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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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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云那夜的确是留下来陪着元宸一起安歇了,不过也只是那夜,后来司云就不肯了,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歇。
元宸自然不答应。她也知道司云不可能始终如那晚那般,身为一个下人,和自己一起在自己的床.榻上睡,就张罗着吩咐人,说让在卧房内隔出一个隔间来给司云。
司云无奈道:“殿下安分些吧!这样折腾,不怕惊动旁人吗?”
元宸却道:“怕什么?我是太子。他们敢不领命?”
她最近因着与司云的对话,很是认清了自己这个“大晋太子殿下”有着怎样的权力。
可权力不是这么用的。
司云直摇头:“殿下是太子,就是把锦阁折腾个底朝天,也没人敢管——”
“那是!”元宸昂着小下巴,平生第一次觉得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
司云唯有直言道:“……可殿下想想,要是我每夜都在你的卧房里过夜,别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元宸不解,“别人想什么?你就是陪着我睡觉啊!又不是抢了他们的银子。”
司云越发无语,看看四周没有第三人,才压低声音道:“殿下是男子,我是女子啊!就算殿下年纪小,在别人眼里,你我也是男女同榻而卧,他们会怎么看?”
元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在她的心里,只想让司云陪着自己,她是打心眼里把司云当姐姐那样依赖的,她对司云就像妹妹对姐姐的依赖一样。此刻被司云点醒,元宸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和司云竟然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算她才八岁,在别人眼里也是男孩儿,他们又会如何看司云?宫里本就人多口杂,天知道会翻出多少闲言碎语。如此,又让司云如何自处?
于是,从那日之后,元宸再没有提过让司云搬来和自己一起住的话头儿。也是从日起,元宸平生第一次抵触母后把自己当做男孩儿这件事。以前,她被母后耳提面命,务必小心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然而现在,元宸每每想到,就不禁在心里问:凭什么?
小孩子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体恢复能力也格外强。那日被司云涂药涂得杀猪一般,第二日元宸就活蹦乱跳了。
“阿云真厉害!一点儿都不疼了。”元宸闻了闻膝盖,上面似乎还有活络膏的味道。
司云挑眉:“殿下还不让我涂药,还喊疼,这会儿怎么说?”
元宸嘻嘻:“那时候真的疼嘛!”
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拉着司云的袖子,摇啊摇。
日子仍是如常继续。说是如常,其实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比如快到中秋了,太后说要办宫宴小聚,让皇后、吴贵妃等宫中的贵人都参加。元宸就知道,太后要放母后出来了。母后被解了禁,自然是好事,可一想到又要面对母后,元宸便觉得坐立难安。
又比如,皇帝元孝礼突然传进消息来,说中秋宫宴他也要参加,说是“要陪太后过团圆节”。元宸清楚地记得,她看到太后当时的脸色不大好看。她想,太后是想到了远在北戎的父皇吧。
再比如,边境的战事一时一个样,昨日还说北戎人已经被挡在了函关之外,函关一役北戎人死伤过半、元气大伤,不久就会退回大漠,今日又传闻说北戎人已经快要攻下函关,且攻势越发地猛烈。
元宸在上书房读书这么久,早已经知道函关对于大晋来说意味着什么。
函关是大晋北边最重要的关隘,也是大晋北边最后一道门户,若是函关都被北戎人攻破,接下来就是几乎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区,根本抵挡不住北戎人的铁蹄,北戎人用不了半月,就能陈兵大晋都城的城门前。
大晋朝堂上下这一次是真的慌了,连元宸这个身处深宫的,都听到了一些消息——
听说元孝礼在朝堂上和几位军机要臣连开了两日两夜的军事会议,把几位老臣的头发、胡子又熬白了好几根。接着,就有好几位大臣递条子请懿旨要进宫给太后请安。说是请太后安,实则恐怕是前朝的一些动向并不让臣子们满意,想进宫讨太后的示下,许是还想让太后做主主持大局也未可知。
元宸这几日在上书房读书,都觉得几位师傅明显忧心忡忡,有时候讲课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
这一日本该王师傅给太子上课,结果元宸到了上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严师傅。
严师傅也知道太子的疑惑,叹了一口气,道:“王大人恐怕以后都不能给太子殿下上课了。”
元宸登时愣住:“为什么?”
她初时以为王师傅是病了,还想着要不要和太后说让太医去瞧瞧,她一直挺喜欢王师傅讲课的,虽然王师傅平素说话直率了些,不过王师傅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很是让元宸收益。
严师傅的脸上满是忧愁,也没有刻意对太子隐瞒:“昨日上朝,陛下把王大人给……给杖刑了。“
一边说着,一边直摇头。
“杖刑?”元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晋太.祖立国时,因为是武将出身,生怕后事再有武将仿效自己篡位,对于武将便格外打压,更是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主张,言下之意便是更多地倚重文官治国。因此,在大晋朝做官待遇相当不错,不仅俸禄与前朝相比高得多,历代皇帝也不会如之间几代王朝般苛待官员,更不要说在朝堂上对大臣施以刑罚了。
元孝礼是疯了吗?
听了严师傅的叙说,元宸才知道:王师傅之所以挨杖刑,是因为王师傅在朝堂上主张朝廷派使者去与北戎人谈判,一则解边境危机,二则迎回泰始皇帝。结果激怒了元孝礼,厉声斥责王师傅“祸国乱政”,是“国之祸害”“臣子之耻”,不由分说就让大殿上站班的侍卫拖他出去杖刑三十,杖刑之后革职,永不任用。
这道旨意别说朝堂上的群臣了,连领命实施杖刑的侍卫都手足无措了——
大晋朝堂上就从没出现过责打臣子的事,他们去哪儿找施刑的长杖?
直到板子打在王师傅身上的声音传到群臣的耳中,群臣才恍然醒悟过来皇帝在做什么,纷纷疾呼起来。有的竭力为王师傅求情,有的劝谏皇帝不该如此对待臣子,还有几个跟着众人吵嚷几句之后便不再做声,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元孝礼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吵闹,言辞激烈地叱骂王师傅,伴着那一下一下的落在王师傅身上的板子声,破天荒地第一次响在大晋的朝堂上。
王师傅被打个半死,动弹都没法动弹。此时群臣都各怀心思,不再作声了,连之前那几个疾声为王师傅求情的,也更多地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重伤的王师傅。
严师傅说到此处,胸口的气血翻涌:“今上……今上怎么能这样对待臣工呢?就算王大人所言有疏漏处,也不该当堂殴打啊!我大晋朝的历代先帝,可没有这么做的啊!王大人当众受辱,以后可……可如何自处啊!”
元宸听得眉头紧锁。她记得,王师傅和严师傅,当年都在上书房教导过泰始皇帝读书,他们是看着泰始皇帝长大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元宸其实并不认同王师傅的做法。她父皇泰始皇帝这位“叩门天子”,因为怯懦又无能,已经害死了太多的人,这样的人,哪怕他曾经是天子,还去救他回朝,实在是没法令人心服。
但元孝礼的做法也着实让人气闷,对于像王师傅这样的士人而言,声名比性命还要重要,元孝礼就这么在朝堂上令人杖责他,无疑是让他所有的脸面都丢尽了,只怕王师傅若是还有一点儿力气,挨了杖责之后,都不会趴伏在地,而是干脆一头撞死……
严师傅心境难平,索性向太子告了罪,说今日不讲书了。元宸也是忧心忡忡,于是继续追问前朝的事。
严师傅揪心于国事,觉得大晋的未来恐怕只能寄托在小太子的身上,顿时恨不得将自己所知都告知太子。在他来开,现下情形,太子读再多书都不及早明事理、早看清形势,培养君临天下的眼界和见识更重要,于是在师徒两个短短一个时辰的交谈里,严师傅恨不得掰开太子的脑袋,将自己所知的前朝局势都灌进去。
给元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里面好多讯息,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严师傅也意识到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小太子一时难以消化,便渐渐转开话题,聊些轻松的。
元宸心神稍缓,便想起来之前在御花园听到吴贵妃对元孝礼说的“前朝睿亲王”的事。
谁料,严师傅蓦地变了脸色:“殿下听谁说的?”
元宸便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忙道:“没听谁说。就是……就是在一本书里偶然看到的。”
严师傅信没信这个说辞元宸不知,她却清楚地记得,严师傅当时极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殿下千万牢记,无论如何都不要对今上提及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