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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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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仍懵懂着,元宸对于发生了什么,心内多少还是有了几分了然——
比如,这名宫女用一种奇异的手法按压她的手指,让她的嗓子痛得不那么厉害了。而这名宫女也因为用尽了力气,而趴伏在了床榻上,气息都喘不匀了。
之前在御花园里面对吴贵妃的时候,元宸一直觉得她挺没用的,胆子小得连自己一个刚满八岁的小孩子都不如。不过现在看来,这人也不是毫无用处,也许只是平素不善言辞又性子内敛?总之,有一技之长的人,怎么说都不会是个废物。
而且,元宸一直记得这人是因为自己而遭受了母后的惩罚,最后能保住性命实属万幸。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总不能就让她这么硬挺着吧?那得多疼啊!
元宸于是想着为她寻医疗伤。可元宸也有自知之明:她虽贵为太子,但命人救治得罪了皇后的人,还是个宫里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没有哪个医女或是太医会遵奉她的命令。他们一定都会态度恭恭敬敬地拒绝她,或是说些“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在下不敢擅自处置”之类的话来搪塞她……
央求太后吗?那极有可能会牵连母后,就算母后咒骂自己,元宸还是觉得那么做十分不妥。求母后开恩吗?以母后的性子,饶这宫女不死已是格外的恩典,怎么可能自己下令打了人,自己再下令医伤?
为今之计……元宸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想她也只有去找吴贵妃了。吴贵妃是母后的死对头,做违背母后意愿的事,她肯定是乐意的。
如此一来,算不算利用了吴贵妃?
元宸想起在御花园里吴贵妃待自己的态度,还有给自己的那枚好看的梅花糖,顿觉很是对不起她。可是……元宸又瞄了一眼搭在宫女后背上的被子:救人性命的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唯有在心里对吴贵妃多说几句抱歉吧。
想着去吴贵妃的昭德宫的路线,元宸站起身,她这会儿很有几分无助之感:她从没去过昭德宫,也只能从“御花园距离吴贵妃的昭德宫最近”这句话里推断昭德宫的位置。可之前去御花园她都是误闯,究竟如何走只能竭力摸索。
元宸心想:如果她已经长大了就好了,大人总是比小孩子懂得多,力气也大,个子也高。哪怕她的身边有母后身边的侯嬷嬷,或是太后身边的青嬷嬷、黄公公那样的亲信也好啊!若是那样,她何至于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还得寻找去昭德宫的路呢?
元宸的手却在这时被那名宫女拉住了。
元宸与她的目光对上,奇异的是,她什么都没说,元宸却立刻明白了她眼神的意思,忙宽慰她道:“我去给你找人,疗伤……嗯,你别害怕。”
说话的时候,元宸的喉咙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那人动了动嘴唇,也不知是伤重之下说不了话,还是没有力气说话,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嘴唇翕动,只发出了细微的唇音。
元宸却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别去,天黑。
天黑吗?
元宸扭脸看看窗外的天色。何止天黑?整个天空都已经被浓密的黑云笼罩,一场大雷雨只怕即将降临。
元宸的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心里的怕意再次翻涌上来。可是一想到“救人要紧”,她的胸口又有一股热血涌动:眼前这个人正处于危难之中,这个人需要她勇敢!
元宸于是拔了拔胸膛:“我不怕黑!”
就仿佛,她从来没怕过天黑,更没怕过打雷。
那人眼见元宸去意坚决,生怕自己没有力气拉住她,只得开口道:“已经包扎了。”
元宸因她说话的内容而诧异,一时便忽略了她声线的细微变化。其实就算元宸注意到了她的声线比之前沉稳了些,也只会将其解释为“受伤喑哑所致”,而不会联想到其他。
“包扎了?”元宸不解地回问。
她很好奇究竟是谁为其疗的伤。
许是被元宸晶亮的双眸盯得不适,那人不自在地移开眼神,没有继续与元宸对视,更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自顾半撑起身体,右手摸索着去掀背上覆的薄被。
“你别乱动!”元宸慌忙按住她,自行凑到她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掀起薄被一角,生怕牵动她的伤口。
元宸不知道的是,昏黑的房间里,那人一直盯着她,眼神复杂。
屋里越来越暗了,窗外刮起了风。
风愈发地急,裹挟着尘土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了让人无法忽略的声音。
元宸把那张薄被重新盖回那人的身上,又仔细地掖好。她的身份,她的年龄,使得她其实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人。但李嬷嬷就是曾经这样替她掖被子的,看着眼前这个和李嬷嬷几乎一般命运,却比李嬷嬷幸运得多的宫女,元宸觉得心里好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终于不用再次面对李嬷嬷的悲剧。如此,让她做什么,她都是欢喜的。
那人面对“太子殿下”的照顾,丝毫没有身为宫女的惶恐和无措。元宸回想起她之前动不动就一惊一乍跪伏着大声求饶命的样子,心道这莫非就是严师傅说的“人一旦经历过大变故,性子是会变的”?
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元宸眨眨眼,搜肠刮肚地说出宽慰的话:“你别怕,母后既然已经让人给你治伤,便不会再为难你……咳咳咳!”
元宸多说了几个字,喉咙又痛得发痒。正难受地咳嗽,突觉对方的手又摸索到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下部,微微用力地按压着。
“你懂医吗?”元宸好奇地问,渐渐觉得喉咙好受些了。
那只手却在听到她的问题的时候抽了回去。
元宸:“?”
怎么觉得这人的周身增添了戒备的意味?
她想也许是自己的问题,让这人想到了宫中的某种忌讳?于是忙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母后。”
想了想,又道:“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以后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
得到的,却只有对方的沉默。
元宸于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想这人莫非不想在我身边伺候?
按理说,宫里最有前途的差事便是跟在皇帝身边伺候,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伺候太子当然也是极好的选择。不成想,这人竟不喜欢?
良久,没人说话,屋内静寂得仿佛无人,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尘土飞扬的声音。
元宸不喜欢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她没话找话:“窗纸不会被吹破吧?”
这种简陋的屋子她长这么大别说居住了,见都是第一次见,更不敢想象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之下,这间屋子会承受什么。
元宸感觉到这人似乎皱了眉,目光也随着她所注视的望向了窗外。
元宸总觉得她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再说话,而是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等到元宸转回头面向她的时候,她才收回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脑袋。
元宸初时不解,心道莫非她伤到了脑袋?但转瞬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这人在问她,她脑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元宸的情绪立时低落了下去——
她当然不能对一个宫女说,这是她向皇后,她的亲母后,磕头求情磕破的。
“没什么……”元宸的鼻腔泛酸,声音之中已经忍不住带了几分哭腔。
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不小心……磕破的……”
这样说着,心头的酸楚感,更甚了。
那人却在这时再一次费力地撑起身,就在元宸诧异于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掌已经抚上了元宸的脑袋,极轻极轻地揉了揉缠缚在她脑袋上的绷带……
元宸愣愣地由着她动作,直到感觉到她将半个身子支出了床榻之外,嘴唇凑到自己的脑门上,一边仍是轻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轻轻地在自己的脑门上吹了吹:“乖……”
像是过了几十年那么久,元宸才回过神来,她无法确定那一声温柔的轻哄是对方发出的,还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无论那是不是她的臆想,元宸内心的委屈之感都在这时凝聚成了实体——
如果母后疼她,一定也会在她害怕打雷不敢睡觉的时候,像李嬷嬷那样搂着她、哄着她,给她讲故事,只为了不让她害怕,乖乖睡觉;如果母后疼她,就会在她因为伤病而难受的时候,也这样地替她吹一吹伤处……而不是咒骂她没用,咒骂自己怎么生了这样“没用的东西”。
元宸实在不想在一个宫女面前掉眼泪,她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小脸儿绷紧:“我走了。”
既然已经确认对方还活着,还被好好地治过伤,她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来,让一个宫女看她“堂堂太子殿下”的笑话吗?
这人却拉住元宸不让她走,还指了指窗外。
虽然情知光线昏暗,对方看不清楚自己通红的眼睛,元宸还是撇开脸,大义凛然道:“我才不怕打雷下——”
一道闪电,将大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紧接着,“咣!”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将元宸的后半句话淹没。
与之相伴随的,是元宸的一声尖叫——
接着,她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