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恬静柔美 ...
-
元孝礼被人揭了短,羞愤之下甩袖子走了。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躲在暗处的元宸,已经将他的言行举动都看在了眼里。
元宸此刻很有些晃神,她已经陷在方才的对话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一直以来,在她的心里,一国之君是双肩担起天下重任的存在,家国天下、百姓生计……这些都是身为皇帝必须承担的责任。因为有这样的认知,对于自己将来“会成为大晋天子”这件事,元宸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好大一块巨石那般沉重。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个好皇帝。
嗯,做皇帝追求的,难道不就是做个好皇帝吗?
而她父皇的事,则不啻于在她幼小的心灵之上重重地击了一重锤。
叩门天子,皇帝卖国,拿万千百姓的性命当自己活命的垫脚石……这些事放在以前,若是有人讲给元宸听,元宸都会觉得这人疯了。
元宸此刻才后知后觉起来:难怪对于父皇身陷北戎的事,宫里人的态度大多讳莫如深。难怪母后每次提及此事,都是一派鄙夷的样子。难怪上书房的师傅在讲课的时候,总爱说“阉竖误国”——
若不是父皇身边最亲信的内监总管樊信央着父皇去他的家乡“巡幸”,父皇也不会轻易被北戎人围困,以至于最终成为北戎人的俘虏。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父皇没有听他的,若是父皇当初没有自以为是地亲率大军出征,又怎会有后来的事呢?他是皇帝,他不想做的事,谁还能按着他的头强逼他做不成?嗯,北戎人倒是强逼他叫开云门关的城门……
元宸肖想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若她是守城的铁将军,就算是顶着“欺君之罪”,她也是无论如何不会打开城门,将几万军民暴露在北戎人的铁蹄之下的。
若她是父皇……就算她不幸被北戎人擒了吧,她宁可学毅德皇太后,也绝不肯让北戎人以自己为饵,害死那么多条人命。
孟子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舍生取义。严师傅也教导过她,君子当远小人、正己身。
那个诱惑父皇“亲征北戎”,又央着父皇“巡幸”他家乡的樊信,可不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樊信,便是当初指挥着两名小内监把板车拉到坤宁宫门口,诱着元宸对那白布之下死去的常美人好奇,又叮嘱元宸“千万别将此事告诉皇后娘娘”的内监总管。说起来,常美人还是被吴贵妃赐死的……
吴贵妃!
元宸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想事情,竟忘了吴贵妃还在原处没走。
下一瞬,元宸就愕然了——
因为她发现,吴贵妃早就站在了自己藏身的山石洞前面,身形刚好挡住洞口,在自己的头顶上笼下一团阴影。
“咚!”
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元宸的眉心猛跳,方想起来是那个胆小的宫女,刚才被吓昏过去的那位,之前头倚在自己肩膀上,此刻自己紧张地缩肩膀,导致她的身体跌落在地。
那名宫女也在这时醒了过来。初时还有些懵怔不明所以,可当她看到自己的面前是居高临下姿态的吴贵妃的时候,登时只会瑟缩地伏在地上,声音更颤巍巍得仿佛要再次被吓昏过去:“奴婢该死!求……饶命……饶……”
元宸:“……”
实在没眼看她:一个人怎么会没用到这种地步?
“真是没用!”
元宸愣神,心道我怎么把心里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下一瞬才意识到那是吴贵妃的声音,语声之中很有些鄙夷的意味。
元宸心有戚戚焉,可转眼又想起了自己父皇的事,就怀疑吴贵妃是不是也在讽刺父皇。元宸再一次的,以自己是元孝化的孩子,为耻。
吴贵妃的声音,再一次在元宸的头顶响起:“站起来说话。”
元宸于是站了起来。可接着就后悔了:凭什么她让她站起来,她就站起来?
要知道,这个吴贵妃可是母后的死对头,她还害死了常美人,还让樊信带人推着常美人的遗体在坤宁宫外……等等!元宸蓦地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却又理不清楚。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吴贵妃摆布,身为母后的孩子,总不能给母后丢脸吧?
山石洞里的光线算不上好,加上洞口又被吴贵妃的身形挡住,元宸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奇异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场。
若说之前面对元孝礼的时候,吴贵妃就是元宸印象中的后宫嫔妃的样子,甚至当她向元孝礼示弱的时候,真的有种盈盈弱质、惹人怜爱的感觉,那么此刻,低头看着元宸的吴贵妃,则让元宸觉得像是在面对……长辈?
她怎么成了我的长辈了?
元宸不忿地想。她可是吴贵妃,是从母后那里抢走了父皇的人,是母后的死对头啊!
元宸于是努力地高扬起下巴,表示自己不是那么好惹的。
然而想到母后,元宸心里还是忐忑的:可不能让母后知道她方才的经历……
吴贵妃却忽然身向后退,站在了假山石外的开阔地,并且向元宸招了招手:“你过来。”
恰有几缕阳光透过树荫照在她的身上,令元宸格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肌肤很白,白得透亮,五官很是精致,眉目之间是一种……
元宸皱了皱眉:之前光顾着注意她与元孝礼的对话了,竟没注意到吴贵妃的长相竟是这般的……元宸实在不想把“恬静柔美”四个字,与跋扈后宫许多年的吴贵妃关联在一起。
元宸又想到了母后,于是站在原地没动。
你让我“过来”,我便听你的吗?
不料,吴贵妃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唇角浮上一抹浅笑:“你若不过来,我就将你今日偷跑来御花园,还偷听我说话的事,都告诉你母后。”
元宸:“……”
只能不情不愿地朝前走了几步,站定之后才猛然间想到:吴贵妃竟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吴贵妃这时突的蹲下.身来。
元宸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步。退了半步,意识到吴贵妃只是细细地打量自己,这才站定。
不过,吴贵妃离得太近了,目光又是那般的有若实质,像是一寸一寸地在自己的脸上碾过……这让元宸觉得不适。她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地朝旁边瞧,不想和吴贵妃对视。
像是过去了几十年那么久,元宸才听到吴贵妃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真是像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元宸眨眨眼,这是说她长得像她父皇的意思?
嗯,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元宸早就听得习惯了。然而,像那样的父亲?叩门天子……
元宸蓦地认真地看着吴贵妃:“我是我,旁人是旁人!”
令元宸没想到的是,吴贵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你说什——”
她忽的噤声,死死地咬住嘴唇。
元宸诧异地看向她,才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双眼之中似有莹莹泪光闪动。
元宸觉得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怎么就惹得她要哭了。这还是之前那个面对元孝礼这个皇帝还从容自如,甚至把元孝礼都气走的人吗?
“你别哭……”元宸想安慰她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连她为什么突然要哭了都不知道了,安慰又何谈起?
可吴贵妃要哭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不安了,虽然心里莫名,元宸还是觉得自己犯了莫大的错,内心里也涌上了难过。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食指尖揩去了吴贵妃眼角的一滴泪水……
吴贵妃惊然回神,接下来的动作就是猛地扣住了元宸的手。
元宸年纪小力气小,被她用力攥得皱眉说疼。
吴贵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忙松开了她的手:“对不住……”
元宸扁着嘴,揉着发疼的手,心里蓦地划过一个念头:她说我和父皇长得像,她不会是把我当成父皇了吧?这么厌恶父皇啊……
元宸发现吴贵妃再次抓住了自己的手,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把自己拉得更近了些,近得几乎就贴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怀中了。
元宸登时窘迫起来——
从记事以来,母后都鲜少抱过她,只有曾经的李嬷嬷,会搂着她哄她睡觉。如今,李嬷嬷都早已经离开了人世……
而且,吴贵妃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和母后身上那种热烈的暖融的气息不同,来自吴贵妃的香气寒沁沁的,就像冬日里路过一片梅林时,那种透入心脾的冷香。
元宸的脸一热,因为她惊觉自己方才竟然耸了好几下鼻翼,嗅吴贵妃身上的味道。红着脸偷看吴贵妃,发现吴贵妃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元宸看到她的眼睛是纯黑的颜色,那双纯黑如点墨般的瞳子,和自己与母后一脉相承的琥珀色瞳仁全然不同。
她察觉到吴贵妃也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很认真地看……不像是看她,更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元宸的身体挣了挣,挣得吴贵妃回了神,于腰间佩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阵,在元宸的面前摊开了手掌。
元宸凝神看去,那是一枚花瓣。比拇指指甲大些,白生生的一朵梅花,花蕊吐丝,是淡红色的,还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
元宸这才看清那是一颗梅花形状的糖,做得极其精致,看起来又很好吃……
吴贵妃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眼底含笑:“我们打个商量,今日的事,你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后,我那里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糖糕。”
言下之意,要用这枚糖,以及很多很多的糖和糕点,与元宸交换,保守今日的秘密。
今日的所见所闻,元宸原本就没打算和母后说,自然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但是被吴贵妃这样诱之以利,元宸便觉得心里不大舒坦,就像是做了很坏的事。
吴贵妃见她明明眼睛紧盯着那枚糖,很想吃的样子,却还紧绷着小脸儿,不肯就范,不禁莞尔:“那……你现在同姨姨一起去昭德宫,姨姨给你好多好多的糖吃。”
听到“好多好多的糖”,元宸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硬撑着把目光从那枚梅花糖上移开,摇了摇头:“这样是……不对的。”
“什么?”吴贵妃面露疑惑。
元宸用力地挣开了她的怀抱,身体后退两步:“我不告诉母后,是怕她担心……嗯,担心父皇。”
上书房的师傅们说,为人子者当孝亲敬亲,元宸听入了心。
她看着吴贵妃,又道:“北戎人打来,应该召集大家想办法抵挡,而不是——“
撞上吴贵妃复杂的眼神,元宸蓦地想到之前曾莫名其妙地惹哭了她,心想再惹哭她就不好了,遂话锋一转道:“你一个人……嗯,就算还有你父亲,孤掌难鸣,也难以抵挡住北戎人的进攻。”
吴贵妃微垂着头,良久无言。
元宸心里好一阵后悔,心说她不会又哭了吧?
熟料,吴贵妃竟低低地笑了:“……想不到,我竟被一个小孩子教导。”
她抬眸,凝视元宸:“你娘亲把你教导得很好。”
元宸无言以对。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还是不久前在太后那里。
吴贵妃拉过她的小手,把那枚糖放在她的手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你若喜欢,以后都可以到姨姨那里去,姨姨给你做好吃的。”
元宸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她的礼物和邀请。
吴贵妃没有介意她一动不动的反应,而是自顾道:“如何对付北戎人,我们会想办法。你只要平安地长大,孝敬你——”
话未说完,已经有一道人影飞一般冲了过来。手掌扬起,带起一阵风,元宸掌心的那枚糖便被扇飞了,滚落至尘埃里。
而更让她惊悚的,是看清眼前人,是双目含血、怒气冲冲的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