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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空城戟-8 无限江山, ...


  •   回了广州,五幺照料了几天王吉。

      自从回来后,王吉多半时间不大清醒,夜惊梦频,神思游茫,医师说心悸脾虚,须得慢慢调养,于是除了从武林堂申了一笔高昂的遣退费,五幺又贴补了不少银子,准备等王吉家里人来接时就送他回老家。另有几个人也有些类似情况,只不过都没有这般严重。
      五幺对王吉十分愧疚,这孩子还是他从武林堂里选过来跟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不经事,书虽然念得不多,但勤劳勇敢,诚实朴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他常常去看王吉,有次遇上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医师旁边看敷药,当下五幺怕惊到王吉,没有出声,送回王吉后五幺才和他聊了两句,对方说是谢迈凛旧部,名叫黄岐东。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眉头有蚀刻般的愁思沟壑,没说上几句话,只在分别时劝五幺宽心,说王吉并不严重,有朝一日会好起来。说得十分笃定,像是过来人。
      但此事对五幺来说,总还是想不明白,他以为或许武林堂差事终究和带兵打仗不同,但实质最后他还是无法理解,有次晚上去看完王吉回房,途经武林堂后门,正看见谢迈凛和一众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回来,嘻嘻哈哈,痛快逍遥,一个念头窜上五幺的脑海
      ——这群人,这个人未免也过得太好了。

      神鬼佛圣,天地报应,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所有朴素的道理,在宏大的正反两面绝对下变得模糊糜乱。五幺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谢迈凛是不是错了,因为他不知道对该是什么,他不想跟任何人辩经讲理,此事他不愿再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不愿再提,但韦训有一日来找了他。那时韦训已经收拾了行李,不日启程,他已经决定离开谢迈凛,谢迈凛也同意了。韦训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他们俩曾在吠雨城中卧底时互相照应,到底走前也一起喝了酒。
      酒桌上没有话可聊,五幺知道他会去完成兄弟的遗愿,想起他们曾在城中有次望见秦尝翼,杀弟之人就在眼前十步远处,五幺却看着韦训硬生生转过头,继续走路,那时便感叹何等忍耐力,打过仗的人果然不一般。
      酒喝到夜半,韦训起身背上包,忽然问:“你知道小梅是谁吗?”
      五幺摇摇头。
      韦训黯然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五幺问:“那谁是重要的人?”
      韦训笑了下,送给他一把贴身的小刀,“估计谁也不是吧。兄弟,告辞。祝你在阳都大展宏图,平步青云。”
      这话明明是祝福,但五幺总觉得听出许多无奈,他起身送韦训,也想送点什么,翻遍全身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韦训道:“不必了,我此去这路上用不到其他东西,有点钱就够了。”

      别后路上细雨纷纷,五幺心中沉沉不安,一路走到武林堂去找隋良野,又在后院见到谢迈凛,这时谢迈凛正在廊下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打盹,五幺停下来看着他,真奇怪,这么一个杀人如麻,毁人不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竟然在这里朴实地睡一个安眠的午觉。
      然后他意识到,谢迈凛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五幺走进隋良野书房时,隋良野正在桌前写字,一脸不忿的隋希仁在墙边罚站,头上顶着几本书,看他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瞪了他一眼。
      隋良野把几封信交给五幺,告诉他先行送回阳都,七天后他们便启程回去。
      五幺拿东西出门,在武林堂大门匾额下,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蔡利水,便问:“蔡大人可是要找隋大人?我这就进去通报一下。”
      蔡利水叫住他,“不必,稍等。”
      看蔡利水一副犹疑的样子,五幺心知此中必有隐情,不好多问,便告辞离去。

      ***

      蔡利水的隐情就是洪培丰。

      洪培丰不明不白地在午夜暴毙,按察敛尸确认身份后便草草葬了了事,除了报告要写,似乎并没有人把此当做件大事,省按察如今又换回了黄崇明,此人一推三不管,并不愿费心思去查。原在汕头和蔡利水共事过的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如今已升为司长,私下里倒是告诉过蔡利水,因为洪培丰的事本就是武林堂主导,有些事情责任扯不清楚,按察宁愿放手让武林堂去管,反正吃力不讨好,本地按察没那个必要。
      但庄持夫还是帮忙派了几个人,和蔡利水在案发附近走访,最后在指证下模糊地勾画了一个男子的外形,只可惜没人看见样貌,只知道那人戴了顶做工不错的斗笠,穿着黑衣,身量好,人很精神。
      蔡利水心中猜疑,除了武林堂,还有谁喜好打扮习惯戴斗笠,他隋良野主持个武林堂的工作,把个工装做得有模有样,各个潇洒俊逸,如今这不很快便走了马脚。
      又经过一番核实,蔡利水不认为那是武林堂中人做的,除了工装样式有些不同,还因为隋良野没必要指使任何人去做这件事,一个走脱的洪培丰是隋良野给自己对他效忠的奖赏,以蔡利水对隋良野的了解,此人还不至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太下作。
      而后机缘巧合下,他留意到了还在广州的隋希仁。

      费了点工夫跟踪推论,蔡利水已基本可以断定是隋希仁下的手,只不过他没权力抓隋希仁,也不可能说得动其他人行动,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广东巡抚计成寻。
      理由在于,当时他本该前往南部军区履职,但汕头大案当前,计成寻和隋良野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按察人员,所以他替代黄崇明官复省按察使前往汕头,事情落定,省按察又换给了黄崇明,无论如何说,计成寻都算欠他个人情。
      于是他三番两次去找计成寻,前几次都未能见到人,他觉得计成寻在躲他,一时间十分愤慨,后几次下来,竟也习惯了,心想无非等到隋良野回来,和他摊牌,非问个清楚,隋良野对这个杀人凶手的弟弟准备如何处置。
      不过三天前,计成寻派人来找蔡利水,要他过去见面。

      蔡利水彼时正在家中吃晚饭,听人来召,放下肠粉,便回后堂换了衣服,梳洗整理后便跟着衙差回了府衙。路上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既然差遣了衙差而非家丁,说明计成寻这时辰了还在府衙办公,未进晚食。
      此时天色昏暗,府衙内已点上了灯,衙差引他到了计成寻的会客堂门口,里面还有人在,两人便站远了些等,不一会儿田恺出来,同他互相道个安各自去了。
      蔡利水进门后,计成寻冲他招招手,离开的衙差出去时把门带了上。

      计成寻换到茶桌边请他坐下讲话,给他倒茶,又问:“是不是还没吃饭?”
      蔡利水道:“吃了。”
      计成寻道:“我让人去买些牛腩粉,等下一起吃吧。”
      蔡利水点头应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杯,立马就要开口,“计大人,有件事……”
      计成寻打断他道:“隋良野是前天回来的,你去见过他没有?”
      蔡利水怔了怔,只得先回答道:“还未。只不过我以为他回阳都去了,原来是中道折去了一趟云南。”
      “中道?”计成寻笑道,“他哪里是折去云南,他从来就是要去云贵,所谓回阳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罢了。”计成寻换了茶底叶,“云贵地界有人揭竿叛乱……”

      蔡利水一听大惊失色,计成寻摆摆手,“已经平了,没有大事。”他又冲一遍热水,“要说隋良野还是有本事,一个小城叛乱在当下世道其实成不了大气候,对朝廷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对于官员个人那就不一样了,这事如果捅上去,隋良野的前程也算就此交代。就好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关,过不去就沉海底,过得去那就紫袍加身,荣华富贵。隋良野这次不管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总归是有后福,老天注定他加官进爵,古今前后一百年,都难有这样的好官运,朝中有人嫉恨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蔡利水不明白这话为什么要说给自己,于是没答话。
      这边计成寻慢悠悠地冲了三遍茶,而后泡出一壶,递来一杯。
      见计成寻许久不说话,蔡利水觉得该是时候开口,便道:“计大人,我前番几次想见您,是想谈谈洪培丰暴毙的事情,我在本地走访多日,认为此事必有蹊跷,他死当晚……”
      计成寻抬抬手指,止住了他的话,蔡利水不知何故,只得闭口,但计成寻也不讲话,只是慢悠悠地让两人各自饮毕这杯茶。

      计成寻道:“你之前几次来我知道,只不过你那时正在气头,见你不好,故拖了些时日,也磨磨你的性子。”
      蔡利水苦笑道:“谢计大人好意,只不过我磨罢还是觉得此事有玄机。”
      计成寻笑笑:“你对此事要刨根究底,是因为洪培丰是你旧友,还是因为你是汕头人?”
      蔡利水犹豫片刻,明知故问道:“是也不是,只是下官不太明白,一套标准用到两班人身上怎么就成了两种结局,要说严查怎么有人逃得过,要说开恩怎么有人非死不可,要说王法怎么有达官贵人之子安然无恙。下官想不明白,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计成寻并没有跟他计较这话中的顶撞,只问:“我在广东也有差不多六七年了,这几个职务都做过,我同你实话说,很快我也就调去其他地方了,按理说没必要一定帮谁,但你我在广东也共事了许多年,你有什么成绩我心中有数,做事精明强干,在按察这个位子上不畏强权,十分难得。”
      蔡利水端坐道:“大人谬赞。”
      “汕头这趟差事走下来,你为他的武林堂发挥了关键作用,隋良野不会不提拔你的;既他有意抬举你,你就要去阳都了。他从云贵回来,你还没去见过他吧?”
      蔡利水沉默。
      “我之所以说隋良野这趟云贵跑得值,是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武林堂这个差事早晚要并进部门成为下辖的一个事务处,但隋良野这样的功劳,不可能降级,且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必然会进入传统的官员序列。受命于艰难时,避科举跻身雀翎之中,这样承新帝不稳而升迁之路径,仅可一次,后来者无可复制,所谓天命也。我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当差,见过太多官吏,许多人学礼学书学口才,出门进户练习先迈哪只脚,张口闭口打官腔拍马屁,这样人太多了,但就算学了再多如何在官场左右逢源,但凭大部分人的出身、背景,哪有什么政治前途,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了有什么用,一辈子不过小吏而已。”
      蔡利水瞥了眼计成寻。
      “不要怪我话说得直白,但你毕竟是小地方人,祖宗又无荫蔽,科举不上不下,在地方谋差事。我看你为人正直聪慧,是可用之才,有心抬举你……”
      蔡利水道:“承蒙计大人关照。”
      “你坐,我不是讨你的谢。”计成寻喝了口茶,“我那时抬举你是用得着你,我刚到时广东关系复杂,你不拉帮结派,底子干净,整治也算有成效,所以我抬举你一路升到按察司。现在的按察黄崇明就不行,他水平一般,胆子又小,不敢得罪人。但他是黄家人,黄家很有影响力,我反正要走了,卖他们个人情也无妨。本来送你去南部军区,一来是不想你降级屈身在黄崇明下,我跟曹丘打过了招呼,去军部好歹是平调,待遇不会降级;二来你是按察系统出身,在广东已经做到了顶,除非往阳都,否则你在按察会碍别人的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隋良野野心大,路数野,手段毒,要成事,黄崇明不行,只能调你回来,那时我想好了,你不去军部的线,改到武林堂这条线上,前途会更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蔡利水猜测道:“因为隋良野要回到传统条线上?”
      计成寻道:“他既然回去,一定有些人是会跟着他大升。那个五幺一定跑不了,个人能力太突出,隋良野必定重用他;晏充人过于老实,难成大器。还有一个,就是你。”
      蔡利水低头不语。
      计成寻看着他,“你现在要惩办隋希仁,你想隋良野怎么做?”
      蔡利水咬咬牙,“这样的前程,我要来何用,我本就出身寒微,再回……”
      计成寻笑道:“小蔡啊,你现在还能往哪里回呢?回汕头?回按察?还是你打算下半辈子给洪培丰扫墓啊?”
      蔡利水张张口说不出话。
      “你在这条路上,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小吏不同,处在这样争斗的漩涡里,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计成寻道,“隋良野一定会培养自己的人,因为他一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二不是科举出身,他一个政治素人,唯一的靠山就是皇上。可君心易变,隋良野进入了正仕后如果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朝中的各个山头不把他挤死才怪,你知道他还没有回阳都,福建巡抚已经告了他一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派在阳都吵得不可开交,他是太多人的眼中钉,皇上得为他亲自居中调解。”
      蔡利水不甘心道:“那我就该看着他包庇家小?”
      计成寻道:“我说了,你是按察系统的,到了阳都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试图拉你入伙的、给你机会的,还在后面呢。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我记得你有个神交好友青玉观,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可惜太冲动,做事不够小心,能力比起隋良野还是差太多,成为漩涡的牺牲品,如果他有机会能重来,一定能完成许多事业。”
      蔡利水沉默了,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沉重感,仿佛一块巨石一下子把他心头关于隋希仁的怒火压了下去。
      计成寻道:“曹丘以前常来省府时我同他关系不错,他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时是说谢迈凛的,不过都一样,‘水落会有石出日,留待天晓看分明’。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在此地、此时,和隋良野作对,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必然一败涂地。”

      蔡利水没有答话,他不清楚计成寻此番劝诫是因为惋惜他的前途,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他心中明白,计成寻根本不在意洪培丰的死活,事实上,全天下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何死,怎么死。蔡利水对洪培丰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这迫使他对洪培丰的死因追根究底,只是这份感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讲得明白,此刻他好似突然开了悟,原来委屈是要埋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种种子,然后悉心培育,留待来日,事成之前不向任何人提一句怨懑委屈不满痛苦,通通咽下去,这是向上生长的良药。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沉稳的人身上是什么拽着他们往地下扎根,他脑海里浮现出隋良野,好像理解了隋良野为何是那样的人——因为脚下盘着根。
      这是件好事,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要为一个罪犯的死牵肠挂肚,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只要能办成事就足够了,其中缘由,不必多说,问心无愧足矣。

      这会儿衙差敲敲门,带了牛腩粉回来,计成寻招待他留下来吃,蔡利水没胃口,只谢过了计成寻,表示自己明白了计大人的意思,回去必定好好想想。计成寻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别忘了去拜会一下隋良野。蔡利水顿了顿,点点头退下。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怎么治理的问题吗?”左辞秋打断道,“我都想追也要追到天涯海角的广西人头上,妈的在广西发家结果跑别的地方享受,老子一天到晚火烧脑壳你还逍遥去了。但现在盯得紧啊,要钱,还得要得正经,又想马儿跑又想不给马吃草,他妈的朝廷缺钱自己造啊,朝廷造钱又不要钱……”
      计成寻思索道:“你说也是,咱们这位皇帝确实很想充实国库,可能也是先帝搞得太穷了。”
      “也是,也非。”左辞秋挑挑眉毛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民间的钱攥在手里吗?就怕有些人太有钱,会养兵。绞杀武林帮派也是一样的,人分流收归,兵器统管,所有帮派一穷二白,就天下太平了。”
      计成寻道:“左大人朝中有人,果然见识不同凡响。”
      左辞秋摆摆手,“行了你,少他妈阴阳怪气,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火烧眉毛的正经事,我需要钱。”
      计成寻叹气,“那你想如何呢?”
      “我不想,你给我想,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左辞秋横道,“我回广西要是没有钱,我也不回了,我就睡你家了,睡你床上。”
      计成寻道:“那你睡吧,我睡地上。”
      左辞秋嘶了一声,“你……”
      “好好好,我想想。”计成寻抬手压了压,“你说实话,广西现在没什么钱吧?”

      左辞秋啧了声,“这讲起来有点复杂,这几年水灾,粮食就别想了,朝廷的救济少得可怜,税却没免,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这种条件下,省府的钱留着还有什么用,那时候也让有钱人家各个开仓放粮,官府都是大兵带刀逼人家开门的,说到这个也感谢你们的援助。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没钱了。”
      计成寻道:“行,我明白了。给武林堂的钱是得以合并帮派交的是吧?”
      “对。”
      “这样,你让广西武林堂来广东武林堂借钱,五年还,你省府作保,到时候你给广西武林堂减税贴补,变相支付,由他们再还给这边,可以吧?”
      左辞秋道:“省府不能作保,前几年各地发展太快,省府下场作保,已经出了不少坏账,朝廷迟早叫停。”
      计成寻笑道:“既左大人这样讲,那省府不作保罢,由省府制定其下面非府衙机构,承担有限保证。其他还有什么?”
      左辞秋道:“五年不行,还不了。”
      “你说几年?”
      “八年。”
      “那就八年。”
      “几分利?”
      计成寻正欲开口,左辞秋打断他道:“我可知道你们主动借给汕头钱让他们修路修塔造船,二分八的利,他们都不要,嫌太高,宁愿什么也不建都不要这钱。”
      计成寻都笑了,“那你想多少?”
      “两分。”
      “那不行。”计成寻道,“这事我还要去和广东武林堂商量,到时候省府还得内部集会表决下达,都要记录的,哪有两分利的,你不如说送给你。”
      左辞秋:“两分二。”
      计成寻:“两分六。”
      左辞秋:“两分四。”
      计成寻:“四不吉利,两分五。”
      左辞秋:“那两分三。”
      “你他妈还往后倒是吧。两分五。”
      “……行吧,两分五。”
      计成寻道:“那好,面上还得走个流程。”
      左辞秋道:“多长时间?”
      “一个月吧。”
      “别扯,这事我不懂吗。从快,七天。”
      “十天。”
      “十天就十天。”左辞秋站起身,“我留个人在这里取钱。”
      计成寻笑道:“你怕我跑吗?”
      左辞秋也咧开嘴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拖家带口睡你床上。”
      计成寻起身送他,“慢走,不送。”
      左辞秋背过手,走了。

      ***

      五幺在武林堂忙了一天,安排月末上路回阳都需要准备的粮食和衣装,一路向北走,天气只会越走越冷,桩桩件件要细致交代。
      办完事收工已是黄昏,隋良野白天派人来请他晚上去家里吃饭,于是他便牵了马出堂来,正碰见一个堂差也走出来,便邀他一起吃饭,五幺说不了,去隋大人家吃,那堂差呵呵笑起来,说了句到底是隋派的人,出门入户的。五幺打个哈哈过去,骑马朝隋良野家去。

      他到得早,堂中只有晏充先来,正在摆茶具筷子,五幺挽起袖子一道忙,数了数位置,又问:“还有谁来?”
      晏充道:“应该是是是谢迈凛。”
      听见这个名字,五幺顿时不受控地感到胸口一阵堵,仿佛吞下了一块腐肉,但他面色如常,谢迈凛地位高贵,轮不到他不喜欢,所以五幺不向任何人表露他的想法。
      而后隋良野和隋希仁便走了进来,隋良野似乎正对他训话,隋希仁低着头不答,跟在隋良野身后。自打他们回来发现隋希仁没回阳都后,隋良野费了大气力教训这个弟弟,五幺头一次知道原来隋良野还能说出这么多话。
      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隋良野对这个弟弟也算是掏心掏肺,给予厚望,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隋良野要隋希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谁说不是因为对自己无根基的现状有所担忧呢。
      罢了,这不是单身汉五幺该考虑的问题。

      隋良野让人入座,五幺习惯去坐最尾,因为隋良野手边必有个位置是给高阶的,谁知却被隋良野叫住,让坐去他身边,同时把隋希仁打发去了桌尾,还让隋希仁挨个先把酒杯倒上,晏充和五幺都站起身要去代劳,隋希仁见状便把酒壶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要开吃,隋良野叫住晏充和五幺,皱着眉指指桌对面的酒壶,命令隋希仁去倒,隋希仁不情不愿站起身,开始沿着桌倒酒。
      五幺多看了几眼隋希仁,说老实话,他觉得隋希仁不是隋良野以为的那般“单纯”,他在别的时候遇到过隋希仁一两次,那时候的隋希仁言谈聪明,举止自若,野心勃勃,看起来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但只要在隋良野面前,就总是这样一个毛毛躁躁、没有一点自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蠢孩子,或许是隋良野压制他太甚,一物降一物他无力反抗,就像那些功成名就的老爷们在亲娘面前照旧说不上话,使不上劲,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他们聊了几句话,说起郑丘冉回了阳都要娶洪三妹——现在应该叫隋三妹——郑家老爷子不同意,嫌弃隋良野出身,小门小户,哥哥嫁女,无父无母,又无宗族,很是反对。隋希仁听罢愤愤,说郑家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这样看不起人。连五幺都咂舌,心想这样的门户都对不上,可见对等级之分有多苛刻,也是郑老爷子有些迂腐了。隋良野倒是没有反应。

      不过最后来的竟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蔡利水。
      蔡利水在隋良野回广州时没有第一时间来拜会,对于一个众人都默认已经是“隋良野的人”来说,这可不合适,五幺推测中间有隐情,或许和暴毙的洪培丰有关,隋良野或许也这样想,但却没有催促蔡利水,也许今日蔡利水终于想通,赶来赴宴,一通好话说毕,场面上总算过得去,而后坐在隋良野另一侧。
      这坐下来,蔡利水才看见圆桌对面跟他正对着的隋希仁,五幺留意到蔡利水猛地一怔,死死地盯着隋希仁,面色凝重,隋希仁皱巴着一张脸,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蔡利水慌忙转开眼,装作无事发生,但隋良野和五幺都已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饭后众人散去,隋良野单独留下了晏充,让他去查一查,蔡利水这段时间在广州做了什么事。
      五幺出了门本要牵马出门,听见门口远远地有谢迈凛的声音,出于厌恶他实在不愿意和谢迈凛打照面,尽管谢迈凛不会记得他这种无名小卒,倘使记得,或许也会不痛不痒地问问王吉如何,但五幺对谢迈凛实在是眼不见为净,于是牵着马转回了马厩里,想躲一躲再走,既然回来,便找了些草料开始喂马。
      不多时,谢迈凛的声音远了,隋良野房间门亮了一下,走出个人,径直来这里,背靠着马厩围栏,在挂着的烛台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看。
      五幺不想被人觉得在偷听偷看,便咳嗽了一声,那人慌忙转身,原来是晏充。

      看见他,晏充放下心来,五幺瞥见他手里拿着的,应该是一封信。
      晏充注意到,便解释道:“是是是曹维元。”
      五幺点点头,没答话,晏充又道:“只是说说他一切都都好。”
      五幺嗯了一声,他和曹维元没交情,继续往马嘴边伸草料,晏充在原地犹豫着,不知该继续看还是离开,也不清楚刚刚解释得到不到位。五幺看他可怜,便主动问:“晏师傅,你自小跟在隋大人身边吗?”
      晏充摇头,“住住住得远,因为他他当官,才才来。”
      五幺有点好奇,转头看他,“那你以前在哪儿?”
      晏充道:“山山水里。”
      虽然知道晏充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五幺还是觉得晏充的来处一定是个清净的地方,他问:“你想念野外吗?”
      晏充没有回答。
      五幺道:“我自小就在镇上长大,没去过山里水里。”
      晏充道:“可惜。”
      他们俩互相看看,笑了下,晏充拱拱手告辞,五幺继续转身喂草料,他想,早晚晏充要回到山野里去的,然后他又想到隋良野,隋良野这个人,功名利禄陷得这么深,恐怕很难无事一身轻,远遁山水间了。

      话分两头,再说隋良野已经连收三份朝廷表彰,称他平叛及督察武林堂事宜有功,还有一份樊景宁的私信,也是同样的调子,暗示他大功已成,只等着加官进爵便好。
      隋良野并不惊讶,所有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事情越发清明,武林堂这事他办得无可指摘,虽说有些地方好大喜功、欺上瞒下有些问题,但怪不到他头上,只要办成一两件对的、大的事,就足够成名成功,一点瑕疵有何妨。至于皇帝下一步如何集权,如何铲除异己,以及最重要如何整理军队,便不关隋良野的事了。
      于是他返回阳都前尽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视察了南部武林堂的管理,和朝廷下来的监派司和都雁卫一一见过,彼此好商好量,一团和气。霍连桥几次三番想请他喝酒吃饭,他都没空见,要先处理完跟上面这些人的关系,再说霍连桥之流。
      霍连桥在合并里赚了不少,故而在这份工里尽心尽力,和大大小小的官员关系都不错,在合并后的武林堂里有个议事席位,还是名义上的会长,直接和监派司打交道,未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得了隋良野这般提携,日日想着要见隋良野,隋良野忙到现在才有空。
      这天下午他正要出门,谢迈凛来找他喝酒,还没开口见他要出门,便问:“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哪儿?”
      隋良野低头看看自己,向来如此,哪有打扮,如实回答:“去见霍连桥。”
      谢迈凛的脸色挂住,没说话,在门口让开路,隋良野便走出去,到了大门回望了一眼谢迈凛,斜靠着墙的谢迈凛好似一个望夫归家的可怜人,失意失势,残酷的斗争里没有实权就是昨日黄花,再大的名气再了不得的过去,也都说散就散,隋良野上了马车,还想着谢迈凛,不知道这是兔死狐悲,还是将心比心,但有件事他很确定,失意的谢迈凛确实让他感兴趣。

      霍连桥等了很久,这次特地安排在一个私密的房间,但窗外有水池,远望可见山,安静优雅,清新宜人。霍连桥等在门外,接他进门,打发走随从,亲自开酒,霍连桥自带了酒来,是从贵州托人送的,掀了红绸便是一阵浓烈悠长的酒香,可见酒品昂贵。
      霍连桥倒酒,隋良野点头算是致谢,他这样冷淡如今霍连桥也习惯了,既然习惯还继续殷勤其实也是一种自己的习惯,总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单手举举杯,“好久不见你,最近更是意气风发。”
      霍连桥双手端杯碰了碰,“托您的福,忙虽忙,但到底一寸时辰一寸金。”
      隋良野看看他,“你的时辰可不止一寸金吧。”说罢仰头喝完这杯酒,放下杯子,单手靠后椅背撑着头,“你怎么这么低三下四,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装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霍连桥朝门口瞥了眼,放下酒杯,“还有外人来来往往,我总得给你留面子,真要是坦诚相见,得换个地方。”
      隋良野笑笑,“换去哪儿?”

      门外有人进来上菜,十几个堂倌单手托盘鱼贯而入,霍连桥的话便堵在喉咙,两人都不说话,等菜上齐,房中只有走动声和餐碟落桌声。
      桌上摆满后,老板便走进来恭敬地问安,朝两人殷勤地笑笑,又来祝吃好喝好,顺便问需不需要请几位多才多艺的女子来助兴,霍连桥此刻哪有心思走这个排场,起身揽过老板的肩,一边走一边送,说了声不用就已把人送到了门口,又问他还有无其他事,没有不要过来,老板道还有些瓜果点心准备最后……霍连桥打断他道不急,叫了再来吧,说罢便将人打发走,回身关了门。

      隋良野觉得好笑,从端着的酒杯上方掀起眼看他。
      这眼神落在霍连桥眼中无论如何算不上清白,那便是个信号,他慢悠悠地走过来,隋良野的眼神盯着他,一直到他站定,隋良野眼看着他,霍连桥伸出手,握住隋良野的脖子。
      而霍连桥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手下用了一点点劲,隋良野也只是看着他浅笑,笑得甚至有点说不上的轻蔑,霍连桥干咽一下,弯下腰往隋良野侧脖颈蹭,隋良野笑了一声,眼神移到自己在桌上转酒杯的食指上,分神似的。霍连桥的手摸上他的腰背,沿着弧线向下,突然听见隋良野问:“你在武林堂这事里赚了多少钱?”
      霍连桥一愣,转过头,“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伸手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霍连桥看看隋良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单膝跪下来,从了隋良野的意思,方便隋良野不必抬头看他。
      霍连桥的眼神从下往上看,更显得危险,他按住隋良野的膝盖,笑了下,“你故意的是吧?”
      隋良野无辜似的,“什么?”
      一来二去,霍连桥搞不明白这算不算允许,别他今天在这里把人搞得汁水淋漓,回去以后隋良野翻脸给自己难堪,那就不好了,于是他耐心地问:“所以你在耍我是吧?”
      隋良野转头去看酒杯,算是承认了,“我有点无聊。”
      霍连桥站起身,后退一步,嘟囔了一句表子,隋良野问:“你说什么?”
      霍连桥扯出个笑容,“没什么,大人。”
      “我不是说你可以讲那两个字吗,我不会往心里去,你说吧。”
      对于这种阴晴不定的表子,叫他表子不是个好主意,霍连桥脾气又不好,但既然此时此地官民有别,小不忍乱大谋,不要跟钱过不去,于是他道:“哪两个字?大人吗。”
      隋良野笑了,“我给你机会了,以后可不要骂我。”
      霍连桥道:“你还是谨慎点吧,碰见我这种好人放你一马,有阴险的你可要小心了。”
      “你是好人吗?”
      “此时此刻,确实是。”霍连桥给他递了杯酒,“你看我都没怎么生气。”
      隋良野不置可否,接过酒一饮而尽,霍连桥拉椅子坐到他身边,“今天怎么这样喝酒,有心事?”
      隋良野转头看看霍连桥趁机放在他腰上的手,霍连桥便把手移到他肩膀,“怎么了,好哥哥问问不行吗?”
      隋良野问:“你怎么判断另一个人是不是很想得到你?”
      霍连桥笑笑道:“这还需要判断?一看就知道了。比如我就很想得到你,假如我得到你,就会天上地下,大开大合,白天黑夜,滴水不进,你这个表子就会死去活来,求饶求生。但你就并不很想得到我,你就只是想折腾我,恨不得我发火,但我今天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不会发火的,山水有相逢,也许你总有求得到我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再见。”
      隋良野道:“你刚才叫我表子了。”
      霍连桥道:“没有吧,我没听见,一个你一个我,可惜没人证。”
      隋良野笑道:“好。”
      “你是不是很喜欢折腾别人?”霍连桥问,“要是有人为你要死要活你就高兴坏了是吧。”
      隋良野想想道:“就像一面镜子,对方在镜子里越痛苦,就说明这边的人被在意得越深。”
      霍连桥笑了,“你疯了。”
      “像你这样的人,求名求利,只想锦衣玉食,整日忙忙碌碌,收尽一切好东西,但其实人心难测,你真信的又有几个?”
      霍连桥定定地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直到隋良野提醒他把手拿开,他才注意到自己又拉近了太多距离。
      不过霍连桥给他倒酒,打趣道:“对,我是俗人,你不一样,好了吧。你这种疯子最好找另一个疯子,整天他妈的不说人话,不干人事,超凡脱俗,要死要活。”
      隋良野接酒就喝,霍连桥继续道:“比如谢迈凛,我看他也不正常。”
      隋良野喝完酒,转头看他,霍连桥道:“但你最好也别勾搭太近,小心守寡。”
      隋良野笑笑,“你又知道了?”
      霍连桥耸耸肩,没有回答,隋良野伸长手臂去够酒壶,霍连桥拦了下,“你这样喝会喝醉。”
      隋良野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把杯递过去,敲敲桌面。
      霍连桥便给他倒,隋良野伸手轻轻拍他的脸,奖赏一样。
      霍连桥忍着,倒完酒,塞进隋良野的手掌,又咬着牙笑,“你总有一天会被咬死你知道吧。”
      隋良野不屑地哼了一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然而今天确实喝得太多,隋良野这个酒量的人回家时都有些发晕,霍连桥勤勉诚恳,跟着他的马车送到门口,下来吊儿郎当歪着头等,隋良野面色如常走下来,也不需要人扶,便往门里进,经过霍连桥,霍连桥拉住他手臂,没用什么力,隋良野晃了晃,要是平日,他可不会晃,于是霍连桥问:“你还好?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隋良野抽出手臂走了,霍连桥转头看他离开,隋府闭了大门,仰头长出了口气,深感一物降一物,他往前数出哪怕三十年也从没有追花追蝶讨好到这个地步。
      罢了,法力太差,比不过表子,甘拜下风。
      霍连桥乘马带着随从离去。

      隋良野一路走回房间,觉得身上发热,喉咙痛,其实早起就隐约喉咙不适,喝多酒后更加严重,或许很快要发一场热,况且跟霍连桥这个人打交道,一通下来又烦又累,心中只觉得火气燥,仔细回想,晚上何不趁此机会用霍连桥泄泄火,反正他前段日子忙前忙后,久旱未解,而霍连桥不仅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凶猛的人,总不会让他败兴而回。
      真不明白为什么没成。

      他进了房门,刚要回头转身关门,手腕被人一把攥住,谢迈凛跨进一只脚,上下打量他,眼神嫌恶至极,“你去哪儿了?”
      天雷动地火,隋良野盯着对面的人,“放手。”
      “你他妈跟谁说话?”
      隋良野重复一遍,“让你放手。”
      谢迈凛反而拽了他一把,隋良野踉跄一下,谢迈凛放开手,抱起手臂,笑了,“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
      隋良野抬起眼,一手扶着门框,抬手拍谢迈凛的脸,像打发一个手下的小弟,“滚吧。”
      但这是谢迈凛,不是霍连桥,谢迈凛脸色一变,立刻拨开隋良野的手,“别碰我。”
      隋良野眼神一冷,站起身,两边互不相让之际,隋希仁像是听到响声起来,披着外衣点着蜡烛走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便问:“怎么了?”
      两人转头看他,都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后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谢迈凛退开一步。

      隋希仁走近,大概瞥了眼,没多说什么,迈进房门,拉了拉隋良野的袖子,“早点休息吧。”
      他说话,隋良野还算给点面子,只深深地望了眼谢迈凛,便打算跟着走。
      或许是注意到隋良野的酒气,隋希仁抬起头看谢迈凛,问:“他去哪儿了?”
      谢迈凛笑了,“你问我?”
      隋良野道:“你问他干什么?”
      隋希仁便问隋良野:“你去哪儿了?”
      隋良野道:“跟你没有关系。我不用告诉你。”
      谢迈凛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好大人,真风流,大江南北都不够你走。”
      隋良野掉头瞪向谢迈凛,“你再说一遍。”
      隋希仁插话道:“你又去做表子了吗?”

      谢迈凛一愣,瞥了眼隋良野,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出这句话,而隋希仁甚至是隋良野的弟弟。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隋良野想都没有抬手就扇了隋希仁一巴掌。
      这巴掌响亮,且力气大,隋希仁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但隋希仁连头都没有歪一下,好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
      隋良野命令道:“收回去。”
      隋希仁面无表情,“不。”
      隋良野的脸色越发难看,没喝酒的谢迈凛很清醒,他的愤怒无非是捉奸,况且也没捉到,他只是来发脾气,但家事比那个复杂得多,他左右看看,觉得应该先走。

      他刚迈一步,隋良野叫住他,“你别走,”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隋希仁变成现在这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隋希仁压着声音问:“我成了什么样?而且不要问他,问我。跟我说话。”
      隋良野继续对谢迈凛道:“你把山风盟给他,你给的好礼物,你把他毁了你知道吗。”
      隋希仁咬了咬牙齿,死死地盯着隋良野,“我再说一遍,跟我说话,看着我,我站在这里。”
      隋良野无视他,继续问谢迈凛:“你为什么要把山风盟给他,你想报复我吗?我早该知道这是你设的局,你明白我最想要的无非是家世清白出人头地,你就把他给毁了。那幅画的事就是你和霍连桥搞出来的,其实你的目的就是放出风去,让洪培丰上钩,再利用隋希仁杀了洪培丰,自己干干净净。而只要隋希仁身上沾了一点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有我的把柄。”
      谢迈凛道:“老实说,很多事都是他主动要干的。”
      隋良野道:“不可能……”
      隋希仁盯着隋良野,突然抬高声音,“我说他妈的跟我说话!我站在你面前,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听我说话!”

      隋良野这时才终于重新看向隋希仁,像躲避了很久不得不面对一样。
      隋希仁道:“我干的。我杀的。”
      隋良野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抿着嘴,最后道:“你不明白。”
      隋希仁道:“我明白,我知道谢迈凛想干什么。”
      隋良野道:“蔡利水想抓你。”
      隋希仁道:“无所谓。”
      “你有大好前程……”
      隋希仁道:“我从来都没有,是你想要我有大好前程,我不爱读书,我不要做官。”
      隋良野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隋希仁这时想,这是他第一次说的话不会被当成幼稚小鬼的气话。
      他笃定道:“我想杀人。”

      隋良野的脸上面无血色,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谢迈凛,双眼通红,嘴唇苍白,“……都怪你……”
      谢迈凛往后退了一步。
      但隋希仁渴望得到隋良野关注的意愿比谢迈凛想要逃跑的意愿强烈得多,他一步挡住隋良野的去路,低头看着隋良野,眼神熠熠生辉,“我想带着春禾角,天涯海角,浪迹八方,斩奸除恶,杀我想杀的人,你跟我走吧!”
      隋良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隋希仁拉起隋良野的手,“你也不用当表子了,得罪过我们的人,杀了就好了,我不需要住的地方,我不需要一日三餐,我想要到外面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像你来我家前一样,自由潇洒……”
      隋良野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那你父母呢?”
      隋希仁耸耸肩,“他们已经死了,你不必为了他们的遗愿劳生劳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想你自己就好了。”
      “那你妹妹呢?”
      “她想一起就一起,不想就留在她夫君家……”隋希仁靠近他,脸就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爱而不得的畸恋,我原谅你……”隋希仁声音越来越小,轻声轻语,好像鬼声,缠在隋良野身上,让他动弹不得,隋希仁和他离得这样近,“天地浩大,这世上你和我,相依为命,除了我你不需要任何人……”隋良野呆滞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涣散,隋希仁目光闪亮地站在他面前,好似一张鬼脸。

      “……”谢迈凛看这场闹剧,问,“什么玩意儿?”

      隋良野猛地推开隋希仁,只觉得头晕目眩,转头扑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隋希仁手足无措地去接,谢迈凛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隋良野的额头,手还被隋希仁打开,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懒得搭理他。
      隋希仁把隋良野抱起床上,两人在床头站一个,床尾站一个,隋希仁对谢迈凛道:“你去叫医师,我在这里等。”
      谢迈凛抱起手臂靠着床栏,“你去吧,万一他醒了看见你又气晕了。”
      隋希仁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看看隋良野,转身夺门而出。
      谢迈凛低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摇摇头,叹口气,“红颜祸水。”

      要是他知道隋良野醒来一心只要追杀他,或许会希望隋良野可以晚几天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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