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28、第28章 被吃得死死

　　“我还可以封阿云做我的皇后！”元宸的话，震响在司云的耳边。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是元宸想做皇帝的理由之一。
　　看着眼前这张稚气的脸上挂着那般认真的表情，司云努力地忍住笑——
　　嗯，不管怎么说，打击一个小孩儿的理想，挺不人道的。

　　司云回想着自己上辈子曾经进修过的“儿童心理学”可能，竭力地和元宸一样，也绷紧一张严肃的脸，问道：“殿下为什么想封我做皇后？”
　　不成想，元宸竟被问住了，小眉头很是皱了皱，良久没回答。
　　司云心中困惑，好奇道：“殿下还没想好为什么？”
　　“不是。”元宸摇摇头。
　　抬眸看向司云，眼底有几分犹豫：“……我想不出封阿云做别的。“
　　“啊？”司云没听懂。

　　元宸有些窘，不过，司云鼓励的眼神，让她还是有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阿云又会诊脉，又聪明，比朝堂上那些大臣还厉害。所以我想，阿云的才能，肯定可以做大臣。可是大臣都是男子……我想了一圈，除了宫中的医女，没有女子做臣子的。我认识的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子，就是太后，还有母后……嗯，吴贵妃也很厉害……不过，她是妃，身份比母后还要低一层。所以我想，我只有封阿云做皇后，以后我死了，阿云就是太后，就是像太后……嗯，我是说祖母……到时候阿云就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子了！“

　　司云已经听得怔住了。她怎么都想不到，元宸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人想象不出认知范围以外的东西。身为平行时空中的封建王朝的太子，元宸当然想象不出来女子的人生可以有更多的可能。她的经历，就是告诉她，“太后””皇后“”妃嫔“就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女子，所以她把这样的身份安排给了司云……
　　司云觉得胸口有些痛，还有些酸酸涩涩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是一个那么怕死的八岁的孩子，为了给予她“最尊贵的身份”，不惜肖想自己死后。
　　“殿下别说傻话！”司云搂住了元宸小小的身体，再也不计较那些水渍打透自己的衣衫。
　　所谓“童言无忌”，这孩子以赤子之心待她，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对这孩子好呢？

　　元宸被抱着，觉得阿云怀里香香的、暖暖的，让人想一直一直靠在阿云怀里。
　　她约略明白司云口中的“傻话”指的是什么，于是学着司云平时拍抚自己后背的样子，也拍了拍司云的后背：“你放心，我还有很久很久很久才会死呢！”
　　她的小爪子原本就沾了水，这会儿直接把司云脊背上的衣料也拍湿了。
　　司云：“……”
　　再一联想到她说出口的孩子气的话，更加觉得无语。

　　元宸倒像是福至心灵似的，忽然从司云的怀里挣起身：“我想起来了！”
　　司云因为她的一惊一乍而嘴角抽搐。
　　元宸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阿云可以做皇帝！”
　　唬得司云慌忙捂住她的嘴——
　　宫里水深，天知道这会儿外面有没有人路过，万一被人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还活不活了？！

　　元宸被捂了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兴奋之下忘了分寸。她冲司云憨憨地笑，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司云无奈地瞧着她，却也不能一直捂着她的嘴。
　　“殿下不可以再说傻话了。”司云松开手之前，还不忘了再次提醒元宸。
　　元宸“嗯嗯”点头，乖得什么似的，倒也压低了声音：“阿云，你说，为什么只有皇帝的儿子才能做皇帝呢？我在上书房念书，师傅们总是说‘天下有德者居之’，可我看史书上的皇帝，也没有几个是当真有德行的啊！”
　　司云：“……”
　　说好的不可以再说傻话呢？

　　元宸等不及司云回答，自己自顾又道：“……我知道了，正是因为史书上那些皇帝，真正有德行的没有几个，所以他们才成了史书上的名字，他们的国家也才亡了国。”
　　说着，又悻悻摇头：“只是可怜了百姓。做皇帝的自己不争气，牵连得百姓也不得安居乐业。可是……可是他们做皇帝的时候，也大兴土木什么的，口口声声说着为国为民，其实心里想的还不是‘以天下供养朕之一人’？”

　　司云讶异地听着这个八岁的孩子说出类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话。
　　小时候，姥姥家的收音机里经常放评书，司云听了很多“圣天子年少聪慧”之类的，她一度认为那是说书人的牵强附会，此刻恍然意识到：原来真的是有皇帝是小小年纪，就懂得悲悯世人的。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司云从来没有哪一刻似这一刻这般，想要尽力帮助元宸健康长大、承袭皇位。
　　元宸，如果她能够成为皇帝，一定是个好皇帝吧？

　　此刻屋内没有旁人，元宸绝对信任司云，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任由自己的思绪飘飞：“……做皇帝的人，若是私德不好，当真危险，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是百姓的噩梦。就是像太.祖皇帝那样的人，人人都说他私德极好，可是史官还是记下了他偏宠美人的事。宠爱了吧，心就已经偏了，他还后悔，为了让自己不再偏宠，就把美人给杀了！那个美人何其无辜？可见，这种事连史官都看不下去。还有……我父皇，偏信那个太监樊信，自以为是去亲征，不光害得那么多军兵战死，还牵连无辜百姓遭受兵祸——唔！”

　　元宸的嘴里已经被司云塞了一块点心。她眨眨眼，不解其意地瞧着司云。
　　司云冲她瞪眼睛：“殿下这么想谈论国事，不如去朝堂上和诸位大人谈论！只怕我还死得快一些呢！”
　　言下之意，元宸这般言语不忌讳，只会给身边的人招来杀身之祸。
　　元宸这才警醒起来，三口两口吞下点心：“这里没有旁人嘛……”
　　“此刻没有旁人，习惯了浑说，等到有旁人的时候就会忘了忌讳！”
　　元宸暗自吐了吐舌头，讨好地拉了拉司云的衣带：“我再不会了……阿云别生气嘛！”

　　司云没再搭理元宸，只一味地替元宸洗完澡，拿浴巾裹了元宸，抱去了床.榻上。
　　元宸要被吓死了，紧着拉着司云的衣袖，不让她离开：“阿云，好阿云，你说说话嘛！别不理我……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胡说了！”
　　被司云手指微微用力，按在了膝盖上。
　　元宸吃痛，“嘶”了一声。
　　司云拉过锦被，把元宸塞了进去，便要离去。

　　“阿云……”元宸眼巴巴地扯她衣袖。
　　司云到底还是心软，叹了一口气：“殿下膝盖伤了，得涂药。我去取药。”
　　元宸眨巴眨巴眼睛：“你……还回来吧？”
　　你都这么看着我了，我怎么忍心不回来？
　　司云心道。
　　很有种被这小孩儿吃得死死的无力感。

　　元宸裹着锦被，躺在床.榻上，听着帷帘之外的声音——
　　司云唤人来抬走了沐浴的残水，又听到司云应该是和顾顺说了些什么，然后合紧了房门……
　　帷帘被从外面掀开，元宸看到司云的手里已经拿着一瓶药膏。
　　“殿下的膝盖伤了，须得用活络膏揉开淤处。”司云如是说。

　　元宸原以为就是个寻常外敷的药膏，哪想到明明是味道那么清香的药膏，触到肌肤上就是那么蜇得慌，热辣辣的，加上司云刻意用力的手法，元宸快疼哭了：“疼……不抹了！”
　　她躲闪着司云的手。
　　却几次被司云无情地抓了回来：“殿下现在知道疼了？在潮湿地里睡觉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

　　元宸更觉得委屈：“我也不想睡着……是你先不理我的！你不理我……我只能……疼疼疼！”
　　被元宸拼命一躲，司云手里的药膏都抹在了元宸的脚面上。
　　司云：“……”
　　她有时候也挺不想当儿科医生的，因为小孩子不是大人，鲜少有小孩子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会配合医生的检查、治疗。若是换做从前，司云会习惯性地绷起脸，甚至不轻不重地吓唬吓唬被医治的小患者，再给家长递一个配合的眼神，这么一演戏，小患者就老实了。
　　可这会儿面对的是元宸，尤其对上元宸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司云就怎么都硬不下心肠。
　　“殿下乖乖让我抹药，今晚我就陪你在这里睡。”司云耐着性子道。

　　元宸则道：“你本来就要陪我在这里睡的啊！”
　　说得那么理所应当，让司云一度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弄错了状况：“我何时说过？”
　　元宸添了几分理直气壮：“你不在这里睡，去哪里睡？”
　　司云觉得小殿下有点儿不讲理了：“我有我的卧房啊！”
　　元宸哑然一瞬，立刻又扬了扬小下巴：“那是以前！你现下还要独占一个卧房，让那些宫女、内监去哪里住？锦阁我说了算！你就在这儿陪我！”
　　一边说着，一边生怕司云心里不高兴，气势便弱了下去，好一副打商量的语气：“好阿云，你就在这儿陪我好不好？那个药……那个药，你想怎么抹就怎么抹！”
　　说着，一双圆眼睛盯着司云手里的药膏，跟要慷慨就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