隋良野吃不消,从第十六天开始他就干不动了,每日的行程完不成,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了还在打水的生活他受不了,第二十七天的中午正做着饭,出去挖白菜,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累,就把手里的东西哗啦啦一放,就地在树边舒舒服服地睡到傍晚,好好休息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隋良野震惊地望着。
他师父灰头土脸地坐在台阶下,火已经灭了,可怜师父一个瞎子辛勤扑火,还要担忧没找到隋良野,听见门口有响动和隋良野的脚步声就开始发脾气,但还没骂几句隋良野就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泪水那么多,把他衣襟一下子打湿了。他或许没办法想象隋良野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冲回来的,对隋良野而言,这种一个普通日子里发生灾难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影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全感,所以他回来时,抱着同样的决心,以为此地只会徒留一片火海烟尘,而人会凭空消失不见,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再也不出现。
但师父还在。
顾长流从没抱过什么东西,连一只狗一只猫也不曾有过,而隋良野只是个小孩子,瘦弱的肩膀,哭起来甚至浑身发抖,声音好像受伤的小鸟,顾长流还未失明时在山上见过一只翠绿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太阳光里蹦蹦跳跳。顾长流的手不知该往何处放,隋良野对他而言或许和一只小动物没差别,虽然这孩子不爱说话,爱美又喜欢穿新衣服,但毕竟还是柔软的一个团,手臂细长,凸出的手肘关节压在他腿上,彰显存在感。
于是顾长流也没有再骂了,他拍了拍隋良野的背,改来安慰他,没事的,好了不要哭了吧。
顺便顾长流也关心了一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隋良野想了想,男孩。
顾长流噢了一声,对隋良野是个人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隋良野又很是那种恃宠而骄、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狡诈小孩”,他确实干不来这么多工作,那便不做吧,今日的事明日再做,明日的事后日做,许多事不做也就不做了吧;隋良野不爱做饭,那便不做了吧,反正隋良野做饭也难吃,还容易造成事故,顾长流之前也自己做饭,现在重新做就是了;什么?顾长流做的饭太难吃,孩子还在长身体,那便学一下怎么做饭吧,偶尔下山去,一辈子清高不跟人讲话的顾长流在餐馆问厨子鱼香肉丝怎么做,凭着往桌上摆元宝的本事,他想学什么还是能学得到。
顾长流想要招苦力,结果自己又当爹又当妈,被一个孩子就这样驯化了。
唯一他严格要求的,就是练功。在这方面隋良野不负他望,不仅愿意坚持,而且天分极高,顾长流自问在隋良野的年纪都没有这样的水平,此子骨骼惊奇,一点就透,招式心法不要说,隋良野内功居然练得非常有基地,在钻研武道上竟然不疾不徐,不贪不冒,不骄不燥,不气不馁,热情和心力都在其上,是在世所罕有。
顾长流对隋良野的了解其实很多时候建立在旁人的评价上,他原本只想让隋良野当劳力,所以自然不必考虑念书识字,但后来他自己先投降,开始像一个家长一样思考,虽说山上有前宗基业黄金白银,一辈子不愁吃喝,但不读书明理就是金山银山也吃空了,于是便送隋良野下山去学堂。
在学堂边隋良野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顾长流蹲下来拍拍他的背,隋良野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顾长流细声安慰他,和旁边拿脚踹孩子的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男人对他道,老兄你真是好脾气,但你这样不行,孩子都记吃不记打,你不推他进去他就不去,老鹰教小鹰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唉就得一脚踹下悬崖……
顾长流也没理人,不过终于狠狠心把隋良野扯开推了进去,隋良野一步三回头,在书堂门口扒着门回望,满目热泪,看得旁边家长都见尤怜,几个家长聚过来,看着书堂关上大门,扭脸对顾长流道,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啊。
对此顾长流没有概念。
长得漂亮的隋良野在学堂里很受关注,下午先生刚结课,隋良野身边就围了一圈人,问东问西,问天问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我们要去玩你要不要一起来,隋良野越过众人闷着头向前冲,看见树边抱臂的顾长流便扑过去抱住腿,顾长流蹲下去把他抱起来,沉默着转身走了。
此外,隋良野还很喜欢买新东西,顾长流对此也没什么意见,隔三差五他就会带隋良野去做新衣服,而隋良野又坚持要做两人都做,所以一向朴素的顾长流衣橱里也开始充实起来。
他在店内等人给隋良野量身子,听到那人说隋良野长高了。老板正在账台前算账,开单后交给顾长流,也道,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美人胚子。顾长流习惯了,淡淡一笑。老板又道,也不奇怪,公子你也是英俊潇洒,虎父无犬子,小公子自然也不差。
顾长流一愣,虎父无犬子?
然后他便真的如同一个父亲一样担忧起来,一个男子长得太好,是不是不太好。
老板唔了一声,怎么会,好样貌是天赐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将来或出官入仕,或做乘龙快婿哪个不是先人一头。
顾长流满意地嗯了一声,而后想到隋良野的命运可不该是这些,回去得加紧催促练功了。
既然隋良野的样貌出名,老父亲顾长流总还是要过问一下,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向山上回,他问,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隋良野想了想,回道没有。
顾长流又道,你穿得这么亮眼,又戴珠宝,有没有人骂你?
隋良野道,没有。
顾长流道,旁人不这样打扮吧?
隋良野道,不晓得,不关心他们。
隋良野说得没错,学堂里确实没人欺负他,首先因为他会武功,很难受欺负,其次因为他这个人十分冷淡骄矜,会在听人讲话觉得无聊时转头就走,平日也一副高傲的样子,不是抱着手臂就是懒得理人,从来没有笑过,欺负他没有任何正反馈。也是有意思,只是简单的格格不入尚有被孤立的风险,但他性格强烈到如此地步反而引来追捧,至于衣着打扮,倒也没有顾长流想象得那么夸张,他只是不喜欢穿得灰扑扑,但也没有到标新立异的程度,和同辈一样他着单色素纹,只是喜穿蓝绿青黑红赤此类纯重色,身条纤长,打眼过去确实万里挑一。至于珠宝,那玉他常年带着,又学闺里穿耳戴玉,戴了小颗绿翡翠,这固然出奇,但倘使见过他在学堂后单挑七小霸王全胜在夕阳下淡定转身就走的背影,任谁都会觉得男人戴翡翠真是天神英武,是男子就该戴翡翠,于是一时间众学生学毛学皮,戴玉也要似两分。
于是念书念了几年,隋良野半点迁就没学会,一个朋友没交到,只有绕着他转的蜜蜂飞舞,让他习惯了需要什么就开口,总有人为自己做,这群人自然不算朋友,但也说不好是什么,只当无聊消磨的青年烦闷。
索性还算明点事理,知道让师父一个瞎子每天做饭洗衣很不合适,隋良野也懂事地帮帮忙,后来便请人来山上洗衣做饭,清扫归置,这下两个人都不用做了,请来的帮佣也能赚些钱,实在一举两得。
他挺得意地对师父说这些,师父扯出个笑容,怎么,十几年来我不知道钱好使吗,这是为了锻炼你。
隋良野转头看看七八个在练武台上扫地的帮佣,还是没懂这有什么好锻炼的。
但他打开的这个口子,确实给了山下人更多关于他们的想象。
顾长流和他的山在此地存来已久,和城镇早已达成了微妙的和谐,天下帮派四起,跑马圈地拉山头竖大旗招门徒尊师圣的时候,山下城作为阳都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镇自然免不了陷入百家觊觎,时天下浮躁,商业大兴,监管失效,官宦心乱,一分钱赚十分,山下城的一块地就被当地官府卖了三遍给四家门派,事发后妄图威胁帮派呼兵调卫,大事化小。其时正是武林方兴未艾,帮派势力崛起难挡,勾结达官显要及军武势力屡见不鲜,山下城的地方官哪有能量对抗这样的帮派,终究引来武斗之祸,帮派联合压城,要来强夺此地,官府战战兢兢无计可施,多次派人表示愿意谈判,但为时已晚,帮派在城中摆擂台,名义上摆足一十七天,若不见官府来阻,便要当场签押。此时官府向外救援未得任何回应,只得请出顾长流,顾长流和他的山、他的帮派在此地发家,即便如今人去山空,但到底有奉养城镇的渊源,没理由视而不见。于是,多年不参与世间纷争的顾长流带着短剑下山来。一十六天后,帮派收徒回乡,官府返还了一半的收钱,总算将此事了了,故而直至现在,真正有影响力的帮派没有一个正式主宰山下城,只有些边边角角的江湖猛料在此间流传,就像在天下任何地方一样。武林,即将成为天下最显赫、最赚钱的非结盟组织,这是人人都可预见的兴起。
没赶上这个风口的山下城也无法抱怨,一地有一地的运数,既然有古早的帮派镇地,也很难有新派再来,只不过当地的人对一线天始终只有朦胧的印象,就连传言,也许多从外地来。
传言一线天门规严苛,当年兴盛时便是天下第一的帮派,热衷较量排名,彼时天下争雄的大赛还三年一比,一线天便要天下第一必出自本帮派,为此严上加严,苛中求苛,传说修行练武苦不堪言,不少徒弟破门而出,下山另谋生路,或远离武行,或另立山头,尤以后者居多,到如今天下帮派万万千,兴盛发达者不计其数,但许多帮派都和一线天有长久的渊源,不少帮派领袖也是多年前从一线天出走的一份子。而一线天在为江湖输送大量人才,自我流失匮乏的情况下,从未停止内部严苛的争斗,致使帮派中人越来越少,偌大浩荡的天下第一帮派,最终只是徒留空壳,一座山,一处豪华无双的练武台,和最后一位帮主。
顾长流作为山神,从前只是偶尔下来几趟,老人或许还记得他年轻时眼睛也不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只是某天他下山来,眼睛便已经瞎了,买了丧葬的东西,又独自回到山上去。那地方除了他没人去过,他神神秘秘地来又去,不讲话,不行礼,云似地飘来又走。
但隋良野的到来,让顾长流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长了。
他和所有父母一样,操心孩子的吃穿和念书,他频繁地出现在山下,从前只去一两个地方,现在要去那么多地方,置办衣服和食物,还有玩具,因为他有钱且大方,还有护卫城镇的功劳,人人都愿意帮他引路,倘使有人想趁他眼瞎在金钱上占便宜,也会被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喝止。
从来没人去过顾长流的山,顾长流带着山走下来。
而后随着隋良野愈发长大,他请人去山上做饭洗衣扫地,三天一次,那些回来的人,再把见到的事添油加醋,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山上有神泉,清早显彩虹,初一十五山神显灵,往外扔金子,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神,大的是山神,小的是精灵。
学堂中孩子问隋良野,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隋良野懒得理,嗯了声。
路人趁顾长流下山问他,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顾长流眉头紧皱,一板一眼,哪有神哪有精灵,乱说,山上就我和他,过日子。
噢,众人明白,既然这样,那懂了。
于是好事者开始给顾长流说亲,毕竟你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山上多辛苦,饭不会做衣不会洗,那么多钱也没个管事人,你还是个残废,哦不,特殊男人,你想想,婆婆说得有没有道理?
隋良野不置可否,并不在意。
顾长流终于有些厌烦了,他本就不常和人打交道,如今更是难为得紧,于是等到隋良野开蒙识字得差不多,便迫不及待地不准隋良野再下山念书,有书便在山上念,今后非必要不外出。
隋良野仍旧不太在意,整个学堂都没什么意思。
从十四岁开始,隋良野便在山上和顾长流过日子,连帮佣也不准请,反正隋良野现在不必下山念书,时间多了,两个人凑合凑合也能过。
有天顾长流倒是问他,不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会不会寂寞。
隋良野很疑惑,不懂什么是寂寞。
顾长流张张口想解释,最终还是没说,只道反正总有天都会长大的。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隋良野的头,伸错方向了,在隋良野面前晃啊晃,隋良野看了一会儿,乖乖把头顶过去,顾长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收了手,又道早点睡。
隋良野起身要走,顾长流又接着道明日还要早点起。
隋良野叹口气。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房梁,睡不着便去院中仰头望,漫天浩瀚星辰,星光闪耀,他搬来席子在地上铺开,躺在上面睡觉,年轻的双眼眨着,和闪烁的星辰呼应,明日似乎遥不可及,他面前的路途还漫漫长长,好像永无尽头。
头一次他在空旷的风里、天下地上、人间中,也不觉得很害怕。
***
虽然咸,但毕竟是师父费心做的,隋良野还是一口一口吃干净,只是吃得十分慢。顾长流就坐在他对面,围裙还没脱,细细地擦剑,他们平日也不是多话的师徒,多半时候都平和地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各安各的心,隋良野一口吃一口想,要去把自己的玉找回来,什么水准的毛贼,居然敢来山上撒野。
顾长流道:“吃完记得洗碗。”
隋良野噢了一声,又道:“我下山去一趟。”
“去做什么?”
“走一走。”
“需要钱吗?”
“不用。”
“早点回来。”
隋良野站起身去洗碗,水池边站着一只蓝色的鸟,在台子上散步,牵扯起池中的荷花叶摇晃。
在这世外桃源的山上,有山风流水和飞禽走兽,如同近邻,时不时来光顾,他们二人的一切同向邻居开放,共享日光细雨。
于是隋良野清扫完武场后,正是太阳偏西时,便两手空空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