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见闻》肥丘瓜皮

25、五 佐伊的家

　　四

　　佐伊一连几天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过往的情形，入睡变成一件令她恐慌的事。这些曾都在五年前经历过。她把《圣经》、辛西娅王后写给她的数十封信都放在枕头底下，睡前读经、祷告、想着辛西娅王后与她在疗养院碰面的情形，心情才稍稍平静。

　　那些羞耻和痛苦的过往在佐伊梦里浮现，她被老师用力按在地上，当时仅有十四岁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她想拿剑自刎，可老师一脚把剑踢到了门口。在佐伊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女孩闯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她尖叫一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混乱，佐伊看到平时乖巧的玛格丽特捡起门口的剑，以惊人的勇气捅进老师的背，鲜血四溅，这时，玛格丽特的爸爸冲了过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这些记忆让佐伊不得安生。与玛格丽特的重逢，令五年前的往事浮现。

　　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佐伊在修道院得到很好的照顾，还见到了来探访病患的辛西娅王后。与王后的几次谈话和未来的数十次书信，成为佐伊终生的救赎。

　　她的创伤慢慢恢复，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学业上，那些记忆逐渐被繁琐的律法条文填满，连她自己都以为放下、忘记了。但是与玛格丽特的重逢让她知道，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强大。

　　佐伊睡得不好，加上这三天下了一场暴雨，天气从炎热转凉，昼夜温差变大。佐伊不可避免地发起低烧来。尤恩常常为她倒来热水，冲药剂。佐伊是就算生病了也要去法庭的人，喝着浓咖啡也要把手头的工作加班加点地完成，可是，当她在法庭上拿着小锤子一连发呆了好几次以后，事情就变得有点严重了。

　　当时，另一位专门负责民事法庭的泰勒法官也恰好在观看庭审。他是个粗脖子的贵族法官，以反对平民进入王室法院工作闻名，看到佐伊出了差错，他用严厉的语气说：“法庭上不容出任何差错，你如果缺乏专业能力，就请从法庭上滚出去。”

　　庭审结束后，埃文斯大法官让佐伊回家好好休息。“那、我的工作怎么办？”她嘶哑着嗓音问。

　　“我会帮你完成的！”尤恩殷勤地说，把佐伊怀里的文书都揽到怀里。

　　佐伊很怀疑尤恩的能力，把一些律法文书带回了家中，一边喝浓咖啡提神，在家里工作了两天。尤恩一如既往地缠着她，常常敲她的门。佐伊从来没有开过门，在门边礼貌地请他离开，但尤恩从不放弃。他仿佛知道佐伊在病中不会自己烹饪，常给她送食物，放在她的门口，附上便条说这只是同事间的关心，希望她不要拒绝。

　　然而尤恩不知道，佐伊一年半前才从南方的戈布林城到北方的斯灵堡工作，北方和南方烹饪方式相差极大。南方菜味道偏淡，讲究调料的搭配，在细节上用心；而北方菜则味道偏浓，常大肆加浓稠的酱料，甚至在菜肴中加入红酒。佐伊不知道贵族怎么样，她虽然是不太挑剔的平民，但也不是很吃得惯北方的菜，往日都是自己烹饪的。吃了几口尤恩送来的食物，佐伊就感到一阵反胃。

　　外面又下起雨来。佐伊没有食欲，只喝浓咖啡，病情也不见好转。在她考虑去看医生的时候，尤恩敲响了她的门：“佐伊，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佐伊心中一动，破天荒地开了门。尤恩果然拿着一个礼品盒站在门口，他的怀里还有一叠羊皮纸文书。他穿着法院的学徒制服长袍，有半边都被雨淋湿了。

　　“这是我从珠宝市集买来送给你的。”尤恩有点不自然地说，把礼品盒递到佐伊面前。

　　以往，不管尤恩送什么东西，饰品也好巧克力也好，佐伊一概不收。但今天，佐伊从尤恩手里接过了礼物。打开一看，果然是紫色心形的胸针，在阴雨天里流转出幽深的光泽。

　　这个举动给了尤恩错觉。尤恩一下很惊喜，虽然这是玛格丽特今天送来法院的，但他以为佐伊不知道啊。他一心以为佐伊接受了他的礼物，于是大胆地迈开一步。佐伊没有反应过来，尤恩就得寸进尺地闯进了佐伊的住处。

　　尤恩第一次来到佐伊住的地方。他从前无数次地在她门外停留，总幻想里面是什么样子。他环顾四周，一如尤恩平常对佐伊的了解，她的房间里最多的是一大叠的律法文书、令状和法典，到处丢着羽毛笔和墨水瓶，还有咖啡杯——里面有干涸的浓咖啡的残渣。至于其他生活用品，则零碎地摆放在架子和书桌上，甚至可以用一片狼藉形容。餐桌上，那条猩红色的桌布只遮了半边，另外半边则垂到了地上，她显然许久没在餐桌上吃东西，只草草在厨房里吃完了事，又投入工作。

　　尤恩毫不嫌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势拉起那猩红色桌布摆放好，又弯腰捡起一束掉在地上的已经枯萎得差不多的蔷薇花，插在角落的陶瓷花瓶里。他把手里一大叠的羊皮纸文书放在餐桌上，手肘压在上面，好像待在这儿就不走了。

　　“你干什么！”佐伊生气了。

　　尤恩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佐伊，我们同事一场，我来你住的地方喝杯茶都不可以吗？”眼神活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你……你……”佐伊被他气得连话也说不顺畅了，她沙哑着嗓音说，“……我很不舒服，请你喝完茶就走。”

　　“我喝完茶就走。”尤恩保证，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玛格丽特不知道她的出现和礼物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佐伊在心里叹气，走进厨房冲杯红茶端出来，却看到尤恩脱下了制服黑袍，上上下下地甩着水珠，那动作像小猫甩着身上的毛一样。

　　“哎——你！”佐伊恼怒地把红茶磕在桌子上，“你不是说喝完茶就走吗？脱长袍干嘛？”

　　“我为了给你送礼物淋湿了，不脱长袍，你希望我也着凉是吗？”他像个委屈的孩子，“还有，这几天我做了你那一份工作，还写了报告，你不看看吗？”

　　佐伊虽然还在生气，但这时不禁心软。她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拿过桌上那叠羊皮纸。

　　看着看着，佐伊的脸色慢慢变了。那份律法报告写得极为用心，面面俱到，质量堪比她自己写的报告。尤恩显然是在模仿她的手笔，竟然可以乱真。佐伊有点不敢相信。

　　现在，读完一整篇报告，佐伊震惊地问：“尤恩，这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尤恩得意洋洋地点头：“是啊，我为此加班加点呢！昨晚我没回家！”

　　看来，当尤恩想做事的时候，还是能做好的嘛。

　　她看着尤恩，有点刮目相看。其实尤恩是个俊俏而漂亮的男孩子。像所有贵族一样，他举止高雅，常穿着昂贵的马甲和衬衣。一头栗色头发，皮肤并不特别白皙，他笑的时候两颊边有调皮的酒窝，穿上制服黑袍时很有精神，脱下黑袍时又显得干净无辜。但是在佐伊心中，他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不太自信，做事总是不能独当一面吧。

　　尤恩总说，他的哥哥姐姐太优秀了。他的大哥哥是白蔷薇骑士，另一个哥哥从军了，听说是个将领，姐姐在斯灵堡另一家法院工作，听说已经当上了初级法官。他说，有上面几个人在搏命，家族的使命落不到他头上，他也没那脑子，干脆玩着过日子。

　　尤恩遇到佐伊后就开始单恋她。在佐伊看来，这完全是一场笑话，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们都不般配，更别提佐伊有那样一段过去。因此，她把他的感情归结于一个小弟弟的猎奇。然而佐伊越是拒绝，尤恩就越是执着。佐伊时常在想，如果他在工作上有她一半的执着就好了。

　　佐伊眼尖地发现尤恩已经喝完杯中的红茶，马上提醒：“你喝完茶了。”

　　“咦，这么快就喝完了吗……我去洗茶杯！”还不等佐伊阻止，尤恩就跳了起来，拿着杯子就跑入了厨房。

　　尤恩进入厨房后，忽然喊出一声。佐伊感到头痛：“怎么啦？”她走过去。

　　“我给你送的食物，你都没怎么吃耶！厨房里都是剩菜！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吃吗？”

　　“不是。”佐伊跟他解释是因为自己不适应北方的菜肴。

　　“所以，如果是家乡菜，你就会吃咯？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啊？”

　　佐伊不知怎么回答，她胡乱地把尤恩推出厨房：“回去吧！”

　　尤恩没办法，只好走了。佐伊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关上门。她在家里呆坐一阵，才发觉他的制服长袍赫然落在椅背上。佐伊重重叹口气，穿上雨衣，拿起他的长袍出门去。

　　佐伊不知道尤恩家在哪里，只好把长袍拿到法院去，刚走到正义女神像附近的一个街道拐角，看到尤恩在和一个金发少女交谈。

　　“佐伊有收下你的礼物。”尤恩说。

　　“太好了，谢谢你。”少女说。

　　是玛格丽特。她穿着暗色的雨衣、长袍和裤装，手里拿着一把弓，背着一个装满箭的箭筒。金色的长发从她雨衣的兜帽两侧垂落，裹住她娇小甜美的脸颊。这副打扮很有英气。

　　“听你说佐伊着凉好多天了，她好了吗？”玛格丽特问。

　　“没有，我看她没吃什么东西……对了，梅布尔小姐，你知道南方菜都有哪些吗？佐伊病着，没有自己下厨，她好像也吃不惯我买的斯灵堡的菜。”尤恩急切地说，“她不吃饭，病怎么会好呢？”

　　“南方菜有好多啊。”玛格丽特为难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我会做家乡菜。”

　　第二天傍晚，尤恩冒雨送来装饭菜的篮子。佐伊听到声音，把门打开。尤恩还弯着腰。饭菜蓝里飘出一股蜜糖烤鱼和南安佐郡鸡汤的香味。

　　佐伊本来预备好了一套说辞：“把食物都拿走，以后别送了，叫她也别准备了。”但看到尤恩落汤鸡似的可怜身影，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可以进来喝杯热水吗？”尤恩一指佐伊的屋子。他本以为会遭到拒绝，但佐伊静静看他好一会儿，微侧过身子。

　　尤恩欣喜地进来了。佐伊佯装没有看到他自顾自收拾餐桌的模样，把饭菜篮拿到厨房。打开格子布一看，玛格丽特竟然为她准备了一大盘的烤鱼和鸡汤，她一个人吃三天也吃不完。

　　没有别的办法。

　　“尤恩，”佐伊把水端到外面时说，“你要在这吃晚饭吗？”

　　她一说完就后悔了。

　　“真的吗！”尤恩喊道，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不胜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