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11、第11章 关心

　　元宸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渐黑。
　　她一骨碌爬起身，换来了脑门上一阵剧烈的痛意。她慌忙摸了摸，摸到的不是血，而是已经被缠缚好的绷带。
　　细麻布的触感，让她出了好一会儿神，之前的事也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母后暴怒，要打杀所有跟着她的人，她央求母后，甚至跪下死命叩头求母后……之后她便昏过去了？
　　母后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元宸闭上眼，回忆起母后怒气冲冲、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有那些骂自己的话，心里涌上了无尽的难过。
　　可是，她的头没有白磕，脑门上的血也没有白流，母后最终说放过那些人，还让侯嬷嬷把所有跟着自己的人，包括宫女、内监、嬷嬷都召来，乌央乌央地跪了满地，将他们好一通训斥之后，令他们所有人跪谢太子的救命之恩……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那之后元宸就再次昏过去了。
　　是太医来包扎了伤口吗？
　　元宸再次摸了摸脑门……可是，人呢？母后不在这里，阖宫侍奉的人也不见一个。

　　元宸爬下床。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宫女，跟着自己在御花园的宫女，叫什么来着？她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
　　元宸怕极了再见到如李嬷嬷那般的悲剧上演。
　　她无人可问，索性去了宫女居住的下房。

　　这是元宸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和坤宁宫、慈宁宫这种辉煌、宏大的宫殿不同，这里只有一排排的青砖房，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简陋、单调，没有任何装饰。每排房子的前面，是一长溜不宽不窄的空地，空地上也几乎没什么花草树木，仅比土路强些，胜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元宸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一模一样的房子，实在想不出去哪里打听那个宫女的消息。她一路从坤宁宫走到这里，虽说两处所在距离不算很远，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遇不到吧？
　　这种感觉……就像整座皇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元宸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哆嗦，周身蔓延开了寒意。
　　天色也昏黑起来，东南方向笼上了大团大团的黑云……这让她想逃。

　　“太、太子……殿下？”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元宸循声望去，看到了墙垛之后露出一个脑袋，接着是一个穿着低级内监服色的人。他的个子不高，声音也比普通内监更尖细些。离得近了，元宸才隐约看到他脸上的稚嫩，猜测这个小内监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元宸没心思等他行礼，更无意与他废话，只想知道那挨打的宫女现在怎样了。然而刚一张嘴，元宸就觉得嗓子里痛得厉害。她难受地咳了咳，一股子苦药汤子味，还有像血沫子似的锈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元宸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染上了红色。

　　元宸尚未觉得如何呢，那名小内监已经吓得腿都软了：“我去找医女大人！”
　　心急之下，连敬语都忘了。
　　元宸无心深究他话中更深的意味，一把扯住他：“她在哪儿？”
　　小内监：“啊？”
　　元宸急道：“母后打的人……司……”
　　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名宫女到底叫什么了。

　　那名小内监难得地十分机灵，眼珠儿转了转，就明白了元宸在说什么：“您说的，是司姐姐吧？”
　　元宸忙问：“她在哪儿？她还活——”
　　话说一半，自己都不敢问下去了。
　　小内监忙点头不迭：“皇后娘娘恩典，只打了她二十杖。”
　　元宸顿觉口腔里又涌上了血腥味：只打了……
　　小内监的脑子转得极快，马上又道：“我……奴婢知道她住在哪儿。”
　　元宸：“快！带我去！”
　　这般说着，嗓子又是一阵剧痛。

　　小内监引着元宸，绕过两排青砖房，停在了一扇门前：“太子殿下，就是这儿了。”
　　他抬手想为元宸开门，忽的想到了什么：“宫里的规矩，内监不准擅入宫女卧房，管事公公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元宸怎会看不出他的顾虑：“我保你。”
　　一说话，还是嗓子疼。
　　小内监双眼一亮，登时跪下叩头：“奴婢谢太子殿下庇护隆恩！奴婢愿为太子殿下誓死尽忠！”
　　元宸皱眉，怎么有种被这小内监算计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细的怒骂声：“顾顺你个死猴崽子死哪去了！看咱家不打死你！”
　　小内监听到了那声音，脊背都绷直了，自顾从地上蹦起来：“太子殿下！你自己进去吧！我师傅喊我呢！”
　　说罢，也不管元宸如何反应，撒腿就跑。
　　元宸眉头未松，只觉得这个叫顾顺的小内监看着机灵，胆子竟这般小。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元宸的心其实已经提溜到了嗓子眼儿，更因为喉咙本来就痛，而越发地痛上加痛。
　　她虽然知道顾顺不敢骗她，但是万一呢……万一打开那扇门，里面其实躺着的，是那名宫女的死尸呢？就像当初的李嬷嬷……
　　元宸不敢想下去了。

　　屋子里昏黑一团，在这个乌云笼罩的夜晚，衬托得更加幽深难测。
　　幸好屋子不大。借着窗缝儿漏进来的微光，元宸隐约看到屋内有两张床榻，靠里面的那张上，趴着一个人。
　　她慌忙快步走了过去，手指凑在那人的鼻下……天幸还有呼吸。
　　就在试探呼吸的同时，元宸看到了这个人朝向外的脸——
　　可不就是之前在御花园里被吴贵妃吓昏过去的那名宫女？

　　元宸于是蹲.身在榻前，细细地打量她——
　　她双眼紧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疼昏过去了。她的身上还覆着一张被子。
　　元宸瞄着那张被子，已经能猜想得到那张被子之下是怎样可怖的伤口。

　　她见过李嬷嬷被打的情状。
　　就算是李嬷嬷，作为母后的亲信，侍奉母后十几年的老人，被打了之后，母后怒火未消都不许医者为她疗伤。像这个宫女这样的人，又有谁敢替她疗伤？
　　不疗伤，不用药，就这么生生挨着，得多疼啊！
　　元宸看着那宫女昏睡中仍时不时眉头紧蹙，便想象得到她现在该有多痛。这样下去，疼也疼死了……

　　元宸知道这名宫女需要医治，可找谁医治？无论是宫里的医女，还是当值的太医，没有人敢忤逆母后的意思，为一个惹母后暴怒的小宫女疗伤。
　　再去央求母后吗？
　　元宸面有苦涩之意：一则她不敢，她真怕母后再因为她替这个小宫女求情而干脆让人把这小宫女处死；二则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睛，母后那些恨铁不成钢的咒骂便会在她的耳边回响……
　　元宸心里酸酸的，眼圈也酸涩得厉害，为自己在母后心里那般的不堪而觉得难过。

　　所以，求谁呢？
　　整座皇宫里，没有人比太后更厉害，如果央求太后救人，连母后也不敢说什么吧？
　　可就算太后答应救人，太后会不会细查这宫女是怎么伤的？会不会因此查到母后的头上？如此一来，不仅可能招来太后对母后的不满，母后事后会不会更加生气，以至于对坤宁宫的下人再次大打出手？
　　也许，现在能求助的就只有……

　　元宸心里有了决断，打算站起身去求人。谁料，刚一抬头，就撞上了两道目光——
　　那宫女不知何时醒来，正凝神打量着她。
　　那两道目光，如何形容呢？
　　元宸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了“犀利”两个字，很有一种对方正努力将自己看穿的感觉。
　　那种眼神，元宸从没见过，更不要说在一个宫里的下人的眼中看到。

　　元宸被她吓了一跳之后，双腿一时就没用上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掌撑住身体的瞬间，元宸捕捉到了那名宫女眼底的关切。
　　元宸于是冲着她微微一笑：“我无妨。”
　　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却奇异地没觉得嗓子疼，她想这一定是因为感觉到了对方的关心，自己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再看向那名宫女的时候，元宸发现她已经地垂下了双眸，仿佛之前的犀利目光，都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是之前挨了打被吓到了吧？
　　元宸心想。
　　再一想到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被母后的怒火殃及，元宸的心里便又添了两分愧意：“你别害怕。我这就找人为你疗伤。”

　　说了这么长的两句话，元宸嗓子的痛意被牵连，忍不住咳了起来，口腔里又泛起一股血腥味。
　　元宸于是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多说话，右手手背上却蓦地传来一阵温热触感。
　　她惊诧地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大概因为受伤没什么力气，却努力地在自己的手背上摸索着什么……元宸怕牵动对方的伤口，没敢乱动，直到感觉到对方最后用指腹按住了自己的食指下端。

　　微微的麻痛感，自手背食指下部传来。元宸诧异于她的作为，怔怔地盯着她，直到看到她脱力地重新趴伏在榻上，气息都喘不匀了，才醒过神来。
　　元宸想说你受了重伤就不要乱动了，可这话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她就被一个事实惊住了——
　　她的喉咙，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痛了。
　　不会是被这人的手指按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