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双姝》檀二爷

42、千头万绪

　　四人人来到蓬路（金塘沽路）的德大饭店，宋主编已经等候多时了，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愉悦。
　　最早这里是由德国人经营的，因此装潢是纯粹的欧洲风格，菜品虽然经过了改良，却很美味，因此客人络绎不绝。
　　宇铭还买了些香肠打包好，递给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筱：“带回去给孩子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虽然讲话的时候，不带表情，但边上的筱似乎很开心。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郭筱将香肠放到一边，心里感觉很温暖。
　　“祝廖老板的上海滩周刊大卖，日进斗金！”宋主编举杯祝贺，其他人跟随。
　　“多谢吉言，往后也请诸君共通努力了！”宇铭干了一杯啤酒，就看到小孔盯着酒杯发愣，估计是不喜欢啤酒的味道，他立刻帮她换了可口可乐上来。
　　庆功宴尾声，老板去吧台买单，小孔则拉住郭筱好奇的问：“您以前就认识廖老板，他以前就这么不爱笑吗？”在报社工作了快两个礼拜，她几乎没见对方笑过一次，一开始还以为是个非常不好相处的人呢，谁知除了脸上不带表情外，倒是很豁达大度的。
　　筱答道：“以前他很爱笑的。”人的年纪大了，烦恼会越来越多，因此就算是由衷的笑一笑也是件难事，但宇铭的变化却是很大，从前的他直率，大胆，毫不掩饰，而现在的他大概因为每天思考很多事而笑不出来吧？
　　“是嘛，看不出来。”小孔有点儿难以置信，她起初以为老板是北方人，但后来才听说人家是地道的宁波人，只是在北平长大的。
　　“你太年轻了，不懂得成熟男人的胸襟。”宋主编插嘴道，他倒是很喜欢廖宇铭这个人，在生意上有什么说什么，非常坦率，也很讲信誉，而且对下面的人不吝啬。
　　老杨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成熟男人的胸襟好比大海，能包容呵护他爱的一切！”
　　“那也要看有没有实力呵护啦！”小孔一语戳破老杨的畅想。
　　显然，老杨是不愉快的，亭子间文人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郭筱只得说了句调和的话：“只要肯付出，在上海滩就有机会，起码我过得比在北平时更好。”
　　“那也要靠有没有本事，像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过就是大浪里的沙子，只能随波逐流了。”老杨叹了口气，虽然自认为有几分才气，但来上海闯荡的文人那么多，又怎么会轮到他出头？
　　到了九点钟，所有人都散去，宇铭跟郭筱最后走出了餐厅，在街角等黄包车。
　　“小孔问你为什么不爱笑，你以前很爱笑的。”筱忽然对身边的男人说，他们总不能干站着不讲话吧。
　　宇铭望着路尽头跑过来的两辆黄包车，招手说道：“年少轻狂，不会过多的考虑将来的事，自然天天都能笑得出来。”
　　筱望着他不带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男人既是过去的宇铭，又不是了。
　　筱上了其中一辆车，临走前却留下一句话：“偶尔笑笑吧，他们都觉得你太严肃了！”
　　廖老板上了车，蹙眉叹了口气，除了跟绍棠他们在一起他偶尔还能笑一下，其他时候他确实不想笑，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和未来的前途之时，想笑一笑都已经是难事了，更何况最能让自己的开心的人已经远离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回到新搬进的房子，宇铭先去冲了个澡，随后就穿着短裤坐在客厅里，躺在沙发上看小说，墙上挂着的那副油画就是筱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非常爱惜的保留着。
　　书看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隔壁邻居打麻将，高声说笑的声音，他的好心情顿时就没了。以他的个性，也不知道能在这种地方憋屈的住多久，可为了省钱，就算是不达标的住房，他也只能暂且忍了，他和绍棠一同开的咖啡厅也要开始装潢了，未来用钱的地方会很多。
　　他烦躁的合上书，又穿上了衣服想出去走走，等这些人打完牌再回来，干脆去上海大世界找个女人睡一宿？这个想法马上就让他否定了，回国之后，每当有这个想法，筱的脸就会浮现出来，让他什么邪念都没了。
　　于是，宇铭只是穿好衣服出去遛弯儿了，当然他出门的时候狠狠的瞪了在门口打牌的四人好几眼，真想叫巡警把他们通通抓走！
　　“对门住的是哪家公子呀？”打麻将的一个胖女人问屋主。
　　屋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笑眯眯的答道：“从美利坚回来的，姓廖，刚搬来没几天。”
　　“还没结婚吧，我看他一个人住，小伙子真精神，你帮我引荐一下，我家的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胖女人一眼就看中了宇铭。
　　“我又不熟，帮不了这个忙！”屋主心里暗骂，就你家那个胖丫头，人家能看得上吗？还是她的侄女好，人文静又念过中学，很般配的啦。
　　然而她们不知道，自从上次派对之后，已经有好几位千金关注起廖先生来了，哪一家没有花园洋房和汽车，还能轮到上她们？
　　正在此时的四明村，陆金波和韵敏正躺在床上说话。
　　周副官刚从北平回来，又带来了一些消息，勇子的养父尚在北平。
　　“我们应该感谢他，帮我们照顾勇儿这么多年。”金波很想见见崔喜，并不因为对方曾是太监就看不起人。
　　陈韵敏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因为儿子依然不原谅自己，前两天他们又去了一趟，在杂货铺前呆了很久，但是勇儿始终都不和自己说话，只有乖巧的玫玫跟他一直说个不停。
　　“我是怕他适应不了上海的气候，要不把人家接来上海养老是应该的。”韵敏道，这些年他也存了不少钱，足够他们安享晚年的了。
　　“说的就是，我都受不了，太热了，到处都吵吵闹闹的，要不是为了小骏我怎么可能会来上海，如果实在住不惯，我就回青岛，还是那边好。”但是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妻子会和他一起回青岛吗，人家在这边还要说书呢。
　　韵敏听到这句话，并不意外，他披上白色短挂，坐起身来：“我去倒杯水喝，你喝吗？”赵妈已经睡了，他不想扰人清梦。
　　“我喝。”虽然心爱的人容颜老去，但那股迷人的气质还在，他还是无法自拔的沉迷了，他们欢好的时候不再有年轻时的热情和心动，却依然温情脉脉，像是两棵盘根错节长在一起的榕树，虽然不能同时出生，却愿意在一起慢慢的枯萎！
　　不一会儿，韵敏就端着茶壶上楼了，还拿了一些点心。
　　“我考虑很久了，勇儿在上海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租房子住总不是常事，这套房子就给勇儿吧，我回再买一套花园洋房。”虽然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如洋房宽敞，可也是独门独院，人口不多足够住了，勇儿要是愿意和那个人过，他也不阻拦，但万一他们哪天分手了，儿子和外孙女总要有个栖身之所。
　　韵敏坐在桌前喝着茶，又问：“上海的房价这么高，又要花一大笔钱了，我的房子将来也是勇儿的，你不必另外再买房子了。”他住的里弄是十二年前的买的，价格还勉强能承受，若是等到今天，恐怕他连半间房都买不起了。
　　“你那里还是差一些，房子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学着做生意，做什么他来决定，我不干涉。”陆金波这些年在北方投资了煤矿和木材生意，有不少积蓄，即便下野，他的进项也足够一家人开销了，对于长子他更应该尽量补偿，拿个几万元是必须的。
　　陈韵敏放下茶杯，悠悠的说道：“其实原本，我是打算老了唱不动之后，再去找勇儿，把我的积蓄和房子都给他，但是那个孩子不看中钱，他的脾气完全像你。”
　　陆金波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柔声道：“若我们能早些重逢就好了，我一定要让你再给我生个孩子。”
　　韵敏垂下头，悔恨的留下了泪水，如今他已进入迟暮之年，不能再为这个男人诞下后代了。
　　看到妻子非常伤感，他又觉得说错了话，连忙道：“这就是我的命吧，有勇儿已经够了，我不能太贪心！”更何况勇儿还可以再生，当然，最好是和女人。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陈韵敏更加伤心了，年轻之时的他过于纠结自己的性别，而差点错过了一生中最爱自己的人。
　　更伤心的却是陆金波，如果当年韵敏不移开自己，他根本就不可能再娶芳芝，然而这一切就是命运！
　　“不要再想这些伤心事了，等你不想说书了，就跟我回青岛，咱们老来作伴，日子还长呢！”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再活十几年问题不大。
　　陈韵敏靠在他的胸口，抹着眼泪点头：“嗯，我会和你去的。”
　　“太好了！”听到妻子愿意和他一起回青岛，他就觉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