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看月亮的人 ...
-
这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窗外阴雨晦冥,木窗框因经年风雨腐蚀,一刮风就吱吱呀呀地乱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木头。我没由来地烦躁心乱,躺在寝室的钢架床上,像个年迈的老人,看着灰白的墙顶,听着湿答答的雨天,想要入眠却无法入眠。
当然,睡不着也有睡不着的好处。后半夜,走廊突然响起警报,我和方敬秋几乎瞬间就爬了起来,利索地穿衣出警。
我很清楚,夜晚的冷泉比白天要危险一万倍,有些犯人摸清了监控盲点,趁着黑灯瞎火闯监闹狱、策划逃跑的事件时有发生。对监控员来说,一秒钟可以发生很多事,眼神只要出走一会儿,就可能漏掉某个监室的异常动静,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监控室里此刻灯火通明,郑所披着衣服站在中控前问:“什么情况?”
“本来都睡下了,就她,墙角的这个——”
夜岗民警将308的画面调出到大屏,指着其中一个双手抱头蹲着的犯人,“她突然爬上炕,对着窗户开始唱歌,把同监室的人都吵醒了,几个女的揪着头发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方敬秋看着闭路电视,已经有了答案:“是叶招兰。”
郑所皱眉,“那个女毒枭?”
叶招兰这三个字,在女监几乎无人不知。
看守所里的在押人员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刑期小于三个月,在看守所服刑不移交监狱的;一种是等待判刑或执行死刑的。
而叶招兰属于后者。
女监打架,不像男监那样动不动就头破血流,荷枪实弹的武警进去了,情况很快被控制住,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冷泉,每个管教民警手里都有一本记分册。表现不好的犯人会被扣分,而分数会直接影响刑期。对那些想尽早出狱的犯人来说,这本记分册具有极大的约束力,但对那些等待死刑的人来说,这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方敬秋是308的管教,今晚必须在监控室留夜观察,我也陪她一起。
回到寝室时,天刚泛起鱼肚白,方敬秋和我讲了讲308的故事。
唱歌的女人叫卫霞,她来到冷泉一个多月了,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每晚大家都睡下,就她一个人睁着眼不睡觉。管教巡视看见了,问她为什么不睡,卫霞都是同样的回答。
——“我想看月亮。”
听到这句话,我竟觉得有一点儿浪漫。
卫霞不想睡,管教也没法按头逼她睡。但是最近,卫霞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光看月亮不够,还对着月亮唱起歌来了。
大半夜的唱歌,同监室的人当然受不了。
“派出所的人去打听过,卫霞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十几岁了。”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竟然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方敬秋对此习以为常,“乡下人,十四五岁生孩子很正常。后来被骗到外地去打工,孩子就扔在老家,十几年没见过面。”
“她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盗窃。她在外地给人做保姆,盗窃了雇主家的东西,数目有十几万,是个惯犯。”
我在脑海中回想卫霞的相貌,人看着老实唯诺,像是朴实的农村妇女。但就如方敬秋所说,罪犯两个字从来不会写在脸上。
原本监室就不宽敞,晚上放风间一关,十来个人要挤在一排炕上,只留一扇铁窗,翻个身都有回响。
看月亮,那是她的自由——这的确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自由,但唱歌就另当别论了。
卫霞唱歌也确实不好听,我在监控里听到过几次,咿咿呀呀的没一个准调。叶招兰实在忍不了,爬起来冲卫霞掴了一巴掌,让她别唱了。
卫霞挨了打,却也还是不睡,缩在角落里哭,哭了一会儿又开始唱歌。
于是,叶招兰把全屋的人都喊了起来,她睡不着,谁也别想睡。
叶招兰从前在外面的时候,道上都得喊她一句“兰姐”,到了冷泉也是一样。不仅同监室的人怕她,就是管教见她也避让三分。
像叶招兰这种穷凶极恶的法外狂徒,待得时间久,犯的罪重,在同监中身份往往是最高的。她知道自己多半出不去了,对外面的人生已经无望,所以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管教民警见到她心里也发憷。
而监室里地位最低微的,通常是像卫霞这种小偷小摸的犯人。因为他们的犯罪手段低劣,行为龌龊,即便在监狱中也倍受鄙视,往往监室里离茅坑最近的位置都是他们睡。
人是最爱给自己划分三六九等的动物。
社会的实质从不会因为一堵墙而改变。
看守所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就算穿上了囚服,阶级观念也无处不在。308发生的事情并非个例,无论墙内还是墙外,欺生霸凌,互虐取乐,打架斗殴……人性的丑恶每天都在上演。
卫霞是308里地位最低的那一个,长期遭到同监女犯人们的排挤。这一个月来,不只是洗厕所,几乎全监室人的衣服、饭盒都是她一个人洗的。
白天的时候,叶招兰盯着她,卫霞不敢跟管教告状,只有等晚上大家都睡下,她才敢发泄委屈的情绪。
我猜,卫霞多半是不堪忍受欺凌,所以故意大晚上唱歌,以此来引起管教的注意。
卫霞挨打的时候,整个308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更没人为她打抱不平。新来的红发小太妹就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也不敢睡觉。
原本,该受欺负的人是她。
那些学校没有教会她的事情,在冷泉,只需要一个晚上。
一晚上,她学会了害怕。
308打架事件,先动手的叶招兰被管教扣了五分,而表现异常的卫霞被扣了三分。
卫霞自讨苦吃的目的是想换监室,但冷泉的女监基本是满员状态,很多同案犯必须分开关押,加上还有滞留人员,根本腾不出位置。知道自己还得和叶招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卫霞的情绪更加崩溃。但她不敢再闹,只是吃饭在哭,喝水也在哭,上厕所洗澡还在哭。
308监室表面恢复了平静,但看不见的硝烟仍在继续。
夜里,我缩在祷告室,抱着热水袋戴上耳麦,把音频调至308。
晚饭后,所有监室的放风间都会关闭。除了上炕睡觉,她们无处可去。
天一黑,卫霞就躲进了自己的被窝,刚开始还算消停,但没过多久,我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很快,叶招兰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
哭声停止。308监室恢复永夜般的寂静。
我曾和叶招兰在监视器中有过无数次照面,但在听说她的故事前,我根本想象不到,这个瘦弱的女人竟然是整个凛春市地下毒链的头号人物。
叶招兰初中辍学,跟着男友出去混社会,当过小姐坐过台,后来傍上了洗浴城老板冯军。冯军原是个地痞流氓,赶上好时代做下九流生意挣了些钱,成了道上有名的“大哥”,后来他的盘子越来越脏,不仅涉赌涉黄,还偷摸捣鼓起了毒/品生意。前几年,冯军开车撞死了人,判得是酒驾,实则是仇杀,锒铛入狱,获刑十五年。
冯军出事后,叶招兰非但没有跑路,反而顶着“阿嫂”的名号,全盘接下了冯军的生意。叶招兰不仅贩/毒,也吸/毒,最开始是以贩养吸,冯军入狱后,她没了货源和靠山,于是想到另辟蹊径,自己搞工厂。
叶招兰并不是凛春本地人,她的老家在贵州,是典型的苗寨姑娘,大眼睛高鼻梁,骨架瘦小。要是没染上毒,年轻时候应该很漂亮。
而现在的叶招兰,眼底两道青印,高耸的颧骨,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脂肪,全靠骨头在撑。
叶招兰被抓时,也才二十八岁。由于案情重大,很多下线供述不完整,还牵扯到了当地的黑恶势力,案件进展缓慢,拖了一年多,至今还没有判下来。于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叶招兰一直在冷泉里待着,并没有被移交别处。
这期间,检方来提审过叶招兰很多次,但每次都以无果告终。
检控官问她:“你知不知道贩/毒是重罪?”
叶招兰坐在铁椅上,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里竟有种荒诞的从容。
“知道啊。过惯了有钱的日子,谁想回去过穷日子。反正我自己也要吸,不如做成垄断。”
整个冷泉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没救了,无非是等一个日子罢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