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31、第31章 勒痕

　　其实之前站在锦阁门前等元宸的时候，周皇后就把自己的随从，连同锦阁门口当值的人都撵走了。因为她不想让旁人听到自己和女儿的对话。
　　当她喝令“来人！”，要打杀司云的时候，并没有她的随从出现。但是，她动不动就打杀人命这件事，在元宸的心里印象太深了，所以当听说母后如此说的时候，元宸吓坏了，好怕司云之前挨打濒死的事再次发生——
　　且看母后被气得够呛，只怕这次真要将司云打死了……

　　元宸顾不得多想，已经扑到了周皇后的面前，死死攥住了周皇后的裙裾：“母后息怒！阿云不该顶撞母后……可她现下是太后身边的人，还请母后看在太后的面上——”
　　“阿云？”周皇后微眯了眼，眼中露出危险的辉芒。
　　她半俯下.身，逼视元宸：“为了一个贱婢，忤逆生母……太子殿下当真有种啊！”
　　元宸已经被她眼神之中的寒芒吓住了。
　　“还拿太后来压我？”周皇后冷笑，“我堂堂大晋皇后，处置一个奴婢，还得看别人脸色？”

　　平生第一次，元宸在自己的母后身上，看到了“杀气”，那种凛然骇人的气息，让元宸双腿发软。那一瞬间，元宸真的相信，母后会杀了司云。
　　那可是司云啊！
　　就算母后之前要打杀旁人，元宸都看不下去，何况这个人还是司云？

　　虽然怕到了极点，元宸还是拼命抱住了周皇后的大腿，并且扭脸向司云喊道：“阿云！快去请太后！”
　　母后已经十分气恼，此刻能够解围、救司云性命的，也只有太后这个救兵了。
　　元宸是这样想的。
　　她一心只想保护司云，根本就没想过这样对待母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司云自从看到元宸冲向周皇后的时候，一颗心就提溜到了嗓子眼儿，眼看着这母女二人剑拔弩张，司云心急如焚。她也想冲过去，至少把元宸抱回来，可又想到如此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周皇后的愤怒。她焦急地频频看向不远处，又因为看不到任何人影，而心绪越发慌乱无着……
　　周皇后愤怒至极，尤其听到女儿竟然对一个奴婢偏心到如此地步，她的心头顿生自己这个亲娘在女儿心里的地位，连一个小小的奴婢都不如的感觉，心头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难以遏制——
　　她揪着元宸的衣领，把元宸从地面上拎了起来……

　　司云已经看得惊住。
　　谁能想到，似周皇后这样深宫中的女人，本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设，居然就凭一只手把一个孩子拎了起来！
　　元宸年纪再小，八岁的孩子也得有几十斤的分量，竟就这么被周皇后单手拎了起来……周皇后单手之力该有多大？
　　司云此时却顾不得多想，因为她看到元宸被掐住衣领，双腿离地，领口卡住脖颈，以至呼吸困难，平素白净的小脸儿都憋得通红……

　　“她没法呼吸了！“司云惊呼道。
　　元宸性命攸关，司云忘记了敬语，甚至忘记了所谓的尊卑之别，什么都顾不得了，扒住周皇后的手，用力地掰。
　　周皇后这时才意识到女儿的脸色难看得紧，嘴唇因为无法顺畅呼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慌得松开了手——
　　元宸之前被拎起的时候，双脚离地半人多高，这会儿脖颈上没了桎梏，呼吸虽然得以顺畅，身体却直接朝地面摔了下去……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摔疼，而是摔在了一个人的身体上。

　　司云在元宸跌落的瞬间，便拿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拦在了元宸即将掉落的地方。元宸砸在她的身上，她根本顾不得被元宸砸疼的地方，双臂舒展将元宸护在怀中，急着问：“殿下觉得怎样？”
　　怕元宸摔疼，亦怕元宸呼吸困难。
　　元宸刚刚经历了差点儿被自己的亲娘扼死的惊悚，此刻被司云熟悉的气息包围，心头的委屈如溃堤一般，泪水夺眶而出，趴在司云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司云听她哭声，顿觉心酸，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则轻拍她的后背哄着她……

　　这一切都落在了周皇后的眼中。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方才，她就是用这只手，差点儿扼死了女儿，又把女儿扔在了地上……
　　周皇后又拧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现在正被那个她一度想打死的小婢女抱在怀里，柔声安慰。而就是这个小婢女，刚刚用自己的身体做肉垫，挡下了她的女儿摔坠，才不至于让她的女儿受伤……

　　周皇后陡生怅然若失之感。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更多的是无边的困惑与落寞。
　　右手背上传来一阵痛意。
　　那是之前司云为了救元宸，抓破的……周皇后的脸上涌上无限的痛苦之色——
　　不是因为手上的痛，而是因为……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痛意。心口的痛,以及眼前刺目的画面，让周皇后再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瞬。她拔步便走，冷不防险些撞上太后。

　　周皇后狐疑一瞬，细看太后喘吁吁的，显然来得匆匆，太后的随从显然也刚刚经历了一场快步疾行，周皇后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冷冷地扫向司云，鼻腔里冷哼一声。
　　司云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偷偷派人向太后通风报信的事，已经被周皇后察觉了，只能硬着头皮不看她。
　　而原本一路引着太后前来的顾顺，此刻脑袋深埋得仿佛一只鹌鹑，心里一个劲儿地暗自祝祷“皇后娘娘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皇后娘娘的性子是怎样的，阖宫谁人不知？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他是去慈宁宫给太后报信的那个，他这颗小脑袋以后啊，连鹌鹑就没机会装了。

　　太后见多识广，眼前的光景只瞧了一眼，再联系司云暗中打发顾顺匆忙请自己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后最关心的自然是元宸的状况，忙吩咐身后也是急匆匆赶来的林医女：“去看看太子怎样了。”
　　林医女依令上前，查看了一番元宸的状况，又诊了元宸的脉。司云依旧让元宸靠在自己怀里，在林医女要诊脉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递过元宸的左腕。
　　林医女未觉有异，只是在看到太子脖颈下的一道浅色勒痕的时候，表情僵了僵，忍不住目光瞄向周皇后，却又在撞上周皇后冰冷的眼神的时候，慌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滚了滚喉咙，假装根本没看到那道勒痕，向太后回道：“太子安好。”

　　太后的一颗心这才踏实了大半，板着的面孔却并没有几分松缓：“皇后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周皇后收回射向林医女的冷厉，看向太后的时候，似乎在笑，那脸上可一丝笑纹都没见不着：“太后禁足我这么久，难道我连见见自己的孩子都不可以吗？”
　　太后冷呵：“你若当真为宸儿好，就该知道如何做才是对他好！”

　　“我怎么——”周皇后下意识地想要争辩，可以一眼看到元宸还趴在司云怀里，而元宸之所以这般，就是因为自己刚刚差点儿……
　　周皇后将嘴唇咬得泛白：“是！我可以走了吗？太后！”
　　她刻意将“太后”两个字的音咬得极重。
　　太后皱眉，最终还是没再看她，将衣袖一甩：“去吧！”
　　周皇后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等等！”被太后唤住。
　　周皇后止步，却仍是昂着头，抬着下巴，不看太后。
　　她预料之中的太后难以遏制的怒火并没有喷发，太后终究是平复了心绪，缓缓道：“过几日中秋宫宴，哀家在慈宁宫等着你来。”
　　言下之意，无论皇后是否乐意，中秋宫宴都必须参加。

　　周皇后垂眉，眼中的戾气稍散：“就如太后所愿。”
　　太后盯着她的背影：“太子是大晋的太子，他身上担着的是大晋的未来，周家、张家、吴家……所有世家，以及天下百姓的未来，都在太子身上。这一点，无论如何，皇后都要记得！”
　　周皇后没有言语，只是胸口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皇后离去之后，太后又亲自查看了元宸的情况，这才放了心，命青嬷嬷好生把太子送回锦阁的卧房，又命司云哄着太子好好睡一觉，还不忘了派黄公公去上书房知会各位师傅，说太子今日累了，明日和后日就不上学了，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去。
　　元宸之前被吓着了，后来见母后走了，紧绷的心弦便彻底松快了，又被司云抱在怀里，便昏昏欲睡起来。
　　等到被抱回卧房，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元宸裹着司云拉过来的锦被，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犹在想着——
　　太后怎么都不进锦阁的门？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