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双姝》檀二爷

31、东方巴黎

　　1929年7月，上海进入了最闷热潮湿的月份，即便有电扇，屋里仍旧热到令人崩溃的程度！
　　在静安的忻康里热闹的里弄内，白慕卓和崔勇，以及他们的女儿玫玫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这里虽然位于法租界内，但因为以前是一片坟地，所以很多人忌讳，不愿意在此居住，倒是便宜了囊中羞涩的白慕卓，毫不犹豫就把房子租了下来。
　　虽然有一个公共的走到，私密性稍差，但好歹是单独的大门，有了独立的空间。这个家对于崔勇而言已经相当满意，毕竟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想要一个合适安乐窝不容易，更何况租金较为便宜。
　　每天早上，崔勇都会第一个起来给白慕卓熨烫好西装，又忙着做早饭。然后女儿玫玫会先起来，自己刷牙洗脸，只要是上班日，她都会跑去叫父亲白慕卓起床。
　　白慕卓仍然在藤田株式会社工作，（公司主要经营纺织品和日本商品进出口）作为经理，他每天都很忙碌，有时候还要去杭州，苏州出差，所以照顾家庭的重任基本就落在了崔勇身上。
　　当然，崔勇也不是无事可做，为了照顾女儿，他在里弄附近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卖小孩子喜欢的糖果，汽水和零食。只要开着店，女儿就和小尾巴豆儿一样跟在身边，这让他也觉得无比的幸福！
　　“爸爸，找零钱。”玫玫从买汽水的阿姨手里拿了钱，又熟练的打开汽水瓶。
　　五岁的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会说话似的，小嘴儿红嘟嘟，梳着条长马尾辫，穿着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和白色的凉鞋，可爱极了。
　　崔勇递给孩子零钱，就忙着把空汽水瓶收了，又将一箱新拿出的汽水冰镇在大木桶内，这才又坐回了店门口。
　　天气热，汽水销售得很好，往往一天能卖好几箱，有时候父女两人都忙不过来，但请人手又吃不消，因为这本就是小买卖，养不起伙计的。
　　眼瞅着，又来了三个顾客，他们忙着开瓶，收钱，找钱，这边还没完事儿，又有两个学生过来买糖果。
　　正当他们忙得前仰后合之时，一位身材纤细穿白衬衫和长裤的男子从街角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
　　“麻烦要一瓶汽水。”对方说话的乡音，让崔勇抬起了头打量。
　　两人面对面互相看了好几秒，都笑了出来。
　　“郭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好几年不见了！”崔勇很高兴，能在上海碰到认识的老乡。
　　“我来这里六年了，你们还好吧？”郭筱也很开心，但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玫玫吸引住了。
　　“挺好的，来坐下歇着，我请你喝汽水……我女儿玫玫。”崔勇拉着郭筱坐下，又亲自给他开了瓶汽水。
　　玫玫忙不迭的打了招呼：“叔叔好！”然后又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小姑娘真漂亮～慕卓呢？”郭筱并不清楚两人的近况，就试探的问了一句。
　　“他要晚上六点多才能回来，挺忙的，您还在做老师吗？”崔勇问，但他听说对方已经和廖少爷分手了。
　　“不当老师了，我还是靠画画维生，刚好来这边见客人，也不光是画画了，海报，漫画我都画，赚钱么！”郭筱边喝汽水边道，心里却在猜测这个孩子恐怕是二人领养的，不过这样也好，两个男人一起不可能有孩子，领养也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画画是好职业，你看我就没什么本事，只能做小买卖。”崔勇憨憨的笑着，这几年的生活把他身上的江湖气几乎都洗干净了，他的眼神不再犀利，也很少发脾气，即便偶尔发火，慕卓也都能忍耐下来，给了他最大程度的包容。
　　“很好么，还能照顾孩子，我倒是羡慕你呢！”郭筱轻叹一声，今天他外出，就把小亦托付给了邻居赵大嫂，还要在天黑前赶回家做饭，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辛苦！
　　“您又有孩子了？”崔勇知道郭老师有个儿子，现在算起来应该已经十来岁了吧，这么大的孩子基本上不需要照顾了，都可以帮着看弟弟，妹妹了。
　　筱点了点头：“嗯，小亦才五岁，离不开人，我要是外出交工，就得找人帮忙照看。”
　　“您夫人呢？”勇子很纳闷，看孩子应该是女人应该做的事哦！
　　“我们分开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郭筱很坦荡的答道。
　　“哦，不好意思，我多嘴了。”连忙道歉，又表示同情，一个人照料孩子肯定很难吧？
　　筱笑了：“没什么，我现在挺好，只是偶尔要外出交稿子，平常都在家里画画，简单的生活更适合我。”这几年虽然辛苦，但他和孩子过得十分平静。
　　“您住哪里呢，我们就住后面的忻康里，有时间可以过来玩儿，我和玫玫每天都在！”他们在这边朋友不多，只有晚上偶尔会在一起喝喝酒，林绍棠就经常过来，虽然心里有点儿烦此人，但毕竟是慕卓的朋友，还曾经帮他们度过了难关，他就没权利说三道四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么。
　　“我住在虹桥镇，每次都是一早就出门，天快黑了才到家。”郭筱道，但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他不想让某个人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即便是大概的范围，毕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那是不近，怪辛苦的！”勇子叹道，虽说上海是东方时尚之都，灯红酒绿，只要有钱，就有各种享受，但人付出的代价也很大，稍微好一点的地段，比如靠近使馆区，租金天价，如果想要住的宽敞些，就得搬到农村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郭筱才离开，因为要赶在天黑前回家么。
　　六点刚过一点儿，白慕卓就匆忙赶了回来，满头大汗的跟他们说。
　　“晚上咱们出去吃饭，宇铭回来了，大家好好聚聚。”慕卓，用口袋巾擦了擦汗，就脱下西服外套，自己开了瓶屈臣氏汽水。
　　女儿很乖巧的跳到他的腿上撒娇：“dad，亲亲！”在外面不能叫父亲，她从小就知道的。
　　白慕卓抱起女儿，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开心吗？”
　　“开心，我要吃冰淇淋。”她拍着小手，开始期待今天的晚餐。
　　“这么巧～我下午碰到郭老师了。”崔勇觉得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两人前后脚。
　　白慕卓很诧异：“他还好吧，住在哪里？”
　　“画画赚钱，住在虹桥镇，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崔勇可是深刻的体验过，他生养玫玫的经历一辈子都忘不掉，生孩子的时候疼到骂娘，当然他骂的是某人，生下来之后折磨更甚，孩子没日没夜的吃，哭，睡觉的时间和猫一样短，根本没得休息，他和慕卓轮班伺候，洗一堆堆的尿布，还好自己几乎没有奶水，玫玫吃牛奶，不然女儿非得24小时绑在身上不可。
　　女儿稍大些了，可以满地跑了，又离不开人看着，现在总算是省了点儿心，基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你应该问他具体住哪里，宇铭肯定想知道。”白慕卓深深叹了口气，二人分开怪可惜的，时间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啊，六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我忘了！但是我叫他过来玩儿的。”崔勇也后悔了，不过既然都在上海，想见面就没那么难了吧？
　　“关了铺子回家洗澡吧，咱们还要赶去礼查饭店呢。”慕卓掏出怀表，越好的七点半，时间不多了。
　　“哦，我马上收拾一下。”说完，崔勇就赶紧把铺子里的货拿进去存放，又打扫了一下，就带着女儿和慕卓回了家。
　　外人只知道他们是表兄弟，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对于女儿他们也是这么教育的，等孩子再大一点他们才会把实情说出来。
　　七点半，在黄坡江畔的礼查餐厅内，阔别六年的好友又凑到了一起，在餐厅里边吃边聊。
　　廖宇铭已经二十四岁，退去了之前的青涩，已然是位成熟的男子，浅灰色西装更衬托出他阳刚之气和好身材，在几人之中他是海拔最高的，如今已经超过1.82，就算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他的身型也绝不输给白人同学。
　　林绍棠没什么变化，就是几乎不穿长衫，而改穿西服了，在如今的上海，西服象征着身份，为了假装斯文，他还特意配了副金丝边眼睛，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衣冠禽兽”的装潢罢了，他还是乐意游戏人间，和各色男人玩耍！
　　“你为什么不住叔伯那里，非要呆在酒店？要不去我那里也行啊？”林绍棠问宇铭，此人前天刚到上海，显然还没倒过时差来，一脸困倦。
　　宇铭打着哈欠道：“酒店环境很好，住我叔叔那里不自在，我也在选地段，打算买套房子。”
　　“你们廖家有钱啊，上海的地价都上天了，我也是前些年买的，还便宜不少，现在更买不起了。”绍棠叹道，他的房子位于徐汇，虽然买的时候不是全新的，但好在住的舒服，他又没有老婆孩子，一个人很轻松的享受！
　　白慕卓也道：“不必非要现在买房子，你不是想自己做生意吗，可以过两年再考虑置业。”
　　“你想做什么生意？”崔勇也很好奇。
　　玫玫不管大人说什么，只是专注的吃西餐，尤其爱蛋糕和冰淇淋。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学的是新闻，还是想做相关的行业，比如，出版。”他对办报纸，出版很有兴趣，现在新兴的舞厅也值得投资，在纽约的时候，他就是百老汇的常客。
　　“办报纸也可能亏钱，要慎重，做其他保险一点的生意吧？”林绍棠道，他知道宇铭从叔叔和养母那里拿了不少钱，但也不是乱扔的。
　　“嗯，我明白，最近我就是要到处走走，看看，调查一下市场，绍棠你有时间陪我吧，我知道慕卓很忙，就不麻烦他了。”廖宇铭拍拍他的肩膀，除了这位大哥，他还能拜托谁呢？
　　“怎么也要挤出时间给你啊，这几年我也对上海熟了。”绍棠道，从兜里掏出烟，但看到天真可爱的玫玫马上就收了起来，孩子在旁边他可不能吸烟，他盯着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寂寥，无论如何他也该有个孩子吧？即便不能和女人结婚，但孩子总归要有的，这也是每次和父亲见面被唠叨的主要原因！
　　崔勇思忖了片刻，终于说道：“今天下午，我碰到郭老师了，他来我这里买汽水喝，聊了一会儿。”
　　廖宇铭拿红酒杯的手颤了一下，然后才装作不在意的说：“是嘛？”
　　“他也在上海？问了他住哪里了么？”林绍棠很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北平了，并不知道那里的情况。
　　白慕卓道：“说是住在虹桥镇，现在画画维生，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说完还故意看了看宇铭，尽管他们已经分开多年，但他不相信宇铭能完全忘了筱，当初二人可是海誓山盟的！
　　“你们不用看我……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廖宇铭不想揭开这块伤疤，尽管周围的都是朋友，但谁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随便展示，更何况他还是花了三年才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