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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耳边仿佛被点了火,从触碰的那点开始,以燎原之势蔓延,烧过肌肤,入侵到每一寸细胞。

      袁悦然觉得自己从头盖骨,到脖子根,都被时晟昊不知有意无意的一亲蹭麻了,垂死挣扎道:“拒绝武力压制……”

      刚才手上的棉棒早在拉扯间,不知掉到了哪里,时晟昊用手肘按着袁悦然手腕,又拿个一根,艰难地只用一手,在消毒药水瓶里蹭。他身体前倾,脸颊离袁悦然的鼻子近在咫尺。

      袁悦然盯着细腻到令人羡慕的皮肤,很想伸手摸一摸,可惜手动不了,便微微低头,想用鼻尖感受一下,将要接触的刹那,时晟昊蘸完药水,又向前俯了几分。

      “不不不!”她意识到那根棉棒将去的地方,立刻嚎起来,“疼!疼疼疼!”

      时晟昊哭笑不得:“我还没碰。”

      “它、它挥发……气体……”袁悦然语无伦次道,“对对对!挥发的气体沾上伤口了,够了够了!已经消毒了!啊——不要!”

      清凉的触感压上伤口,只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干嚎了几声,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疑惑地一歪脑袋,看到那根棉棒正缓慢地在伤口上滚动,缓缓拭去血污。

      在痛觉方面,袁悦然常常感同身受过度,肖瑜发烧,她陪着输液,看到针扎别人手背,自己都觉得疼。这么一看,疼痛似乎凭空长了出来,她只能侧过头,改看时晟昊的耳朵。

      “疼吗?”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干净,时晟昊换上新棉棒,细细密密地将药水重新涂了一遍。

      “一……一点点……”刚才的反应实在太丢人,袁悦然直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我以为会很疼……小时候我摔破膝盖,我爸给我擦酒精,我还以为自己要痛死过去。”

      “这不是酒精。”时晟昊把敷贴盖在伤口上,牢牢贴住,旋上瓶盖,把药瓶递给她。

      袁悦然好奇地研究起来:“碘伏?”

      “就是医院输液时,擦的黄色药水。”时晟昊解释道。

      “那个啊……”想起输液,袁悦然手背又有些痛感,她把药瓶放回茶几上,时晟昊的手还环着她,“时……伤口解决了……”

      时晟昊把下巴架回她肩上:“让我抱会儿。”

      袁悦然老老实实地坐着,让时总当抱枕。

      偌大的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外空中掠过一架客机,隆隆的噪声响起,又缓缓落下。

      袁悦然食指在时晟昊手背上画圈,忽然道:“怎么我每次狼狈的时候,总会被你撞上。”

      从两人重逢,她把可可泼在他身上,此后雷文才骗她劳动力,让她通宵加班,后来被江金铭算计,在青云广场被学长纠缠,再到今天摔破手……每一次袁悦然的狼狈,都被时晟昊看在眼里,也是他每一次把她从狼狈甚至危险的处境中救出来。

      “我最狼狈的时候,也遇见了你。”时晟昊说。

      他最狼狈的时候,袁悦然回想着,那应该就是八年前吧。

      上高中以前,吴六六是生活在流言八卦里的人。

      当时袁悦然还不知道,那个男孩叫吴六六,她只知道后面一栋楼二楼,住着一户惹人厌的家庭,三天两头能听到那家窗口,传出争吵打骂声。

      邻居们的流言蜚语中,这户人家有一个很奇葩的父亲,成天除了喝酒,就是打老婆孩子,后来老婆过世了,当时还在上五年级的孩子,就背负起家里除了经济以外的所有事务。他们还说,这孩子来历不明,三岁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说这孩子不正常,是个哑巴。

      直到高一开学,排完座位,袁悦然的同桌是个长得娇小可爱,十分安静的小男生,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吴六六。

      填完学生联络簿,她发现吴六六的地址,赫然就是后栋的那户奇葩人家。

      流言果然不能尽信,身边的小男生虽然寡言,和他说话往往只能得到“嗯”、“哦”的回复,但完全没有别人说的那些不正常。

      袁悦然的性子比较开朗,小时候更是称得上闹腾,她曾经很想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和自己的性格相反,文静内向,长得像洋娃娃一般可人。吴六六满足了她所有对弟弟妹妹的幻想。

      她希望能和吴六六成为好朋友,可惜吴六六总是不冷不热的,往往她一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功课太难,说昨天趁父母出门偷偷看电视,说发现了一本好看的小说……吴六六的答复,不会超过两个字,不过也从没表现过厌恶。

      开学第三天的体育课后,所有同学都在喊热,还有不拘小节的男生,也不避讳女生,脱了上衣跑去水龙头下冲,袁悦然觉得吴六六连衣襟都不撩一下,简直太有气质了,和那些没素质的男生不同。

      吴六六从开学第一天起,一直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校服,高中的校服还没有发,他穿的是初中的款式,袖子竟然还偏长,盖住半个手掌,记笔记写作业的时候,他会把袖口卷起来一圈,再往下拽到遮住腕骨。

      袁悦然原本以为,他这么穿是怕冷耐热,但此刻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透出里面同样湿了的白色背心。

      “你不热吗?”她问。

      吴六六用打湿的小毛巾擦脸:“不热。”

      那块毛巾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呈现一种褪色后的灰黄,袁悦然给他一张湿巾:“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穿长袖。”

      “谢谢。”吴六六双手接过湿巾,看了好一会儿后,才不舍地拆开,按到脸上,用完后也不扔掉,和旧毛巾放在一起。

      “这是一次性的。”袁悦然多少猜出他家应该挺拮据,拿走湿巾团成一团。

      “等……”吴六六想把湿巾抢回去,小臂撞在袁悦然手上,“嘶……”

      袁悦然还是把湿巾扔了:“怎么了?”

      “没事。”

      高中的学习压力,和初中不是一个等级,开学才一个星期,袁悦然觉得简直比备战中考还累,周六还要补课,盼星星盼月亮等到周日,又有一大堆的作业。

      她奋斗了一上午,闷得发慌,吃完午饭,好不容易逮到偷懒的机会,挈着厨房里半满的垃圾袋,就出了门。

      垃圾箱在两栋楼之间,袁悦然扔了垃圾,又往前走了几步,窥看吴六六家的楼梯口,很想找他出来。至于出来做什么,她倒没有细想。

      吴六六家父亲的传言,让她望而却步,她在树荫下的电瓶车上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和数理化恶战,却看楼梯口走出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佝偻着身子,把鼓囊囊的书包紧紧抱在胸前,波波头罩着脑袋,明明在烈日底下,却显得十分阴沉——正是吴六六。

      他在楼梯口低头站了一会,忽然抬头看袁悦然家的窗户,接着他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

      袁悦然到他跟前蹲下:“你怎么了?肚子疼?”

      吴六六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一双小鹿眼水汪汪的。

      袁悦然看得很是心疼,拉拉他的书包:“你作业还有多少没写?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写?”

      吴六六眼中闪过期待的光,缓缓点头:“嗯。”

      两人在夏末的阳光中,缓缓在花坛边走着,蝉鸣声充斥天地,仿佛要在短短几天的生命里,将一切倾诉殆尽。

      吴六六跟着袁悦然,闷声不吭地进家门,袁悦然换了拖鞋,她父亲是出租车司机,几乎没有休息日,此刻也一如既往不在家,她便让吴六六穿父亲的拖鞋。

      吴六六脱下发黄的帆布鞋,整整齐齐放在袁悦然的鞋旁,穿上比自己脚大了不止一码的大拖鞋,嗒嗒拖着走进客厅。

      袁悦然家不大,两室一厅,没有书房,她的书桌就在床边,进了房间她才发现,吴六六没有跟进来,局促地站在房门口。

      “怎么不进来?”她问。

      “我在外面写。”吴六六指指挤在沙发后的餐桌。

      当时的袁悦然还以为吴六六嫌她的书桌小,很多年后才明白,他是尊重自己,毕竟不管袁悦然再怎么把他当弟弟看,青春期的孤男寡女,共处在女生的闺房里,终归不太合适。

      袁悦然本就嫌一个人无聊,便也把书本文具搬到餐桌上,两人各坐方桌一边。

      吴六六取出作业本,又在书包里翻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找出笔袋。

      “你书包破了。”袁悦然勾勾书包底下的一角,有个鸡蛋大的破洞,似乎是磨破的,“是不是掉在哪了?”

      “我去找。”吴六六换上鞋要出门,袁悦然本想说再买一个,看到他身上万年不变的初中校服,便二话不说陪着他出门。

      笔袋就掉在吴六六家的楼道口,沾了层灰。

      回到家时,袁悦然的母亲结束了午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脚边放着两袋没组装的圆珠笔配件,手里正拿着吴六六的书包端详。

      “妈,你怎么乱动人家东西。”书包里的书本全部被倒在了餐桌上。

      吴六六乖巧地鞠躬:“阿姨好。”

      “孩子你这书包都破成这样了,补都不容易补,还不换新的。”袁母并拢三根手指,由内而外地穿过破洞。

      袁悦然时常会在餐桌上说起学校的事,除了汇报学习情况,说得最多的,就是同桌吴六六,袁母一看就知道男生的身份,改口对袁悦然说:“悦然,拿件你穿不上的衣服来。”

      她猜到母亲要做什么,立刻从衣柜里掏了件穿不上的厚实天蓝色衬衣,还顺带把电视柜里的针线盒也取了出来,塞到母亲手里,夸张地说:“妈妈真好!”

      “空话不要讲,成绩给我提上去几名。”袁母熟练地穿针引线,开始缝补。

      袁悦然没心没肺地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知道了!”

      吴六六似乎怕打扰她和母亲说话,等两人都没再开口,才赧然道:“谢谢阿姨。”

      “你……”袁母欲言又止。

      袁悦然:“妈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做你的作业。”袁母补完书包,放到餐桌上,又洗了两个苹果分别给两人,离开时刻意看向吴六六衣领下的皮肤,没被背心盖住的部分,隐隐能看到青红色淤痕,她稍作犹豫,还是问出口,“孩子,你身上怎么有伤?”

      吴六六拉了拉衣襟:“摔……摔倒了。”

      “摔哪了?”袁悦然扔下笔,蹬蹬蹬跑到电视柜前,一阵翻江倒海,掏出个医药箱放上餐桌,从一片狼藉的箱子里,找出一瓶云南白药喷雾。

      “没关系。”吴六六摇摇头。

      袁悦然注意到他刘海下,侧额一角似乎有点青,便掀起他的刘海,额角果然有一块淤青,更显眼的,却是额头正中的疤痕,白晃晃地横在皮肤上,不宽也不深,足有大拇指这么长。

      吴六六手忙脚乱地拨刘海盖住。

      “你刘海是盖……”袁悦然小心地撩起一撮刘海,现出淤青,又不会露出疤痕,“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正要拿喷雾往吴六六脸上喷,被母亲拦下:“小祖宗,这个不能喷脸,一会我煮个鸡蛋搓一下。”

      “好吧,还有摔伤了?”袁悦然放下喷雾。

      吴六六咬了咬嘴唇,把袖子掀起一小段,露出手腕,腕骨旁边有块小小的淤青,袁悦然嗞一下碰上药水:“还有吗?”

      “没……没了。”

      “吴六六,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你爸又不在这里。”袁母说。

      “谢谢阿姨,我……没事。”吴六六支支吾吾。

      此后仿佛约定成俗般,每到休息日,袁悦然去丢垃圾,总会看到吴六六在楼下,衣服无家可归的模样,两人便一同回家写作业。

      袁悦然想起往事,本想说出来,看看时晟昊有没有回忆起来,但想到后来,在他身上看到的满身的伤,便没有说出口。

      “你在想那瓶过期的云南白药?”时晟昊问。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一秒钟之后你会想……”时晟昊缓缓靠近她。

      袁悦然头往后稍仰:“想什么?”

      “想我。”时晟昊倾身吻上她的唇。

      袁悦然没有再退,在盯着时晟昊过于切近,以至于模糊的眼睫片刻后,闭上了眼。

      唇上的触感又软又烫。

      他猜对了,袁悦然现在满脑子都是时晟昊……

      时晟昊极轻地咬了咬她的上唇,结束这个吻。

      “对吗?”他趁袁悦然没睁眼,又亲了她的左眼。

      袁悦然睁开眼,脸红得发烫:“你……你都不打声招呼……这、这是我初吻!”

      “怎么打招呼?我可以吻你吗?我可以夺走你的初吻吗?”时晟昊笑问。

      好像更羞耻……

      “至少……给我个心理准备。”

      时晟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不是初吻。”

      袁悦然根本没和其他人接过吻,更何况,就算不是,时晟昊也不可能知道。

      不等她发问,时晟昊便说出了真相:“高一的时候,在你家客厅,有一次你作业做到睡着了。”

      学习对袁悦然来说,是最有效的催眠剂,不过边上坐着吴六六时,她时不时会和他说话,不像一个人时容易犯困,不过确实有一次,为了备战高中的第一次月考,连续几天凌晨才休息,那个周末她确实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袁悦然还是觉得不可能:“你瞎说,那时候我妈还在呢!”

      “沙发背对着餐桌。”

      “你!想不到你!”袁悦然震惊道,“想不到你这个表面人畜无害的小可爱!居然……居然!”

      时晟昊把脑袋埋在她颈项,两人相拥:“你还想把初吻留给谁?”

      袁悦然双手轻轻搭在时晟昊肩上,点了点他右侧后颈上,指头大的烫伤疤,随后缓缓移下,放到他背上:“不是给谁的问题。”

      “是我,就没有问题。”时晟昊用左耳蹭了蹭她的右耳,“喜欢吗?”

      “喜欢什么?”

      “刚才的亲吻。”

      两人此刻都看不到对方的脸,袁悦然赧然一笑,轻声说:“不喜欢。”

      “毛姆说过,一个人每天都要做两件不喜欢的事。”

      “做过了。”袁悦然在时晟昊背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起床,上班,谢谢。”

      时晟昊轻笑出声:“这次的拒绝三连,没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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