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10、第10章 你不觉得自

　　那枚甜丝丝、十分漂亮的梅花形糖被扇落在尘埃里，眼见着就不能吃了。
　　元宸傻愣愣地盯着怒气冲冲的母后，突然觉得很疼，那是来自自己脸颊的痛意——
　　方才周皇后愤然出掌的时候，扇飞了糖的同时，指甲也在她的脸上划破了一道血口。

　　可是，周皇后的脸上，没有误伤她的悔意，只有想要杀人般的目眦尽裂：“吴攸宁！你想做什么？”
　　她恨恨地咬牙切齿：“你想毒死太子吗？”
　　元宸惊讶于母后的话——
　　元宸多少能明白母后怕吴贵妃害了自己的担忧，可是……在母后的心里，原来自己这个太子的身份，比她的孩子的身份，还要排在前面，是吗？
　　元宸知道这个心思不该起，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到了母后平日里对自己容貌的厌恶，想到了母后听到父皇被北戎人所囚的时候，开心地说出来的“咱们终于熬出来了”……元宸不敢想下去了，她不敢忖度自己在母后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一阵冷香袭来，元宸意识到吴贵妃拢住了自己的肩膀，然后她对上了吴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都是担忧。
　　元宸心头惊震：这样的眼神，她从没在母后的眼中看到过……
　　接着，她听到吴贵妃向母后道：“你吓到这孩子了！”
　　语气之中，是责备的意味。
　　这让元宸替她揪心……

　　果然，这换来了周皇后更爆裂的怒火：“吴攸宁，这般作态，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开了吴贵妃拢着元宸肩膀的手，接着更用力地把吴贵妃推倒在地：“这儿没有元孝化，尽情表演也没人看！”
　　吴贵妃因为之前看元宸脸上的伤蹲下了身，此刻毫无防备之下，被推了一个趔趄，继而跌坐在地。
　　周皇后这时已经扯起元宸的手，呵斥道：“回去！”
　　元宸被她拽着手，心脏都是抖着，心底强烈的不安，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惊恐感，已经将她笼罩。

　　吴贵妃挣扎起身：“涟漪！”
　　周皇后疾走的身形一顿，脸上的僵硬将那一丝丝刚刚浮现的松动全部遮掩。她脚步不停，根本不想搭理吴贵妃。
　　吴贵妃快步追上她，拦在她的面前：“涟漪，我们聊聊好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还有，那真的是糖，我没有害你的孩子——”
　　“不必解释！”周皇后厉声打断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
　　吴贵妃抽了一道冷气，颤声道：“好吧……那你和我聊聊总行吧？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告诉——”
　　“我不想听！”周皇后的声音冷得仿若千年寒冰，“早在十年前，我就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眯着眸，眼底都是凶狠：“别逼我再像十年前那样，抽你耳光！”

　　元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坤宁宫的，这一路上她的内心皆被恐惧所慑。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的。那样的话，便不是母后的性格了。
　　“来人！把这个伺候不好主子的没用奴才给我拖出去打！”周皇后的话，让元宸打了个寒噤。
　　她这才惊觉母后所指的，是那个在御花园跟着自己的没用宫女。
　　而这时，得到命令的两名高壮内监已经冲了过来，拖了那名宫女就走。
　　那名宫女已经听傻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
　　声音戛然而止，是一名内监已经用破布堵了她的嘴。

　　元宸惊悚地看着那人被无助地拖了出去，更惊悚地发现，那两名高壮内监，就是之前打李嬷嬷的。
　　元宸的腿都软了：“母、母后，你别打她……会、会死人的……”
　　元宸想到了死去了李嬷嬷。
　　如果周皇后稍稍关注一下自己的孩子，就会发现她已经颤抖得厉害，一如吴贵妃所说的“你吓到这孩子了”，可惜，周皇后无心这些，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心里都是怒火，她要发泄。

　　殿外传来了内监们打人的呼喝声：“一、二、三……”
　　和曾经杖责李嬷嬷的声音一模一样。
　　元宸甚至听到了竹杖打在皮肉之上的“啪啪”声，仿佛再次看到李嬷嬷浑身是血地趴在那里……
　　会死人的……
　　元宸的手脚皆冰凉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元宸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窗外打着雷，下着暴雨，她很害怕，但是李嬷嬷在，柔声哄着她睡觉。这让元宸很觉得安心，渐渐地也不那么害怕了。
　　雷声、雨声远去，在耳畔变得格外模糊起来，梦中的元宸即将陷入好眠，却突的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双眼——
　　李嬷嬷的脸就近在咫尺。可是那张脸上没有了慈爱和关切，而是变得蜡黄干枯，她空洞的双眼死死锁着元宸的脸，两股鲜红的血分别从她的两只眼睛里流出……

　　元宸“啊！”的一声尖叫，被吓醒了。
　　她呼呼地喘着粗气，梦中的光景还让她心有余悸。
　　“醒了？”头顶上，响起了周皇后的声音。
　　元宸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卧榻的深处躲了躲。这里是她的卧房，她的卧榻很宽敞，平素心情好的时候，她喜欢在卧榻上打滚玩儿……但是现在。

　　周皇后当然察觉到了元宸躲避的动作。她的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而是向旁边道：“拿来。”
　　立时有侯嬷嬷捧了一只玉碗过来。那玉碗里的，是浓褐色的汤汁，散发着药味。
　　元宸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吃药。
　　周皇后已经自顾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递到元宸的嘴边。
　　元宸抿紧嘴唇，没有如她所愿地乖乖喝药。其实在闻到那苦药汤子的味道的时候，元宸又想起了在御花园里被打落的那枚糖……

　　周皇后盯着元宸的表情，语气绝谈不上温和：“为了旁人，你就同母后生分了？”
　　她说着，放下了药碗：“吴攸宁惯会蛊惑人心，你小小年纪，看不懂人心算计，母后不会与你计较。但是你第一次见到她，便被她哄成那样，连人家可能要害你都毫无察觉，真是枉费母后平日里对你的教导。”
　　元宸垂着头不说话，其实心里面本能地觉得吴贵妃不会害自己。

　　周皇后察觉到了女儿的抵触情绪，眼底添了两分怒火：“和母后说实话，吴攸宁是怎么把你诓骗到御花园的？”
　　元宸心头一凛，登时想到了在御花园里的所见所闻——
　　她首先反应的便是将父皇如何坑害云门关的军民、如何成了北戎人的帮凶，都告诉母后。她不是懵然不知世事的小孩子了，在上书房听师傅们讲了几个月的课，她早已经知道“军国大事”四个字是何等的要紧。
　　可是，母后会相信她的话吗？母后会像她期望的那样，立刻想办法阻止北戎人的进攻吗？
　　元宸把嘴唇咬得泛白。她当真觉得，母后真的没有必要继续追问她和吴贵妃如何打交道。那根本不重要啊！

　　周皇后被元宸一言不发的态度激怒了，在她看来，女儿的沉默不语，就是对吴贵妃的袒护。
　　“去！告诉外面的人，跟着太子的，无论内监宫女，全部杖责二十！”周皇后喝令侯嬷嬷。
　　“母后！”元宸吓得扯住周皇后的衣襟，“你别打他们！”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后气得是自己，却要惩罚下人。杖责二十啊！他们都会像李嬷嬷一样……会死的！

　　“身为太子随从，却不能尽心尽力地侍奉，纵容太子做恶事。你说，他们不该打吗？”周皇后冷冷地看着女儿。
　　元宸被她的眼神骇住，心里怕极了：“会死人的，母后……”
　　被周皇后用力地甩开：“你是主，他们是仆，伺候好你、尽忠侍奉是他们的本分，未尽职责就该被罚，被罚致死那是他们的命！”
　　元宸愕然，她觉得母后疯了。在母后的眼里，这些人，还是人吗？
　　“身为太子，你就该在意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把那些个下人放在心上！”周皇后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尊重的东西！”
　　说着，又骂侯嬷嬷：“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本宫自己去责罚他们吗？”

　　侯嬷嬷慌忙应是，转身疾步去张罗打人。
　　元宸什么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扒住侯嬷嬷的衣袖：“别去！嬷嬷你别去……”
　　她这样急切，人小力气也小，想阻住侯嬷嬷这个成年人，几乎是半伏在地。
　　侯嬷嬷要被吓死了，惊惶地趴在地上，比元宸伏得更低：“殿下！太子殿下！您这是要折杀老奴啊！”

　　周皇后的双眼中要冒出火来，死命地把元宸从地上拎了起来：“元宸！你还知道什么叫自重吗！本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元宸从没觉得这般绝望过。她想她已经被母后厌弃到了极点，她真是没用！
　　也许，她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用处——
　　元宸折转身，跪在了周皇后的面前，哀戚地央求她：“母后，求您，放过他们吧！这药，我都喝了！求您放过他们吧！”
　　说罢，她“咚咚咚”地在地上叩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