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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俄狄浦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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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不再把他们整齐划一地当成“犯人”,我开始记住他们的名字,了解他们的故事。
比起四面幽闭的监控室,我更喜欢在阅览室里坐一整天,整理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书,翻到喜欢的段落,便悄悄地折下页脚,藏着卑怯的私心,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施杰总抱怨阅览室里有股发霉的油墨味,但我却觉得,这里是冷泉最干净的地方。
施杰不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很简单,他想立功,想做出成绩。但在阅览室这方寸之地,是不可能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的。
再想想,冷泉,也不过是一座水泄不通的围城。走出这堵墙,什么事都算不上惊天动地。
每天中午,天光最好的时候,我会把椅子搬到天窗底下,享受书页翻动的微风和方寸阳光。既然身体走不出这堵墙,就让灵魂短暂松绑。
偶然的一天,我在书架上翻到一本寓言诗,其中写道:「一个人,总是在试图逃避命运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来自希腊神话中的一则神谕。
神谕中说,底比斯国王之子俄狄浦斯会弑父娶母。于是,为了避免厄运的发生,国王在俄狄浦斯出生时便将他遗弃在荒山野岭,任由其自生自灭。未曾想,俄狄浦斯被路过的牧羊人拾起,并交由邻国国王收养为子,最终长大成人。长大后的俄狄浦斯去往神殿,请求太阳神阿波罗赐予神谕,也因此得知自己会弑父娶母的命运。为避免寓言成真,俄狄浦斯离开了故土,并发誓永不再回去。在流浪途中,俄狄浦斯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成为了底比斯的国王,迎娶了前国王的遗孀为妻。这之后,底比斯灾祸不断,当俄狄浦斯再次请示神谕时,他才知晓,原来自己从未逃脱过命运。
最终,神谕应验,王后得知真相后自尽,俄狄浦斯也用母亲的胸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俄狄浦斯为逃避命运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使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多么讽刺的故事。
我也曾相信,命运绝非既定。它就像一块拦路石,我们夜以继日终一生之努力,便是为了绕开它。
为了逃避命运,我来到了冷泉。我宁愿躲在不见天日的高墙里,终日与月光和囚犯作伴,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拷问。
方敬秋总说我和冷泉的其他人不同,大概是因为我从没有把这里当作囚牢。对我而言,真正的牢笼,是墙外的俗世尘烦,是血缘的温柔桎梏,和时间无声的刑罚。
方敬秋,是我在冷泉里唯一的“朋友”。
我之所以给朋友两个字打上引号,不是因为我对这份友情有所存疑。这座围城太过苦寒坚硬,阳光到了这里会变冷,时间在这里会变钝,连人与人之间那点温热的联系,到了这里,也会迅速冷凝成冰。
凛春本地的学校无非是那几所,政法机关里走一走,总能遇上校友。方敬秋比我年长,论辈分,我应该喊她“师姐”。
我认识的方敬秋,底色清明。她冷静,且冷酷,仿佛是为了执行正义而生。在她的眼里,人只有善和恶,有罪和无罪之分。
她内心坚定训练有素,她办过大案子,见过真正的罪犯。
而我呢?哪怕身处冷泉,被罪恶环绕,我也无法抛弃身上的软弱、慈悲和怜悯。
从一开始,我们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是执法者,而我是布道者。
一个人是矛,一个人是盾。
每天中午监室放饭的点,是管教们唯一自由的时间。这期间,所有羁押人员会聚集到食堂,由武警统一管控,而管教们则可以申请外出用餐,自由活动。
每到这时,我就会离开机房,去找方敬秋。
中午如果不外出,我们就在女监四合院中间露天的空地,吃点零食饱腹。这里是监区为数不多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平时囚犯们就在这儿晾衣服。
方敬秋习惯在这时点一根烟,迎着半寸日光吞云吐雾,深黑的碎发在阳光下也有了流光溢彩。
“记住,到了看守所,你面对的不再是群众,而是人群中那1%的罪犯,有些甚至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记忆中,方敬秋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永远别低估人性的恶。”
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就越是深邃。
光明的背面是黑暗,这个时代有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也有无数藏污纳垢的水渠阴沟。阴影一直存在,只不过没有被放在日光下暴晒围观罢了。
只是那时的我,对这座高墙下的社会知之甚少。
我始终无法相信,一个每天到阅览室借书的人,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窥看413的屏幕,成为了我在冷泉戒不掉的恶习。
密密麻麻的人影挤在掌心大的屏幕上,像沙丁鱼在罐头里打转,而我总能一眼就找到那个蓝色的身影。
每天清早,管教会把早饭从铁门门洞塞进监室,人群本能地向前涌,胳膊寸着胳膊互相推搡,而他总是最后一个伸手的人。
放风时间,男人们总三五成群,交换些粗俗的笑话,他却只是一个人沿着围墙走,像在丈量这座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三十平方的水泥天井里,阳光吝啬地切割出一小片光亮,五六个犯人挤在那片狭窄浑浊的光下,眯着眼,贪婪地汲取那点可怜的暖意,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他只是站在人群外的阴影里,没有任何欲望。
我很少听见他在监室里说话。别人喊他木头,他也只是抬起头,默默坐到人群中。
“今天玩什么?”
“猜单双。一包打底。”
“喂,先输光的洗一个礼拜厕所啊。”
“洗厕所多没意思啊,还是脱裤衩吧,输了轮流扇蛋子……”
顶着青皮的男人们一口一句污言秽语。
这里是文明失语的荒原,律法在此失效,道德失去重量,只有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必须拿起自己的武器。不是拳头,就是智慧。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猜今晚谁会赢?”
夜班偶感无趣时,施杰也会加入外围投注。他刚从水房打了热水回来,很快,茶香便漫溢在这小小一方祷告室,漫漫长夜即将开始。
“祷告室”是我和施杰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因为在这里,每时每秒我们都能听见囚犯们喃喃自语的祈祷。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蓝马甲,“我猜他。”
施杰了然,“这小子已经连赢一周了。”
我们用闲聊来杀死夜班的枯燥。
“你知道吗?这个蓝马甲,之前是凛春市的理科状元,名校毕业,在美国做量化挣得第一桶金,后来回国做私募暴雷了。我在新闻上看过他的案子,那篇文章标题叫量化天才的陨落……”
看,这就是冷泉最残酷的地方。
无论你是穷人、富人,男人、女人,来了这里,都是一样的人。穿上这身囚服,从前的人生都不算数了。
我问:“他进来冷泉也有段时间了,为什么没有移送?”
“听说还在上诉呢,案子也拖着没判。”施杰猜测,“我估计他不想出去,毕竟亏得都是投资人的钱,外面多少人等着讨债啊?在里面还能躲躲风头……”
这场赌局毫无悬念。
一晚上的时间,我看着程木把一包饼干变成了十包,又从炕尾搬到了靠近炕头的位置。
413的犯人们只觉得他运气好。
但作为旁观的上帝,我很清楚,他靠得不是运气,而是数学。
猜单双,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赔率1:1。只要用马丁格尔策略,逢输翻倍加码,就能稳赚不赔。
无论在里面还是外面,似乎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松地站在食物链顶端。
当然,站得越高,也意味着摔得越狠。
一只遨游在海洋里的鲸鲨,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枯井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
从家到冷泉,要跨过一条凛江,二十分钟路程。市内没有直达的公交,我只能走到桥头,再搭车过河。
每年,凛江河的水涨涨落落,重复如是,选择在凛江大桥轻生的人不计其数,于是市政在桥上搭建了护栏和警示标语,每走几十米,就会看到一幅「生命可贵」的横幅。
进铁门,安检,上交手机。指纹打卡器记录下每个人进入冷泉的时间。
这天,是三月六号。天气阴。
方敬秋告诉我,她们监室来了个新人,是个小太妹,一头的红发。她今天要守着她剃头。
女监对在押人员的发型虽没有强制要求,但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必须得剪,否则影响风气,不便于管理。
我在监视器里看见了那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像个豆芽菜。说是十七岁,但穿上宽松的囚服,看起来和十三四岁没区别。
管教拿铲子给她剃头,她没法反抗,只能咬着嘴唇憋泪。
方敬秋在旁训话,“剪头发又不是要你的命,有什么好哭的?”
透过小小的一方监视器,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被泪水淹没,再不剩一点高傲和自负。
在冷泉,自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管教的合寝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挤,不怎么通风,床板上总有股霉味。
我睡在上铺,方敬秋睡在下铺。
临睡前,我的脑海中几度浮现下午剃头那一幕。
我说:“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儿挺可怜的。”
方敬秋冷漠道:“你知道那个小太妹犯了什么事?”
我猜:“校园暴力?”
“性质极其恶劣。”
“……出人命了?”
“她妒忌同年级的一个女孩子,于是找了几个社会青年,在放学路上把人堵了,拖到出租屋强\暴。那女孩回去路上跳河自杀了,尸体在河里泡了一整夜,早上才被渔船捞上来。她妈妈是个寡妇,不可能再生了。”
方敬秋在下铺翻了个身, “想想那个跳河的女孩。头发可以长,但命没了就是没了。”
听到这里,我彻底沉默。
我的沉默,是因为惭愧。因为我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每一个来到冷泉的人都有罪。而妒忌,是最卑鄙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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