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苏橘漫

14、言念毒发，将军杀心

　　这笔交易最终还是成了。毕竟不成也没办法，叶熹桐根本无法放任金陵城不管。

　　花温澜让他在帐外等，自己进了帐内。

　　只见冯深靠在椅子上，头偏向一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似任你三寸不烂之舌，我自岿然不动，根本看也不看他。

　　心下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冯兄，你看下我。”花温澜有些温柔地唤，缓步走到他的身前。

　　就算冯深不理他，有些事还是要说的，千留的事情，毕竟做不到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此番帮他其实也是帮我们自己，你要听我给你分析一下局势吗？”

　　冯深终于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转移目光，没好气道：“你这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才不要听！”

　　花温澜心下觉得好笑，但还是耐心开口。“二十岁的千留和三十七岁的孙凯，你觉得，哪个更可靠些？或者换一句话，更可控些？”

　　见冯深不回答，他也不恼，自顾自继续道：“我们既已在此，此番便有三种解法。法一乃坐山观虎斗，这种结局只有一个，叶熹桐败。此后孙凯收复金陵，天下大三分变为两分。我们居蜀，地小而力弱，虽地势奇险，但若真要拼个鱼死网破，恐怕结局不会太好看。法二乃帮孙凯抑制叶熹桐，现在其实局面已然如此。东方明被抓，我们牵制住了金陵大部分兵力，这样的结果还是只有一个，叶熹桐败。但孙凯此人极为狡诈，我们并未签署合作协定，保不齐会被反咬一口，其后果可能比上一种方案更惨。再就是法三帮叶熹桐。重新维持三方争霸局势，谁也别想吃下谁！”

　　冯深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他。

　　花温澜见说服不得，继而只得下剂猛药道：“你忘了，王上还在千留手中，万一鱼死网破之时，杀了王上……”

　　冯深终于皱了皱眉，有些嘲讽道：“你有把握你那好儿子不会反悔？万一救了他，他反咬一口怎么办？”

　　花温澜摇摇头，斩钉截铁般的回答：“他不会。”

　　冯深站起身，看了一眼花温澜肩上的伤，又看了一眼账外的叶熹桐，哼道：“你倒是一直如此自信。”继而又叹了口气，仿佛最终还是犟不过花温澜似的，淡声道：“只身入蜀营，倒也有几分胆量。不过花言念啊花言念，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这样喜欢给自己养麻烦的人！”

　　花温澜看冯深一眼，知道他已然被说动，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子羽君。”

　　冯深将他扶起，似乎有些不满花温澜向他行礼，尤其是因为这个事情，又恶狠狠道：“你那儿子就是白眼狼，要是我，早就杀他千百回了，也就你当个宝似的。先说好，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其实于我而言，说句大逆不道的，那陌知我还真看不上，若日后真扶他上位，也不知是天下之福，还是天下之悲。”

　　花温澜一怔，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那陌知，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为深沉。

　　叶熹桐跟着冯深花温澜来到东方明处，见那东方明五花大绑，闭着眼歪倒在一边的地上，一时一怔。

　　“这……”

　　冯深走上前给他松了绑，骂骂咧咧解释道：“你这将军好没修养，来我帐中就没安生过，太烦，打晕了。”

　　叶熹桐一时语塞。

　　只见花温澜拿了一个小瓶子，凑到东方明鼻子下，不多时，那东方明像是被这味道刺激了，猛然睁开眼，蹭的跳起来骂道：“他妈的冯深，你尽会些阴招，有本事跟我来打过！”

　　冯深朝他一笑，冷笑道：“我才不和你打，就你那两下子，配和我动手吗？”

　　东方明正要发难，却看见了冯深身后的叶熹桐，一时竟愣了，“寒，寒声君？”

　　叶熹桐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丢尽了，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呵斥道“少说两句会死吗？还嫌不够丢脸？”

　　东方明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一时竟眼泪汪汪的看着叶熹桐，看得叶熹桐只想将这厮丢这转身就走。

　　“协议已经达成，我军将助你，也希望千留能拿出诚意来啊！”花温澜上前一步，打断了东方明一厢情愿的诉苦和委屈，笑着道，“今天魏远君只是打了个头阵，千留地盘虽大，各个地盘都派了重兵把守，然而距离过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再磨蹭片刻，想必你那四万大军已然就守不住了。”

　　叶熹桐朝他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滑向花温澜的肩，上方的血渍混着不知名的褐色粉末，和他雪白的外衣格格不入。他想起走时好像以为太急没有帮花温澜将衣裳拉好，也不知那士兵是谁，看见了没有，还在军中没有。要是知道了，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才是。不过花温澜也真能忍，平常人若是受了这般侮辱，想必与施辱者必然不共戴天了，可他现在居然还能好脾气与他在一起讲话。

　　不知为何，内心泛起一阵轻微的涟漪，很柔和，也让他觉得很不安。但脸上仍是不悦，狠声道：“花温澜，此战过后，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花温澜似乎毫不在意，朗声笑道：“随时恭候。”

　　骑马上阵，说是将二十万军还与叶熹桐，果真还了，而且加上冯深带兵上阵，夷陵之君孙凯明显想不通原本应该打起来的两方阵营，为何会突然和好。

　　而这前后夹击之势，根本无法阻挡，一时有些吃力。

　　持续半月，一胜三败之后，孙凯最终投降回了自己的阵地。

　　是庆功宴，叶熹桐承诺在此将陌知还予蜀地，冯深赌气不愿去，此番出面的，也不过花温澜妆棋二人而已。当然，其余三大护法也都在暗中守护。

　　沉淼说战胜后汇合，想必也就是今晚了。花温澜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决定此番结束后，回到蜀地，得好生盘问一番才是。

　　远远地，花温澜见陌知被宇文念押着，一时不解的看向叶熹桐，叶熹桐不悦地朝宇文念挥挥手，示意将陌知放开。

　　陌知看见花温澜后，径直跑过来扑进花温澜的怀里，一边蹭一边哭道：“哥哥，哥哥你怎么才来，这些天我都吓死了。”

　　此时的陌知已经很高了，几乎和花温澜平齐，他想了想，揉了揉陌知的脑袋，和很久以前那般柔声安抚道：“臣救驾来迟，是臣之罪。王上不哭了好不好，要有点蜀涣王的样子呀！”

　　陌知仍旧哭的像要背过气一般，花温澜不得已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安抚，却不自觉皱了皱眉。因为肩上伤口没有很注意处理，反反复复裂开许多次，此番好不容易结痂了，陌知的泪又透过衣衫蹭到了上面，一时有些痒痒的疼。

　　在没有人看到的远处，叶熹桐死死盯着这一幕，捏紧了拳头，眼角红血丝密布。

　　“寒声君。”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叶熹桐一个哆嗦，他转头看向隋泽，竟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不堪出来。

　　“何事？”是强装淡定的回答。

　　隋泽看向远处相拥的两人，带着几分狠厉，低声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正是一举灭掉蜀国的好时机。”

　　叶熹桐看向身边的人，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又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目前情形来说，这未免不是一种好的选择。杀了花温澜和陌知，半个蜀国基本就到手了。可是，杀，花温澜，义父，吗？

　　“如今金陵脱险，蜀地说到底有恩于我，如今要我恩将仇报，我，做不到。”叶熹桐叹了口气，看向隋泽，将桌上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叶熹桐的眼蒙上了一阵雾气，既像是安抚隋泽，更像是安抚自己道：“好啦，放他们走吧。要战，也要光明正大的战。”

　　隋泽看向他的眼睛，苦笑一下，“寒声君如今妇人之仁，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叶熹桐不语，挥了挥手，示意城门口的人开门放他们走。

　　陌知终于止住了哭声，还一抽一抽的，手却仅仅抓住花温澜的胳膊。花温澜任由他抓，心道为何沉淼还没来？在此不经意见看了一眼帮他开门的士兵，只见那人朝向他并且朝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愣神。妆棋却是最先反应过来，嘴角往上一弯，又生生忍了下去，只是冷眼看向他。

　　那人也不恼，径直走向门口准备开门。

　　然而就当要出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凌厉的刀锋卷起。花温澜心道不好，欺身而上挡在了陌知的身后，瞬间将面前的人推开。

　　火光石色间，没有人来得及反应，花温澜吐了口血，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面色痛苦执刀而立的叶熹桐，血，从嘴角渗出，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径直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沉淼最先冲过来，封住了花温澜的经脉，听琴等人栖身而下。叶熹桐的刀法已经快到了连他们都无法阻挡的地步，此番四大护法齐聚，却是没有守住阁主，一时之间红了眼，就要往叶熹桐那边扑去。

　　然而此时妆棋只觉衣袂被人拉住，回头，只见嘴角胸口不断渗血的花温澜气若游丝道：“别打，我，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