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中刀 ...
-
仲夏夜庄园。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丛林餐厅的屋檐上,隔着窗户,雨水落到远方墨汁般粘稠的国王运河上。
“我就知道你们会在一起的。”
侍者帮夏洛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篷,露出一张美艳的脸颊。公主在落座时笑着拍拍玛格丽特的肩膀,把鞭子放在碟边。但她眼里毫无笑意。
一切都像上次聚餐时那样,但是气氛截然不同,夏洛特和安德鲁闹了矛盾,回避着彼此的眼神。夏洛特手里提着一个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看上去很重的包裹,安德鲁也没有帮他提。连玛格丽特和阿列克斯在一起的消息,都没能扭转惨淡的气氛。
“公主殿下,我上次匆忙地离开城堡,让你不高兴了吗?”玛格丽特小心地问。阿列克斯把佩剑放在桌底的篮筐下。
“呵,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不高兴,我知道弟弟肯定会追到你的。”夏洛特笑了一下,“真正让我不高兴的人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安德鲁正往浅水盘里洗手,这时身子一动,毛巾掉了下来,浅水盘里的水溅出不少。
“你们怎么了?”阿列克斯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在我走了的这些天里,姐姐你是不是每件事都拿不定主意?”
安德鲁冷笑:“她不是拿不定主意。她就没打算过要拿主意。”
以往,安德鲁总很有耐心地迁就着夏洛特,从来不会刻薄地讲话。玛格丽特突然有些胆怯,果然,夏洛特猛地举起那个包裹,想拍到安德鲁脸上,阿列克斯及时夺过她手里的包裹。
包裹的结松开了,厚厚的一沓羊皮纸哗啦啦地落到餐桌上。
“这些——该不会是等着我看的公文吧?”阿列克斯诧异地问。
“我都有看过啦,这不是等你来拍板决定吗?”夏洛特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王储,你拍板决定就好了。”阿列克斯提醒。他明白了夏洛特约他们吃饭的真正原因,颇感无奈。他虽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翻阅起羊皮纸卷轴来:
“白蔷薇骑士中有半数以上表决通过王国制度法修订,从明年开始,平民也能通过考试,考进白蔷薇骑士团……嗯,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玛格丽特往浅水盘里洗完手,正拿毛巾擦,闻言忍不住侧过头去问:“所以,我们也能去考白蔷薇骑士团了?”她心里有点激动。玛格丽特一直羡慕着这个高贵而骁勇的精英骑士团。
“是的,不过……我想你不太适合考,至少明年不适合。”阿列克斯说。
“为什么?”
“因为白蔷薇骑士考试对骑射的要求很高。不仅要考射箭,而且要考骑马射箭。你需要时间练习。”他实事求是地说。
玛格丽特心想他说得对,自己的箭法太寒碜了。她要再找机会练习。
阿列克斯拿过另一张羊皮纸,眉头蜷曲起来。
他马上转向安德鲁,严肃地说:“海盗趁我国和维兰国有暴力冲突趁机偷袭,袭击了东部月姗城军营,你的父亲莱切尔公爵防不胜防,他和部下都在这次奇袭中受了重伤。安德鲁,你一定听说这个消息了吧。”
“对。我很担心父亲。”
“这个消息的确严重。”阿列克斯深深皱眉,把手肘搁到桌上,把羽毛笔贴在太阳穴上,仿佛在头痛,“海盗就是亡我心不死。”
“王子殿下,”安德鲁在犹豫一会儿,说,“我想申请去月姗城军营照顾我父亲,至少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我可以履行军医的职责。”
玛格丽特明白,这就是夏洛特和安德鲁闹别扭的原因。果然,夏洛特像高傲的孔雀般地一昂头,扭过脸,坚决不再看安德鲁。
阿列克斯似乎觉得有点突然,但又不太意外。他抿紧嘴唇想了想,还是劝阻道:“这里说莱切尔公爵脱离了生命危险。安德鲁,你是王储的未婚夫,也是王宫里我们最信任的医生。你要去月姗城军营三个月,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小事,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再从长计议,父亲可能连命都丢了,王子殿下,我实在是——”
突然夏洛特一扔叉子,发出响亮而清脆的乒地一声,耳垂上的大红流苏耳饰摇颤不已,她大声说:“安德鲁,你知道什么是军医吗?”
玛格丽特捂了捂脸颊,觉得一场大战就要开始。阿列克斯有一刹那间愣住说不出话,玛格丽特知道他一定在疑惑:“什么是军医,难道安德鲁不比姐姐清楚?”
安德鲁冷笑道:“把所有文书丢给弟弟的王储殿下,你有何高见?”
玛格丽特感到不对劲,想提议公主陪自己去盥洗室,可她话还没说出口,夏洛特就大声说:“军医,就是敌人最集中攻击的那帮人!他们一抓到军医就要杀,连做战俘也免了,因为杀一个军医就等于杀一个师的军人,何况你还是王储的未婚夫,那些海盗、维兰国不怀好意的军人,一听到你自个儿送到军营去了,还不得马上要对付你啊!这是多好的事啊!”
安德鲁苍白了脸,似乎就要发作,阿列克斯一拍他的肩膀:“姐姐说得有理,我再来跟你分析一下。玛格丽特,你把姐姐先拉走吧。”
“我们去后面的跳舞……”玛格丽特挽住夏洛特的手,“来吧,冷静一下……交给王子殿下。”
夏洛特气呼呼地站起,瞪了安德鲁一眼,大步流星地往舞池走了。她看上去根本没心情跳舞,但显然觉得离开饭桌一下是有好处的。于是遵循了玛格丽特的建议,挽住她的手跳起舞来。
舞池里有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在拉着华尔兹舞曲。不少绅士和淑女都在旋转着跳舞。也许是因为鲜少有女性和女性跳舞的关系,玛格丽特总觉得有人在窥伺她们,脊背凉飕飕的。
夏洛特本来就跳得不太痛快,一曲舞毕,就摆摆手道:“我们去外面吧。”
两个少女走到门口处的许愿水池边。许愿池里有小美人鱼的雕像,它双手掬起一捧流水,楚楚可怜地跪坐在礁石上。许愿池里到处金光闪闪,都是客人许愿时投下的金币。夏洛特取出钱袋,也闭上眼睛投了一枚。
“殿下许了什么愿望呢?”玛格丽特柔声问。
“我许愿让安德鲁不要对他父亲那么愧疚。”夏洛特有些僵硬地说,“他因为自己学医,没有立军功,总觉得欠了家族许多。所以听到父亲受伤,才不管不顾地想要去军营。”
“公主殿下生气是理所当然的。”玛格丽特努力安抚道,“不过,安德鲁少爷得知父亲受伤,想要去军营照顾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我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当然,你关于军营的那段话说得很对,我也认为安德鲁少爷不应该在冲动下走,至少应该考虑清楚。我想,王子殿下应该能够说服他吧。”
夏洛特的情绪看起来才好了一些。她优雅地理了理大红色的裙摆,在水池边沿坐了下来,抿了一口香槟。玛格丽特举着酒杯站在一旁,耐心地望着她。
“玛格丽特,”夏洛特忽然露出忧愁而落寞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王储,每件事都在依赖弟弟拿主意?”
夏洛特的问题让玛格丽特有点儿不安。平时的她,是绝对不会问出这种钻牛角尖的问题的。是因为安德鲁。安德鲁的话刺痛了她。玛格丽特心想,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她停止钻牛角尖。
“不会。”玛格丽特温柔地说,“相反,我觉得公主殿下是很了不起的王储。”
“哦?”夏洛特有些讶异,“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啊。”玛格丽特也在她身边坐下来,浅绿色的裙子像荷叶一般铺展在珠灰色的水池边沿上,“比如说,公主殿下的许多观点,我都很喜欢。就像‘对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式’啊,还有刚刚关于军医的那一番话。这些话深刻辛辣,直击本质,很有您的特色,是王子殿下说不出来的话呢。”
夏洛特似乎没料到玛格丽特会这样说,脸上的忧郁渐渐被好奇所代替:“真的有那么好吗?”
“真的有那么好。”玛格丽特肯定地点点头,“还有,我觉得公主殿下最了不起的一点是,能包容王子殿下在身边。”
“怎么说?”夏洛特催促她说下去。
“我觉得,如果我是王储吧,身边有这么一个天才的王子,我肯定每天都会猜忌他,万一他拥兵自重、背叛我怎么办?但是公主殿下从来没有妒忌他,反而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您的这种相信,让他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地处理政务,这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
这是玛格丽特的真心话。
夏洛特听完之后,心里感到有点震撼,又有股温暖。其实玛格丽特不是头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安德鲁、还有别的大臣,都或多或少有说过。但是由王子的女友亲口说出来,威力自然大不一样。
“那……你觉得我比弟弟适合当王储吗?我想听真话。”
那一刻,公主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脆弱,玛格丽特感到很不忍心。真的是只有安德鲁才会让平时神采飞扬的她出现自我怀疑。
“我觉得您更适合当王储。”玛格丽特在沉思一阵后,说。
“就拿我来说,与您相识不久,却总是被您恰到好处的体贴所感动。无论是您让我挑裙子穿,在街头与我跳舞,撮合我和王子殿下,在城堡里挽留我……您对平民的博爱、对朋友的真心和义气,我感受得到,说句实话,我也愿意为您卖命。”
“我觉得像您这样会体察人心、甚至笼络人心的人,非常适合当领袖。而像王子殿下那样的人,聪明绝顶,但是对权力没什么野心和欲望,适合当您的臣子为您出谋划策——这就是他现在在做的事,不是吗?”
玛格丽特诚恳地说。
夏洛特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淡淡阴霾像雨过天晴般一扫而空。她娇艳的脸上浮现出红晕:“谢谢你。”
“不用谢,您值得我这样的称赞。”玛格丽特向她行了个礼,然后伸出手,“我们回饭桌上去吧?”
两人携手回到饭桌上时,夏洛特的脸上甚至带有一丝微笑。阿列克斯和安德鲁本来还在商量事情,看到夏洛特的表情后都有点儿意想不到的感觉。
“多亏了妹妹的安慰,我现在好多了。”夏洛特轻快地说,“我饿极了,我们吃饭吧。”
“我把你拿来的文书都看完了,写上了批注,不会有问题的。”阿列克斯收起满桌的文书,边观察夏洛特的脸色,“姐姐,你真没事了?安德鲁说他会再考虑区当军医的。”
“我没事了。”夏洛特点头,转向安德鲁,眼色盈盈地说:“对不起,刚才大发雷霆让你难过了。你的父亲受伤了,我很抱歉。”
安德鲁听到公主道歉,态度立刻软化了:“我才要说对不起,我……”话音未落,夏洛特就把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列克斯没想到夏洛特的情绪这么快就恢复了,不禁扬起眉道:“姐姐,玛格丽特在外面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话音未落,“砰”一声响,什么东西从窗口飞来。空盘子碎裂,一支箭插在碎片中间。
玛格丽特看着这凭空射来的一箭,完全反应不过来。
砰!阿列克斯首先站起,隔着桌子把夏洛特推倒了。安德鲁把夏洛特抱到怀里。玛格丽特也迅速起身。餐馆的一大片落地窗碎了,雨水泼洒进来,七个黑衣人举着圆环铁刀闯进。
“活捉长公主、二王子。”她听到有人说,“逼亨利老头割让西月姗城。”
圆环铁刀。玛格丽特在博物志上看到过。是海盗特有的刀!
这是突发性的一幕。贵妇家眷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食客马上离席,仓促间打翻桌上菜肴和酒水,向餐馆门口逃窜。
她想起阿列克斯说过的话:
——“我听说海盗有一支精兵,专门潜伏在敌国刺探军情、绑架权贵。”
“长公主、二王子,你们乖乖投降,就不会有人死。”一名海盗懒洋洋地说,一晃手中的圆环铁刀,刀刃映亮他灰蓝色的眼眸。
夏洛特哪会受人胁迫,冷笑一声,美艳的脸上已是一片杀气,抄起鞭子就招呼过去。海盗忙侧身闪躲。阿列克斯俯身,从桌下踢出兵器,不多不少正好三把佩剑。这时另一张桌上,四名穿长袍的年轻男子也拿着刻花纹的佩剑立起,手握剑柄,冷冷地盯住海盗。
玛格丽特辨认出他们都是城堡里的白蔷薇骑士。原来阿列克斯谨慎,早早吩咐了他们跟在身边出行。
当啷一声,在场所有的白蔷薇骑士都拔剑出鞘。瞬间,兵刃的寒光映亮仙境般的仲夏夜庄园。
海盗眼里透露出惊愕的神色。白蔷薇骑士团威名远扬,海盗特意挑他们远离城堡时绑架公主和王子,本以为一定得手,没想到他们竟然有备而来,在桌布下藏了兵刃。
安德鲁一震剑,砍向夏洛特前面的海盗。玛格丽特也捡起一把剑,这时胳膊被阿列克斯拉住了,他把她推向角落,然后持剑向前攻去。另几名白蔷薇骑士也和海盗打斗起来。
场面变得混乱。桌椅被撞倒了,食物汁水淋漓,花瓶碎裂,装饰用的花叶散落一地。玛格丽特拿着剑,正想加入战局。这时,阿列克斯过来,推她一把:“走,和姐姐去王子号上!王子号上也有我们的人!”
“你怎么办?”她急急地问。
“我不会有事的,他们要活捉我。”他催促,“快走!”
玛格丽特从人群中辨认夏洛特的红衣——这时夏洛特被安德鲁掩护在身后。玛格丽特持剑过去,从身后拉住夏洛特的手,两个少女对望一眼,马上会意,两人牵着手向餐馆门口跑去。
然而就在快要跑到门口的刹那,一把圆环铁刀向她们劈来,她们连忙松手,玛格丽特把夏洛特推开,抬剑勉强挡住,但她手掌发麻,几乎拿不住剑。
海盗又举高铁刀,阿列克斯冲上前,将女友护在身后。他自己肩上挨了一刀,现出血痕。玛格丽特倒抽一口冷气,他像是完全没有受伤似的,反手猛刺一剑。海盗堪堪避过,铮的一声,王子的剑插穿少女肖像油画,没墙而入。
海盗似是意想不到,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激赏:“好身手!”
这时安德鲁一剑横削海盗的脖子,把对方击毙了。场面局势随着有人被击毙而有了微妙的变化,其余海盗都停止动作,交换眼色。
玛格丽特拉住夏洛特,和另外两位骑士向餐馆跑去。有海盗看到公主跑了,追上前,但被一位骑士挡住了。另一名骑士掩护她们,两个少女得以逃出餐馆。
餐馆外面黑得像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如注,他们奔到马厩,跨到马上。两个少女同乘一骑,玛格丽特一手拿剑,一手从背后抱住夏洛特。“驾!”夏洛特一扬缰绳,马在暴风雨中发出嘶鸣,就疾奔起来。
他们策马奔向码头,强劲的风猎猎刮过她们的呼吸。暴雨像鞭子般抽打在他们脸上,玛格丽特的头发和裙子都湿透了。她心脏狂跳,脑海里还想着在餐馆里的阿列克斯。
码头离这不远,骑马五分钟即到,王子号在黑乎乎的河面上等待着他们。
然而就在她们和那位骑士码头上的木板时,背后传来响声,两名海盗持刀攻来,夏洛特从玛格丽特手里拿过剑,和骑士一起迎击。那两名海盗出手有所保留,他们奉命活捉公主,这给了夏洛特机会。她一剑刺中海盗的胸膛。
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玛格丽特颤抖着睁大了眼睛。另一个海盗看到同伴丧生,出招变得猛烈,他刺中骑士的肋骨,向夏洛特举刀砍来——
千钧一发之时,玛格丽特扑过去,将夏洛特用力一推。夏洛特被她推倒到湿漉漉的木板上。而那一刀,就砍到了玛格丽特的脊背上,鲜血四溅。
那一刻像是失去了声音和知觉,玛格丽特隔了足足两秒钟才感觉到痛。时间凝固了,她听到夏洛特凄厉的尖叫。骑士似乎从背后捅了那海盗一剑。然后玛格丽特感到自己轻飘飘的,像只断线的风筝一般,不受控制地向旁倒去。
暴雨如注,夏洛特想捉住她的手,指尖相触,但只捉住了她的一截衣袖。哗啦一声巨响,玛格丽特整个人坠到河里,溅出大面积的水花。
在被水裹挟的那一刻,意识忽然清明,心变得异常安宁。她用生命报答了王后一家人的好,再也没有忐忑和愧疚的感觉。
水面漫上一层血雾。在被剧痛和窒息感包围以前,玛格丽特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