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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囚徒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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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阅览室运行了一段时间后,上面象征性地来视察过一次。既是为检查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也是对机关单位进行年底考核。
全所上下对这次视察都十分重视,郑所提前三天安排了大扫除,查漏补缺,做了充足的准备来迎接省里的考察团。
然而这次关系到下一年度经费的视察考核,却因为一件小事搞砸了。
巡视组的人趁午休时间到女监暗访,见到308的红发小妹,就问了她几句话。
红发小妹名叫许妍,刚满十七岁,来冷泉没几日又是剃头又是打架,被吓破了胆。巡视组问她:“你们监室谁说了算?”
许妍答:“报告领导,是……是兰姐。”
巡视组又问:“兰姐是谁?”
许妍说:“叶招兰。”
就是这个回答,闹出了大问题。一个市级看守所,竟唯一个女犯人马首是瞻,问题的性质十分严重。
上头责令严肃整改,明年第一季度申请的拨款也告吹了。郑所大发雷霆,召集所有管教民警开了次动员会,全所上下高度重视监室内拉帮结派的问题,就拿叶招兰作为典型。
“你看看你们管的人,无组织无纪律,眼里根本就没有管教没有所长!一个死刑犯也能搞得整个女监乌烟瘴气,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管教们窃窃私语:“她是死刑犯,活一天是一天,哪管什么纪律,但我们的日子还要过啊,唉……”
散会时,我碰见了413的男管教姜广平。
之前每回领人到阅览室,姜广平都会逮着放风的时间过烟瘾,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交流。
趁着这会儿空档,我向他打听了下程木的情况。
“噢。那人是个木头,每天就只看书,不用理他。”
“他做过心理疏导吗?”
“精神不对劲了才给做。我看他每天吃好喝好的,不像有病。”
姜广平在冷泉干了十几年管教,什么样的怪人没见过,“小舒我跟你讲,这些人花招多得很,天天想着要出去就医,没病也装病。我每天呆在这,我都快抑郁了,谁管我呢?”
在冷泉,每个监室门口都有一排卡槽,里面放着在押人员的小卡片,上面写有姓名年龄,关押时间及罪状。
由于我不是监室管教,平时不会进入监区,自然也看不到每个监室的小卡片,所以对犯人的基本情况知之甚少。
姜广平奇怪:“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呢?因为那一隙月光,一次窥探?
我也不清楚真正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心理学上说,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很奇怪,很可能他正在遭受某种看不见的痛苦。
我说:“我觉得,他和别的犯人不太一样。”
姜广平不以为意:“你别看他在里面是个书呆子,去到外面,可能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308监室的打架事件给整个冷泉敲响了警钟,郑所不得不重视监室内斗的问题,并组织狱警一起召开了一次对策会议,让每个管教发表自己的建议和解决对策。
我提议,“叶招兰好斗。最好的办法是放个狠角色进去,让她们斗。”
冷泉在押人员流动性大,长期住在里头的都是些等待刑事判决的重案犯,在冷泉的日子起码半年起跳。走了一个叶招兰,还会有下一个叶招兰。
更何况,像叶招兰这种犯人,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久,并不是教化就能改变的。
管教和叶招兰之间的关系,就像班主任和班长。在一个集体中,如果领导者对有影响力的成员进行打压,反而会出现集体的违抗现象,致使领导者的力量与威信消失不见,这在心理学上叫做波纹效应。
假如管教处置了叶招兰,那么大家忌恨的人是管教,但如果管教放进去一条鞭子,人们的忌恨就会转移到鞭子上。
308监室里的人平日唯叶招兰马首是瞻,单是惩处叶招兰,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争端。更有效的办法,应该维持集体的势力平衡。
会议结束后,郑所单独约我到办公室谈话。
郑所手里拿着我的档案,“你是公共安全毕业的?”
“是。主修犯罪心理学。”
“难怪周局跟我说,你不适合当警察。”郑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他说,比起开枪,你更适合劝犯人缴械投降。”
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并不意外,因为拿到借调令的那天,周局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警校出来的,个个都会开枪,但能劝人放下枪的不多。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死刑判了好几个,人杀人狗咬狗的事情见惯了……用量刑来惩治犯罪,是法制的正义,但这世上还有一种正义,是警校里没教过的,叫做仁慈的正义。”
郑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黄色的牛皮袋。
“冷泉一直很缺人手,从前都只有去别的单位借调警力,你是第一个主动申请过来的。所以这个任务,我想让你试试。叶招兰的判决下个月就会下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拿到她的供词。”
我花了点时间消化案件的资料。叶招兰的案子还牵涉一桩洗钱案,刑侦科清算了缴获的货品以及下线供述的交易,涉案金额和实际流水有巨大的断层。叶招兰很可能不是在贩/毒,也不是以贩养吸,而是拿毒当幌子,给那些看不见的人洗钱。
她和冯军都是洗钱案的关键证人。本质上,这是一个囚徒困境。如果两人共同沉默,最后很可能因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开了口,供出洗钱案的主谋,配合警方破案拿到减刑,另一个人就会彻底处于下风,并因为对方的证词而获罪,最终,两个人会互相指认,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冯军那边,警方已经做过了各种努力,但他是块硬骨头,很沉得住气,早在被抓进来之前就算过了这笔账,囚徒困境下,只有双方都闭口不言才能利益最大化。
于是叶招兰成为了第二个突破口。
离开时,已近黄昏。我正想着破局的办法,一抬头,就见到一个昏黄的身影。
管教楼和监区是完全分开的独立的存在,这栋楼只有三层,没有电梯,一层是水房和档案室,二层是我工作的监控室和管教的合寝,三层是会议室还有办公室。
这里是犯人的禁地,除非被管教指派外劳任务,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程木肩上扛着两桶水,见到我时,他驻足,保持着他一贯的,作为犯人应有的礼诫。
“所长好。”
即便是出外劳,他的身边也不该没有管教。
但他的身上并没有释放出任何危险的讯号。
一种微妙的、近乎直觉的信任感,在这一刻越过了管教与犯人之间的鸿沟。
我点了点头。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尽头处的摄像头半歪着看向楼梯口,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夜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他的秘密,也知道这里是监控死角。
“报告所长。除了看书,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形影孤零地站着,像在等待某种指示。
于是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曾在华尔街用数字撬动资本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没有。
我也看到了,独自漂泊在海上的圣地亚哥。他深知自己是多么地孤独,但他又能看见平静海面上奇妙的波动,温柔的季风,聚而又散的云朵,还有飞行在水面上的野鸭。他突然明白,海上没有人是孤独的。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联想。有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自己。
明知命运布满暗礁,却仍用微弱的灵魂迎浪而上。明明尝过了人间的咸涩,却还对人间抱有留恋。
他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我问:“我能相信你吗?”
说完后,我才意识到失言。信任这两个字,不该是管教和犯人之间探讨的话题。
程木没有回答,沉闷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我下楼去到保管室。
所有在押犯进入冷泉之前,都要脱光衣物接受X光安检仪的筛检,他们的私人物品和随身衣物都被统一存放在保管处。
我申请调取了一份私人物品。
我记得那件蓝色马甲上的数字,41309。
这串号码我摘抄过很多遍,在阅览室的登记簿上。
铁柜里有一只筐子,里面装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折痕还在,一双皮鞋,还有一块机械手表,表盘因久未上弦,时针停在了罗马数字V的位置。
一切都那么合理,却又充满了倒错。
我到底想确认些什么?
也许,我只是想确认,他真的是一个罪犯,仅此而已。
很快,308来了一位新人,是个黄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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