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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丹心剑-1 著叶满枝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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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来来往往,正午时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孩,拖着块比他个头还高的薄木片,走到最热闹的集市中央,那里正有个杂耍团在高空一根绳上扮观音,几个侏儒从火圈里翻过去,周围卖糖人的小贩高呼喊叫,人声鼎沸。
小孩儿站着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挤出中心,他也不挣扎,转身走远了些,在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那块薄木板靠着墙立在旁边,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命。
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但没有人上前来。
一般的算命神仙,大多白发白须,戴副黑洞洞的圆框镜,显得既缥缈又神秘,最好配上经幡旗,蓝布马褂,才是出世妙道人。但这孩子不过十岁上下,头发乱蓬蓬,短裤赤脚,衣服更是破破烂烂,露着两条细瘦的胳膊,但他白得厉害,手脚脖颈以及一张小脸都雪白得惹眼,好似抹了粉一样,面无表情、神游物外、心无旁骛的模样,一双眼睛十分有定力,眼神不飘不移,只是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面店。
偶尔有人从他身后的店面走出来,他转头抬眼辨认店面牌匾上的字,大约认出这是卖缎子的。
老板走出来望了望,原本以为是个乞丐,但这孩子身上也不臭,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十分平常地跟老板对视,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企图,老板也不愿意赶他,便回店里去了。既然没人来赶,这孩子便继续坐着。
半个多时辰后,有三个年轻公子经过这里,瞧见他,觉得好笑,互相看看,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其中一个用折扇敲了敲那块薄木板,努起下巴问他:“小子,识字儿吗?”
小孩点点头。
另一个探过脑袋问:“你会算命?”
小孩再次点点头。
“我不信,哪学的?”
“家传。”
折扇子的哗一声抖开扇子,边扇风边对后面两人道:“打小就出来招摇撞骗,我堵这就是个局,派他出来骗人的老头儿肯定就躲在不远处。”说着说着自己胸中正气凛然,又问小孩,“孩子,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姓隋。”
“没名字?”
“排第七。”
这人拍胸口道:“没事,我们哥几个今天就在这里站着,非把那缺德东西揪出来!”
这时一个戴玉的想了想,“隋?是那个整个村都会算命的隋家村吗?”
此言一出,那两个站着的也蹲下来,把隋七围在中间,十分好奇,压着声音轻轻问:“隋家村不是整个没了?你别是唬人吧,谁叫你这么说的?”
这个立刻打断另一个,“谁说整个没的,我听说是得罪了太上老祖,把人全带走了,村子还在。”
折扇不同意,“胡说,明明是泄露天机有罪,进去的路被堵了。”
“……不是。”“……你听我的,我真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分辩不明白,转头问隋七:“你们隋家村怎么回事?”
“火。”
这答案显然没能让他们满意,戴玉的道:“甭搭理他,他才不是隋家村的,他就一骗子。哎,你快把你上线叫出来,兄弟们等会儿还有事呢。”
隋七不答话,折扇本想帮他一把,但这小孩如此不识抬举,不感激也就算了,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讲,折扇觉得冷脸贴上冷屁股,很没兴致,也不愿意管了。三个人站起来,低头围着隋七,最后试图让他把这算命生意的幕后主使说出来,隋七连头都不抬,仍旧去看对面新鲜出炉的打卤面,折扇面子挂不住,最后试图被重视,用扇子挑起他下巴,盯着这张脸道:“说话啊。”
隋七哑巴似的,不回答,只是有点困惑有点烦。
三人讨个没趣,折扇一撤,勾肩搭背地散去了。面前的腿移走了,隋七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现在他可以看对面的师傅认真地擀面了。
太阳西移,隋七饿了,对面的面条做得慢下来,店里也没什么人在吃饭,隋七的眼前被一片深蓝色遮挡,他抬头,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经过他面前。这男人是个瞎子,却并不拄杖,似乎是在凭感觉走这条路,他脚下踩地没有一点声音,行路不疾不徐,相当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但隋七不过盯了他片刻,他很快低下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隋七的方向,问道:“有人?”
隋七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个多话的,只道:“头一次。”然后便经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不多时,那人便背着包裹出来了,这时他的眼睛上缠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两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他走动却连飘都不飘,隋七看着他,觉得此人神态轻盈,步似微风。那人手臂上挂着包裹走了几步,一条带子没收好落了下来,隋七道:“喂。”
那人侧侧脸,隋七道:“你东西掉了。”
那人弯身,手指纤长,在地上随手划了下,勾起带子,然后他又朝向隋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摸隋七的脸五官,“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
隋七没说话,觉得这人有问题,但还是没动弹,扭头去看面条,那人没头没尾地上手摸罢,说过这句话,便走了。
这么一直坐到晚上,隋七的生意都没开张,街上华灯初上,比晌午更加热闹,不一会儿河上的灯船也亮了起来,更是接天连地,流光自天上溢彩于地,他这个角落脚下也笼着花灯映出的斑点星影,雕花剪蝶镂空的灯笼转着,生动的花香蝶舞在他身上飘过,声势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中央又拼出三张台,拉大幕唱戏,台上武生舞刀弄枪,周围叫好声连连,才子佳人相携作伴,待字闺中的女子戴面纱,小妇人两三挽着手描红眉点朱砂,嬉笑欢闹,银铃作响,更有许多文人浪子穿梭其中,看戏逛街,来往不断。
隋七安静地坐着,对面的面店又热闹起来了,一下午和出的面如今正好做刀削,一片片落进汤锅里。
有人停在他面前,酒气先扑过来,男子蹲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也看新鲜。
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算命……”然后打量一下隋七,笑起来,“你他妈会算命?”
隋七道:“会。”
“那好那好,”男子捋起袖子,把手递过来,“你给我算算。”
隋七道:“只算八字。”
男子啧一声,念出生辰年月,隋七掏出磨秃头的笔和破烂的蓝色小本,认真记下,最后问:“时辰呢?”
男子搔搔头,“大约子时一刻。”
隋七便在本上写写画画,挺认真的样子,本来男子的同伴无聊得要走,看隋七这样认真,也来了兴致,准备听他说些什么,谁料隋七写画完,点点头,抬眼问:“你问什么?”
男子一愣,“问命啊你说问什么。”
“详细一点,比如财运。”
“哦行,那你说说我这辈子财运怎么样?”
“没有财运,白手起家有一番事业,但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男子和同伴都愣了,而后男子的脸登时沉下来,“你他妈说什么?”一个同伴伸手拉他,“算了,不跟小孩儿计较。”
“不是,”男子扭头道,“这事我刚开始干他敢这么咒我……”
“富贵险中求,”隋七竟然还没说完,“坐支通根有财库,须恶星生发,说明来财不正,枭神打头生财,说明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劫中取财如火中取粟,最后必然潦倒穷困,铃铛入狱。”说到这里隋七有些困惑了,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早已听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隋七咣地一声滚倒在地,同伴去拉男子,男子正欲讲些道理,没想到隋七反身起来,对着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可惜拳头没什么力气,挨了打男子也毫无感觉,只是被下意识还手的隋七惊了一下,隋七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迸发出活力,双眼熠熠生辉,像一头准备鱼死网破的小野豹,没有半分害怕,任谁看都是一副极有骨气的脸。
男子没理他,只是指着隋七,“小子,哪有你这么算命的,你给人算命要说好话你明不明白。”
隋七顶撞道:“你命不好。”
男子起身揪起隋七的后领,提他如同提一只小兔子,贴在墙上,威胁道:“再说一遍。”
隋七的脚在地上扑拉,很想再说一遍,但是出不来声,男子凑近他的脸,在灯笼下仔细看了看,扭头对几个同伴道,“长得还挺漂亮的。”
同伴们凑过来看,七嘴八舌。
“算了。”然后男子便放开了他,隋七摔倒在地上,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扔到他面前,“不跟你一般见识。吃饭了没有,跟哥哥去吃顿饭。”说罢使个眼色,一个同伴把那木板拉起夹在腋下,这男子便伸手来抓隋七。
还没抓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道:“等一下。”
隋七转头去看,原来是上午那个瞎子。
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隋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洁白玉石,在火焰下泛出柔和七彩的光,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如梦似幻,于是道:“好。”
瞎子此时正打算把宝剑也拿出来,但对面已经答应了,倒措手不及,“为什么?”
隋七接过那漂亮的玉石,“闪亮。”
瞎子噢了一声,了解到隋七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喜欢闪亮的东西——或许是一种臭美的预兆。
但此时瞎子已下了决心,“那你磕头拜师吧。”
隋七有些犹豫,“不想磕头。”
瞎子寻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做他徒弟,头一次收弟子,非常没有经验,当时思考片刻,竟道:“那好吧。”
一时两人都无话,互相沉默地坐着,隋七低头玩玉石,什么也没在想,瞎子心中千种思绪,万般忧虑,最后还是按师父说的:本门收弟子只讲究一个缘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既然今天有这个缘分,那便是天注定,天注定,就必须走。
瞎子叹气,“那好,我叫顾长流,你叫什么?”
“隋七。”
顾长流问:“你是那个隋家村的吗?隋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
“嗯。”
“隋家村出了什么事?”
隋七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他其实也并不算隋家村的人,他是在三岁的某天,被父母带着来到隋家村讨一个落脚的地方,三人都是风尘仆仆,身无分文,隋七饿了许多天,已经不哭了。而这两个年轻人更是看起来十分可疑,惊弓之鸟,似乎有人追踪。只是女子有书信,正是隋家村村长的故交,于是村长给他们指了一块山上的空地,距离村中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基本和村子隔绝。
自打安定以后,隋七甚少下山,偶尔去几次也都是在村中有集市去赶赶热闹,他的父母,多半时间来去匆匆,一人背剑一人背刀,每当有翠鸟来到门口后,他们两人中边总有一人要收信而去,十天半月才回来。他父母的名字如今早已湮灭在隋七的记忆里,而他们的江湖地位、神秘组织及刺杀皇帝的一切故事也都烟消云散,隋七那时没有、今后也从没有了解过此二人,因为二人离世时,他尚不懂事。
因为自小隔绝人烟,隋七是个安静的孩子,父母很少和他温存,他们常常沉默,隋七习惯自己待着,偶尔母亲抱起他时,那温暖总让他流连忘返,死死地抓住母亲的背,这习惯他自己从来没发现。
上个月隋七的父亲连续六十九天杳无音信,母亲便打算去找,一个老婆婆上山来照顾隋七,整整十六天,陪他玩耍,教他算命。十七天时,老婆婆说要下山去看看家里人,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早上,隋七学老婆婆的方式起了一卦,很不好,于是他有些害怕,跑下了山。
村里只有被烧过的痕迹,不见一个人,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什么活物都没有,家养的猪狗鸡猫,什么都没有。
隋七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晚上坐在村口的树下发呆,世界对他来说,自此之后,便充满了这样突变的、没有原因的神秘,一种天外天的降临,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困惑,如果是天灾,他会见证山崩地裂,如果是人祸,他会见证屠杀和死,借此判断大风大雨大火和人也许都是危险的,而后成长便有了对危险边界的警戒从而捏出形状;可隋家村的大火和屠杀他不知道,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那个时候他对童年的回忆已不足以支撑调动起他的恨意,于是过去便轻飘飘地散了,父母、隋家村、集市、烟火、老婆婆、村口的大黄狗,都模糊得想不起来,唯有他下山前的那一卦始终萦绕在心头,成为面对不可知降临前的唯一寄托,或许没有用,或许是错的,但他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件事,没有别的理由。
那个漫长的黑夜,他坐在树下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未知的降临将他扔进一团迷雾里,他的边角在这雾水中消融,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对具体人事的感受,他和天命融在一起,理解困惑本身,这便从此是他的形状。
天亮时他在饥饿的本能驱使下明白,谁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于是他离开了。
而缘分就是,他风餐露宿了十来天,顾长流来到了他的面前。
顾长流是谁不重要,隋良野不在意是否要跟他走,也并不去想走了意味着什么,留下来又代表什么,他没有对未来的想象,所以不在乎,但他喜欢闪亮的玉石,他把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跟着顾长流去了顾长流的山,山叫做一线天。
顾长流拥有一座山,山上有飞禽走兽和参天茂盛的树林,枝叶发达,荫盖华发,山顶有恢宏的高堂明室,一百八十种兵器,宽阔浩大的练功房,一望无际的武场和高高的武斗台。
但山上只有顾长流一个人。
顾长流告诉他,从前他们的帮派很兴盛,现在只有他自己。顾长流说到这里,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就是你,你怎么叫隋七,这名字不好,太粗糙,换一个,良田旷野,天高海阔,此中有我传人,你以后就叫隋田阔。
隋七道,“不要。难听。”
顾长流脸上露出点烦躁,靠缘分找徒弟就是容易这样,找来的孩子个性差不听话,说不定天分也不高,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宗派之命。
顾长流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那就隋良野吧。”
顾长流叫隋良野跟着他,自己径直走向练武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连何处须迈台阶都烂熟于心,颀长的身影在前方带路,不知不觉后面的小人便落下了许多距离。
隋良野看着顾长流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圆台中间,东西两侧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兵器,南立宗师牌位,北拜天地灵,空阔的台上刮来西南风,吹得顾长流衣衫猎猎蓬飞,更显得人瘦削独立,等自己也站上这圆台,隋良野才意识到此台何等庞大,居高临下,四周尽是蓝天白云,若有人在天上低头看,就看这台如同斗兽场。隋良野看地面,石板雕刻着飞禽走兽,沟壑线条凶猛,灰白色的地面冷硬,几片树叶在天空上打旋,夜晚寒风起,隋良野打了个冷颤。
顾长流一脚踢起一条长棍的底端,那长棍腾起,跃出兵器架,待要落下时,顾长流再踢一脚,那棍子倒个方向,棍头直挺挺地奔着隋良野面门而来,隋良野慌忙闪开,棍子擦身而过,咕噜噜滚了下去。
那边顾长流道:“还算不笨。”
隋良野道:“要吃饭。”
顾长流啧了一声,似乎对于本门弟子满脑子都是吃喝拉撒睡这种低级追求很不满意,但已经领进了门,饭总是要管一口,于是他道,自己做。
隋良野看着他背着手往山下走,开始意识到自己今后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这个人。顾长流下了台阶,转身朝他道:“看见地上的缝了吗,以后要天天擦。”
隋良野看下这偌大的斗武台,几片树叶零落地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