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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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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康甚至忘了行礼。
“是痨病?”她问。
杜康干涩着嗓子,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赵千宁身边的水月冲着药铺伙计招招手,拿了一整袋银子,吩咐:“人参我家主人不要了,给这位公子开七天的药。”
伙计愣了一瞬,自己也听不明白了。
好端端的来买药,怎么自己还不买了,倒是替别人出钱?
“剩下的银子全买做六君子。”水月多催了一句。
六君子是健脾的,自家殿下出门前提议嘱咐要买,说是一会儿带去给皇后娘娘。
“这就给姑娘拿上——”伙计立马转头,熟练地从庞大药柜子里取了七包厚药和两副六君子。
他收了钱,把药包交到水月手里。
杜康惊疑地望着赵千宁帷帽,迟迟没有动手去接药。
“救人要紧,你不拿着?”赵千宁反问。
杜康回道:“我的钱只够买一包。”
但是长公主给他包了足足七包,快顶得上一两黄金了。
就算是他提前拿三个月俸禄,都还不上殿下这么大的人情。
“可若你欠下这份人情,你也知道会如何。”赵千宁极为冷静。
眼下的情况她已经能猜出一二了。
杜康身为杜家次子,生性顽劣,又被扔在鉴銮仪里,想必是不得看重的。
而他浑身的伤青紫,一块一块招招在要害上,这明显是去打黑拳了。
能让他为了钱如此不要命的,肯定是至亲至爱。
“走吧,先出去再说话。”赵千宁说道。
杜康低下头挣扎了许久,捏紧了的拳头缓缓松开,逐渐垂落到身侧。
“不在杜府,地方有些破。”
他走在前面为长公主引路。
自徐记药铺那条旧街接着往里走,屋檐上砖瓦挂着昨夜雨珠,滴落在泥泞土路上,湿哒哒让人下不去脚。
越往里面,婴儿哭闹声越嘈杂,伴着母亲低哄,院内砍断柴火的声响。
杜康带着两人转了两个大弯,终于在一间低矮的瓦房前停下来。
他从腰间摸索出一把钥匙,把手绕到篱笆里头开了锁。
“吱嘎——”
篱笆已经坏了一半,只能勉强挂在上头。
“咳咳——咳咳咳——”
里面只有一间屋子,只站在篱笆外,赵千宁就能看到屋内支了灰白帘帐的床上躺着一个半大姑娘。
姑娘听见外头的动静,反应迟缓的试图坐起身来。
连声音也不似寻常姑娘家娇嫩。
“兄长……你回来了……咳咳咳……”更像久病多年的老妪。
杜康拿门口的井水囫囵清洗了一遍身上的血迹和酒渍,将衣服缓下来,穿上摆在屋门口一套干净的穿上。
同里面的姑娘说话道:“药一会儿就煎好了,你躺下别起来。”
“咳咳……兄长,有客人来了……”她余光里看到了站在门口恍若天仙般的青衫美人。
赵千宁解开帷帽,走进屋里,四下打量了一番。
屋里陈设极简单,甚至看不出一点杜家该有的富贵。
“是仙女姐姐……姐姐可是天上的神仙?”姑娘面容蜡黄,向里凹陷,硬是挤出一丝笑脸来,天真的望着她。
赵千宁没答她的话,只替她拉高了被子角。
“姐姐我叫杜明月,那是我……咳咳咳……我兄长杜康。”她声音只有蚊子大小,缩在被子里,拿手指点了点外面的男人。
“家里从没来过客人,姐姐您坐。”她一面捂着手绢咳嗽,一面扬着笑脸,努力摆出招待人的模样,“可惜兄长被我拖累了,这病总不见好。”
赵千宁葱白的手指抚摸上她的脸颊,眉目间柔情温和,也放轻了声音回她:“姐姐给明月送药来了,明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杜明月睁大眼睛,满是惊喜,随后笑弯了眉眼,语调都甜了几分:“果然是天上的神仙。”
外头杜康已经熬好了药,端了进来递到杜明月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吹了吹药碗上的热气。
“太烫了我再吹一吹,别把手拿出来,外头冷。”杜康把明月的手又塞回了被子里。
而杜明月凑近到碗边上,自己也吹了两下,咕噜咕噜就往喉咙里灌下去。
看着她每咽下去一口,面上就会多一分痛苦,而后一整碗都下了肚子,她舔着干裂的嘴唇,只道:“不苦的,明月吃着很甜。”
配了最苦的胡黄连,怎么可能是甜的呢……
杜康看着她全部喝干净后,把碗放到一边,说话也不避讳着杜明月。
“明月是我亲妹,可惜出生时有方士说她不详,杜家主母不认她。这病三四年了,我得每日照顾着,殿下若要我卖命,我自然在所不惜,但还请替我照顾好明月。”杜康说的坚定。
为了她,他同老夫人辩驳,同父亲抗争,最后终究是抵不过一句“不详”。
如此可爱的妹妹,就这样被丢在了外面,不闻不问。
明月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上门看诊的大夫纷纷摇头,说是最多还有两个月。
可他已经没有两个月的药钱了。
“我这条命都可以为殿下驱使,但求殿下替我妹妹问药!”杜康跪了下来。
赵千宁看着面前天不怕地不怕,见了陛下都敢狂言的男人,就这般向她乞求。
她缓缓开口:“第一件事,去虞息府里找一个白头发的小孩,可能会叫你送命。”
前世,杜康是个易容高手,专门为那人潜入京城各处打探消息。
“在所不辞!”
*
自杜明月处出来,水月一直没吭声,恹恹地跟在赵千宁身后。
一直到赵千宁进宫时,才发现水月眼角是挂了泪珠的。
赵千宁无奈叹息,苦笑道:“人生老病死,都在所难免。”
何况大家都看出来了,杜明月……已经是痨病太重,就算拿药强行吊都吊不住气了。
“殿下奴婢心里都明白,只是……仍是心痛,那分明是这么好的姑娘家。”水月嘀咕着。
杜明月的眼里有星星。
总管公公在前面引路,竖起耳朵听了一嘴,不敢做声。
“殿下,娘娘尚在里面歇息,老奴这就告退了——”他说完,低弯着腰,朝着宫门口退出去。
赵千宁拎着药包,最后同水月说了一句:“世间总多悲离不平,能挽回的十之一二,剩下的也只能放过自己。”
水月站在门口,听的不甚明白。
好像自殿下退婚之后,她总会说不少难懂的话。
“是阿宁来了?”
里头皇后娘娘才午睡过,喝了口淡茶,便招呼起赵千宁。
凌晨才见过,方才有人通传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皇嫂,阿宁给你带了几副好药,不是太医院给的,说是能养脾胃。”赵千宁边说,将手里的药包拿给皇后身侧贴身大丫鬟。
“阿宁倒是有心,不过啊,本宫吃喝也不差了,刚刚程嫔才送了盏茶过来,剩下些糕点,快来尝尝。”皇后说道。
将桌子上端正摆放着的食盒推到赵千宁面前。
宫里头人人都叫她费心,唯有程嫔还算体贴,每日都会做下好些糕点差人送来。
那些吃食都不是御膳房见过的样式,口味奇特,她吃的欢喜。
“程嫔?那阿宁便吃几块——”赵千宁心里一个咯噔。
她记得,上一世自她皇兄病倒后,宫里一直都有程嫔在把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通报给程文恒。
那么——
她隔着手帕,捏了一小块放到鼻尖底下,轻轻嗅了一口。
霎时间,赵千宁凤眸一凝,浑身的寒气凉的皇后都为之一怔。
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阿宁,怎么了?”皇后小心问道,还以为是她身子不舒服。
赵千宁手里的糕点被她捏的细碎,笑意彻底在嘴边消失殆尽。
如此熟悉的味道……
是程家从西域特别买回来的,息肌丸,切碎了入茶,有独特的清雅幽香,短期内能令人肤若凝脂,可用久了,便会不孕不育。
上辈子,她喝了整整三年的东西,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知道它的作用。
“皇嫂,是程嫔端来的。”她保持着语调没有变化。
“是,莫非不和你口味?”皇后又问。
赵千宁藏在衣服的指甲紧紧攥着皮肉,面上一丝不露。
呵,亏她还以为程嫔没了程文恒,做事就会收敛着。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丘之貉,一路货色。
“皇嫂吃了多久了?”她咬牙说道。
“算起来……半年有余了,不过本宫吃着,确实皮肤娇嫩了许多,想来程嫔是有心了。”
说罢,她伸手又要去拿。
倏地,她手顿在原地,抬起头看向赵千宁。
“这糕点不对?”她反问。
“放的是西域新送来的息肌丸,长久服用便会不孕,想来程嫔自幼通药理,不会闻不出来这药丸里头放的最多的就是麝香和高丽参。”
赵千宁说完,便叫贴身大丫鬟将糕点拿下去喂猫。
皇后默了,没有说话。
后宫里的争宠手段她都是知道的,互相构陷也不计其数。
但如此阴狠歹毒,倒是欺她不懂医术了。
子嗣?
她确实没有子嗣,但就算没有子嗣,也容不得底下人胡作非为!
“本宫平日待她不薄,缘何要这般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