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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悲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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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新来的那个黄马甲,听说是个杀人犯。”
一夜之间,这个消息传遍了冷泉。
与传闻中描述的不同,王桂芳年近六十,身形佝偻矮小,满头银发。不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攻击性,住进308后,每晚都和同监的姑娘们讲故事。
深夜机房,一台小太阳电暖炉,隔着重重门墙,我也是听众之一。
即便如此,308的女犯人们仍不敢和王桂芳亲近。一部分是因为对叶招兰心有畏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王桂芳说了一件又一件离奇异事,却唯独没有说她自己的故事。
没人知道王桂芳犯了什么罪,她们只知道,这个岁数的人穿着黄马甲进来,大概率只会躺着出去。
308第一个站队王桂芳的,是一个女孩,叫小薇。
小薇年轻貌美,逢人就介绍自己是Vicky,是个蓝马甲。
但这个小薇和歌里唱的不太一样,她没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倒像是流水线上的工艺品。据她自己说,她全身上下没有地方没动过,但即便如此,小薇仍觉得自己不够完美。
这件事在女监是公开的秘密,因为整形绝非一劳永逸,假体会移位,填充物会硬化,蜕变背后是无数细碎的修缮工作。小薇常因为胸疼半夜在炕上打滚,管教不得不定期请狱医来给她开镇痛药。比起她所犯的罪名,她更像是被困在了名为“美”的刑期里。
在女监,她的身体成了公开的展品。总有好奇的女犯人想上手揩一揩,小薇也毫不羞恼,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脯,任她们嬉笑围观。
小薇犯的事其实很简单,非法行医。她的学历不高,早早便离开学校谋生,靠做微商挣了第一桶金后,便去学了些医美整形的技术,在凛春市开了一家美容院。
小城市的美容院是八婆堂客的聚集地,小薇靠着自己八面玲珑的本事,傍上了一票富婆主顾。客源资金都有了,但唯独没有真才实学,给客人打肉毒,出了医疗事故,于是被告上法庭。
警方一调查,发现小薇的美容院从资质和行医执照全是伪造,甚至连注射药剂也是非正规渠道采购的水货,是个彻头彻尾的三无机构。好在并没有危及客人的生命安全,于是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小薇选择站队王桂芳的原因也很单纯,并不是小薇不怕叶招兰,而是因为王桂芳像她远在老家的妈妈。
小薇幼年丧父,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对上了年纪的女人很容易产生情感依赖。加上王桂芳也有不少基础病,胆结石尤为严重,一到夜里就痛得睡不着觉。小薇和她因病痛而惺惺相惜,逐渐发展出了些情谊。
王桂芳初到308时,和叶招兰井水不犯河水,两人都是黄马甲,互有几分忌惮。直到以小薇为首的几个女监成员逐渐和王桂芳亲近,眼看自己的声望式微,叶招兰坐不住了,便开始暗地里给王桂芳使绊子,给她用长霉的馊被子,把带血的卫生巾塞进她鞋里。
原本,王桂芳对这些小打小闹并不理睬,只当叶招兰是在唱独角戏。
但叶招兰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王桂芳是和她女儿一起被收监的,并且对方就被关在302监室。于是叶招兰指使302的女囚,不让王桂芳的女儿过好日子。
得知这件事后,王桂芳终于不再坐以待毙。一天集体午饭时,王桂芳往水杯里吐了口痰,直接倒进了叶招兰的餐盘里。
叶招兰拍案而起,“你个老不死的活腻了?知道我是谁吗?”
王桂芳装作耳背,拿着盘子就走了。
食堂有武警看守,叶招兰不敢动手,于是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旁边的卫霞自觉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和餐盘,起身去刷盘子。
太平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这次挑衅后,308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在封锁的高墙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风巨浪。而我,我们,就像是戏院里高昂头颅的冷血看客,任由台上人嬉笑怒骂,我们只管岁月静好,观看困兽之斗。
叶招兰,死刑。王桂芳,死缓,身患绝症。
这是两个没有未来的人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通过冰冷的摄像头,审视着他们被规训的一举一动。但某些时刻,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满墙的监视器中,有一股沉默的目光,沿着监视信号的路径逆向洄游,紧盯着我。
到了熄灯时分,叶招兰拉住卫霞,“你想不想换个铺?”
这是这个夜晚,电波里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月光是最公平仁爱的造物,三百六十五日从未缺席。无论墙内墙外,春夜或是拂晓,它都一视同仁,站上万尺高墙,俯瞰众生。
直到月亮也闭上了眼睛,罪恶才敢赤条条地显现。
308的监控屏幕突然暗了下去。没人看见,卫霞是如何抱起枕头,捂住王桂芳的脸,任由叶招兰对其拳打脚踢的。
不过数日,从前的被施暴者转瞬变成了施暴者。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日子的审视从何而来。
每晚熄灯前,叶招兰最后的目光总是凝视着摄像头。
她也在和我博弈。
她在赌,我会不会在满墙的监视器中疏忽掉这一幕,以成全她的恶行。
我毫不犹豫地拉响了警报器。武警赶到308时,王桂芳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口吐黄水,小薇在旁大喊着:“快去叫凃医生——凃医生——”
涂医生是冷泉外聘的狱医,从十几公里外的私立医院赶来时,王桂芳已经脉搏微弱。
初步判定,是胆囊炎恶化加上外力作用导致了胆囊破裂,必须要动手术,于是,王桂芳不得不送往监外就医。
王桂芳被救护车连夜送去了医院,涂医生还留在医务室。小薇在混乱中为保护王桂芳,也挨了几拳,一直哭哭啼啼缠着涂医生说要检查一下。
为避免暴力升级,叶招兰被单独关进了小黑屋,至于卫霞,她终于不再哭,也不再整夜地扒着铁窗看月亮了。对她而言,也许叶招兰才是那个梦魇。
我不禁懊恼自责,如果当初我没有提议让王桂芳进入308,这样的恶性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人性不是课本教材,不应该拿来做实验。
轮岗时分,我带着清醒的困倦,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医务室的门外时,听到里面传来低徊细密的哭声。
“芳姐是个好人,只是遇人不淑。她的丈夫早年得癌去世了,这几年她靠捡破烂在外面养了个姘头。但这个姘头不是好东西,他看上了芳姐先夫留下的房子,知道芳姐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了,就想把房子骗来给自己的儿子。芳姐发觉后,便跟女儿合谋把姘头给杀了。饭菜里下毒,毒死的……”
“涂医生,我对你是真心的……还有三个月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开间诊所,你做手术我拉客,你再也不用回去受丈母娘的白眼了。我之前做生意攒了些钱,你离婚净身出户也没关系……”
我悄悄离场。
小薇的告白究竟有几分情真意切,我不得而知。但我曾见过,小薇为了换一次放风的机会,和狱警打情骂俏,任人揩油的模样,那和面对涂医生时的神态全然不同。又也许,小薇也不是真的爱涂医生,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盼头,实在找不到,自己虚构一个也好,这样在里面的日子才没有那么难熬。
涂继明被聘到冷泉行医已有几年时间,冷泉的管教们都对他很熟悉,偶尔也会找他开些处方药。
大部分男管教对涂继明都是人前笑脸客气,人后嗤之以鼻。
“他之前就是在小县城开卫生所的,因为是个小白脸,就被富婆看上了。他现在上班的那家私立医院就是他老婆娘家开的。”
“就是倒插门嘛,孩子都不和他姓的,别看他开奔驰住别墅,其实在家里很没骨气的……”
客观来说,作为四十岁的男人,涂继明保养得委实不错,人长得文质彬彬,给犯人看病时也很温柔,加之在冷泉能接触到外面社会的人有限,怪不得女囚犯们对他芳心暗许,每天都盼着生一场病,进到医务室,和涂医生亲密接触。
小薇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因为这次的恶劣行径,叶招兰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期间,方敬秋带着判决书去探视过她一次。
我在监控室听完了她们最后的对话。
叶招兰看见了方敬秋手中的纸袋,她很清楚,那是她的死亡通知书。
这天,叶招兰一反常态地问:“我能抽根烟吗?”
方敬秋掏出了自己的香烟,递给她。
叶招兰从里头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手在颤抖。
叶招兰突然开始回忆起从前,“你知道我什么跟了冯军吗?初三那年,我喜欢上了高中部的一个男生,他长得干干净净的,成绩很也好。起初我以为,这会是很单纯美好的初恋,没想到,他穿着最干净的校服,心里却比谁都脏,他骗我上床,同时还和别的女生搞在一起。十五岁,我就怀孕了,家里人都在外地打工,几年才回来一次。我也去找他闹过,他爸爸是个领导,跟校长打了个招呼,我被退了学,他照样在学校里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等那段回忆慢慢苏醒。
“我花光了所有生活费,找了个小医院做了人流。子宫被刮得只剩一层膜,医生说我这辈子都怀不上了。后来我认识了冯军。他跟我说,只要我跟了他,他能让那个男的跪下跟我道歉。我同意了。冯军当真有那个本事,带了几个人去学校门口堵他,那个男生跪在学校门口,当着全校放学的人流跟我道歉。我当时觉得特别解气,可晚上躺在床上,又觉得特别空虚。从那天起,我和他就没什么分别了。他用爱情毁了我,我也毁掉了他的自尊,同归于尽,这样才叫公平。”
我的内心感受到巨大的震撼。
想到她之后犯下的种种恶行,这一切最初的最初,竟只是少女的失足。
女人成长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陷阱,稍不留神,天真就会将她引入迷途。
方敬秋问:“你爱冯军吗?”
“我跟他在一起后,他带我到夜总会,让我去坐台接客,你说,我爱不爱他?”
比起眼前冰冷残酷的判决书,她二十几年人生里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在此刻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野草山头,无人在乎的墓志铭。
“就算没有他,我也会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遇上他,我好歹过过真正快活的日子。”
一根烟灭,叶招兰的手也终于不再抖了。
方敬秋留下纸袋后便离开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4点19分,博弈正式开始。
是的。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计划。
方敬秋认为,“这件事情最大的难点是,她知道自己就算交代了也出不去,还不如死了痛快。以我对叶招兰的了解,她会选后者。”
我问了方敬秋一个问题:“你觉得她惧怕死亡吗?”
冷泉里有过无数的死刑犯,无论他们身上背过多少的恶,临上刑场前,都是人性最原始的模样。
那些声称自己不惧怕死亡的人,往往是因为离死亡还不够近。
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就看叶招兰到底会不会打开那个纸袋。
一个惧怕死亡的人,是没有勇气去直面死亡的。从她颤抖的手指,我读到了她的恐惧。
一周之后,王桂芳回到了冷泉。
对王桂芳而言,冷泉才是她的家,因为她的女儿也被收押在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每天中午放饭,她都会快速地吃完去刷盘子,为的就是能在人群中看一眼她的女儿。
一审开庭,王桂芳主动承认了自己是主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为了换女儿下半辈子的自由,她已做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打算。
警方调查到,原来死者早已买好农药和锯子,打算杀人分尸,如果那晚王桂芳没有先下手为强,故事只会更加令人嗟叹唏嘘。
这就是王桂芳的故事,一个母亲用生命保护女儿的故事。
它不过是冷泉千百个故事中的一个,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会记得。
王桂芳离开冷泉移交监狱的那一天,也正好是叶招兰应该执行死刑的那天。
我在会面室里,见了她最后一面。
叶招兰坐在玻璃对面,她的手铐已经卸了,换了身鲜艳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板正的大光明,不知是自己梳的,还是管教帮的忙。临刑前,通常会给犯人一点最后的体面。
“我去打听过那个男生的下落。”
我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叶招兰面前,“他考了个不错的大学,现在在省城当律师,结婚了,老婆是幼师,孩子刚上小学。你看,这世界多不公平。他那样的人,却可以考大学,穿律师袍,娶妻生子,心安理得地活着,而你却要奔赴刑场……他还是那个资优生,什么都没受影响,你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撼动过他的人生。这就是你的报复,你只毁掉了自己,羞辱了自己而已。”
必要的时候,我需要扮演一个恶魔。就像冥界的哈迪斯,用最阴森的声音道出真相。在众生堕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刻,让他们看清自己脚下的虚空,还有人间的虚妄。
回到阅览室,我站在一米阳光之地,从书架上拿起了那本《悲惨世界》。
翻开的那一页写道:黑暗中的灵魂有罪,但真正有罪的,是制造黑暗的人。
接着,一团阴影包裹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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