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30、第30章 好大的官威

　　二百余年前金朝的睿亲王，是金明宗的亲弟弟。他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开疆拓土，为金王朝立下了不少战功。
　　金明宗英年早逝，后宫几无所出，只留下一个才八岁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金世宗。明宗一死，朝堂上原本平静的局面被打破，几位重臣各怀心腹事，都想推举与自己关系亲近的皇室子弟上位，最后还是小小的金世宗被登上了皇帝宝座。

　　世宗能够顺利登基，除了因为他母亲赫太后是明宗的正妻，他是明宗唯一的儿子之外，更因为有睿亲王的全力支持。据说赫太后与睿亲王两个人小时候便熟识，要不是因为明宗是长兄，赫太后最后很可能嫁给睿亲王。而且，世宗登基之后，睿亲王频频出入禁宫，虽屡遭言官指责，但无论是此时已经是太后的皇后娘娘，还是睿亲王本人皆不当回事。甚至后来，睿亲王还被世宗皇帝尊奉为“皇父摄政王”，权势一时达到顶点。

　　然而，这样的权势滔天并没有维持多久。三年之后，睿亲王去世。
　　此时世宗皇帝已经接近成年，对于朝政大权也已经从赫太后和众老臣那里夺回了大半。也许是积蓄已久一朝爆发，也许是长大之后懂得多了，总之不过半年之后，睿亲王的遗泽便荡然无存——
　　世宗皇帝因为一件不起眼儿的小事，先是斥责睿亲王的儿子“目无君上”，将他的爵位连降三级，接着又寻了他十几件错处，两日之内连降三道旨意，将他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这还不算，又过了不过半月，世宗的旨意又下，以“谋反”的罪名将睿亲王之子缉拿入天牢。之后便以“有司查实谋反之罪”，将其阖府三十余口皆押赴刑场斩首，无论男女老少都不放过。与此同时，睿亲王的坟墓也被世宗派人掘开，鞭尸示众。

　　这桩案子后来成了金世宗朝的第一大悬案——
　　睿亲王之子到底是否谋反？世宗皇帝为何丝毫情面不留？当时还在世的赫太后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些都成了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
　　史书上的记载本就让人疑惑重重，后世的小说家更是浮想联翩、颇多演绎，有说写睿亲王与赫太后其实是青梅竹马后来却被明宗横刀夺爱的，有说睿亲王“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还有说赫太后其实一直与睿亲王十分恩爱，更有浮夸的，说世宗其实是睿亲王的亲生儿子……不一而足。

　　而史书上的“睿亲王烝报其嫂”，似乎就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
　　所谓“烝报”是部落政权多采用的婚姻形式，“烝”就是嫡子在父亲亡故之后娶庶母，“报”就是弟娶寡嫂。因为部落政权不似中原王朝物产丰富，若是任由失去丈夫的庶母或者寡嫂另寻人嫁，就会带走原本属于本部族的财产，于是便有了这种收继婚姻，部落政权并不觉得这是乱.伦，反而理所当然、习以为常。金朝就是部落争权入侵中原夺得的天下，就算是皇家发生这样的事，其实在他们看来，也说得通。
　　然而细想起来，这种收继婚姻何尝不是被女子的剥夺？它不仅剥夺了女子继续追求幸福的权利，甚至将财产连同女子自身，都变成了权力和男人的私有之物。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对于才八岁的元宸来说，自然是十分复杂的。她想不通为何不能对元孝礼提及睿亲王的往事，尤其严师傅在特意嘱咐她的时候格外肃然的表情，让元宸不能不产生“这件事若是对皇帝说是会死人的”不安感。她蓦地想到当初在御花园的时候，元孝礼听到吴贵妃说睿亲王的时候，是何等的气急败坏，更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的严重了。
　　前线的战事吃紧，宫里面也是烦心事一件挨着一件，元宸返回锦阁的一路上，没法不胡思乱想。
　　心思恍惚地胡乱往回走，元宸差点儿撞上一个人。看清这人的时候，元宸惊呼出声：“母后！”

　　皇后周涟漪昂首立在锦阁门前，居高临下般看着元宸。
　　元宸因为她眼中的凛冽之色而顿住脚步，克制着想要扑进她怀里的冲动——
　　这段日子与司云相处，元宸已经习惯于在高兴或者撒娇或者……反正想扑的时候就扑进司云怀里。司云也一直纵容她这般，从没有纠正过她，以至于元宸已经忘记了如何与不喜欢自己的母后相处。
　　可是母后能得自由到底是好事，元宸换上了大大的笑脸：“母后，你出宫了！”
　　心底里其实是真的开心。

　　皇后则没有她这份好心情，看到她的笑脸，顿觉格外刺目，声音冷厉得如深冬彻骨的寒风：“太子殿下过得很好啊！”
　　元宸听她话头儿不对，怔了怔：“我……”
　　想说“我很好”，可母后显然这段日子过得不好，那会不会让母后更生气？
　　元宸于是抿紧嘴唇，不敢作声了。

　　皇后刚得自由，脾气大得很：“都滚开！没看到本宫和太子在说话吗？”
　　元宸方惊觉母后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连锦阁门口当值的小内监都不见了踪影。而听到皇后这声吼之后，跟着元宸的人，包括顾顺，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宸：“……母后。”

　　皇后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看到女儿而好看些：“你同太后说了什么？”
　　元宸“啊？”的一声，脑子因为皇后的逼视而空白一片。
　　皇后双眸陡立：“说话！”
　　元宸身体一震，蓦地想到母后在担心什么，慌忙道：“我没同太后说……说我是……我是……”

　　没说她是女孩儿的事。皇后听懂了。
　　然而皇后并不满意：“太后为何让你搬来这里居住？”
　　“我不知道，”元宸如实答道，“孩儿不知道。”
　　许久未见母后，险些忘了敬语。

　　皇后鼻腔中冷哼：“你不知道？呵！太后当真疼你啊！”
　　元宸总觉得她语气之中有些酸溜溜的意味，心里于是不着边际地想是因为母后想到她是太后的外甥女，都没得到太后的疼爱吗？可是，搬到锦阁与太后疼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当真没有告诉旁人？”皇后又板着面孔问道。
　　元宸这一次被问住了——
　　之前母后问她是否把自己其实是女孩儿的事告诉太后，她马上回答说没有，可是旁人……司云是知道的，虽然并不是她主动告诉司云的，而是司云聪明，自己发现的。若是被母后知道司云已经清楚自己是女孩儿……元宸不敢想象司云将会面对什么。毕竟，司云之前就差点儿被母后令人打死。

　　“我……没有！”元宸将心一横道。
　　“真的？”所谓知女莫若母，再不喜欢，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皇后对于自己女儿的一言一行都是了解的，当元宸不敢直视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元宸在撒谎。
　　元宸艰难地滚了滚喉咙。她觉得自己早该学学怎么不露痕迹地撒谎。撒谎固然不对，可若是撒谎是为了救人，那么该撒就得撒。
　　显然，母后并不相信她。她该怎么做才能护住司云呢？

　　“皇后娘娘！”冷不防一道声音，打破了母女俩之间的僵局。
　　与此同时，司云已经抢身出现，以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元宸的面前。
　　皇后诧异于一个小宫女竟敢挡住自己的视线，甚至破坏自己和女儿的对话，双眸中迸出寒光：“好大的胆子！”
　　她蓦地认出了司云：“是你？”

　　司云垂眸，向着皇后行了一礼：“见过皇后！殿下刚在上书房上了一上午的课，已经累了，请皇后娘娘允许殿下回去休息。”
　　皇后脸色铁青：“你敢命令本宫？！”
　　司云咬唇：“……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太后吩咐过，要以殿下的身体康健为第一位。还请皇后娘娘——”

　　“啪！”的一声震响，炸裂在元宸的耳畔。她惊悚于司云已经挨了母后一个耳光，被抽得半偏了脸。
　　许是对司云太多了解，元宸脑中竟划过司云此刻正紧咬了腮肉，攥紧拳头，就要一拳回敬过去的画面。司云若真那么做了，那可就真没命了！
　　元宸死命地抱住了司云的手臂，不令她挥起拳头：“母后！母后……司云她也是依职责办事，你……您别同她计较！”
　　仍怕弹压不住母后，元宸慌地又道：“司云是锦阁的总掌事，是太后亲赐的职位！母后就是看在太后的情面上，也……也请不要计较……”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司云迅速离开皇后身前三尺。

　　皇后原本就心中有气，见女儿这般，显然是偏向司云的。一个小小的宫女，竟也被女儿这般看中？
　　“锦阁掌事？”皇后冷笑，“好大的官威啊！也敢来吩咐本宫如何了？”
　　皇后说着，爆喝一声：“来人！把这个魅惑太子、不知尊卑贵贱的贱婢给本宫拖下去，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