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苏橘漫

11、刀剑相向，言念不言

　　花温澜怔怔地看着身前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的人，他似乎更精瘦了些，墨绿色的宽袖长袍衬的他气质清冷，风拂过，勾勒出完美的身形，乌发高束，以玉冠定之，发丝在微风中飘扬，唇微微抿起，似笑非笑。好像也长高了许多，两年前仅仅是和他平齐罢了，而如今竟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叶熹桐似乎有些不耐这样的目光，微微偏过头，一挥手震袖，只见原本应该被听琴等人引开的宇文念自黑暗处缓缓出现。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长缨枪，正抵于一人脖子之上，定睛看去，那人赫然是陌知。

　　“哥哥救我！”陌知见了花温澜，如同见到救星般，顿时泪眼婆娑大叫道。

　　花温澜轻叹了口气，看向一脸玩味的叶熹桐，有些无奈：“说罢，你想要怎么样？”

　　叶熹桐将宇文念手中的陌知拉入自己身前，一手扼住他的命门，抬眸，冷冷瞥向乐书，却是对花温澜道：“义父，不若叫你身后那位，安分点？不然，我的手万一没控制好力道……”

　　乐书原本准备抓住花温澜就跑，毕竟天下轻功，他论第一无人敢论第二，可显然他家阁主根本就没有要跑的欲望，只能心下腹诽道：这听琴委实也太不靠谱了些，还有那阳煦，不是说给叶熹桐下了安神药得睡到明早才能醒吗？

　　花温澜看了乐书一眼，轻轻掰开乐书拽着他衣裳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看回叶熹桐，想了想笑着道：“这样吧，你把我抓起来，将陌知放了如何？毕竟抓了我筹码更大，你不也想报仇吗？”

　　“阁主！”乐书压低声音，只觉面前之人一定是疯了，有些急促道：“我们先走，不急这一时。”

　　花温澜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正当乐书疑惑此乃何意之时，只听一阵琴音响起，恍然间，九、十个身着夜行衣者自天而降涌入人群之中。兵刃的撞击声持续传来，叶熹桐拽着陌知也不出手，就这样静静看着那群人。

　　“哥哥救我！”

　　正当打到青黄不接时，只听见陌知一嗓子震破了原本的局势，回头，叶熹桐不知何时将碎魂刀抽了出来，已然划伤了他的脖子。

　　一个愣神之际，花温澜只觉自己猛地被人推到，一股极浓郁的血腥味儿自喉咙间漫散开来，终是忍不住喷出，散落一地殷红。而远处的叶熹桐见此一幕，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阁主！”乐书最先反应过来，大叫道。

　　“染云君，你说，是你自己乖乖投降被我抓，还是要继续打呢？”叶熹桐很快正了神色，有些嘲讽道：“最善心计兵法的义父这两年，倒是蠢了许多啊！”

　　花温澜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平静道：“还是我自己投降吧。”

　　“阁主！”

　　听琴和乐书大叫，满是担忧。方才他们被宇文念牵扯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温澜被推到。此番却是听他说要投降！千机阁何时向外人服过软？

　　花温澜转身，朝他们摇摇头，无声道：“信我，快走！”

　　“还真是自信啊！”叶熹桐冷笑，将怀中陌知往身旁侍卫手里一推，“来人，给我将染云君绑了！”

　　乐书恶狠狠看向叶熹桐，又看了一眼毫不反抗乖乖被人绑住的花温澜，一时气急攻心，只想来个鱼死网破。可当铁落扇挥起时，却又被听琴抓住了手，“阁主有阁主的打算，我们先走！”

　　“可是……”

　　“信不过你琴姐还信不过阁主？”

　　乐书撇了一眼镇定自若面色平静的花温澜，狠狠一跺脚，终是点点头。

　　一侧的东方明见听琴等人就要跑，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去就想要追，却被叶熹桐拽住了胳膊。轻笑道：“追他们作甚？花温澜在这，还怕他们真跑了不成？”

　　“可是寒声君，若是……”

　　“你打得过听琴？”叶熹桐凉凉瞥向一脸错愕的东方明，突然转了语气，冷声道：“打不过就一边儿呆着去！”

　　东方明：“……”

　　他转身，看向虽然被绑却依旧一脸淡定的花温澜，想到从前种种吃亏，不觉怒火中来，只恨不得将此人抽筋剥骨，拔剑指向花温澜，朝叶熹桐问道：“那寒声君准备如何处理此人？”

　　叶熹桐看了一眼被士卒压着的花温澜，将手中碎魂刀收起，笑道：“自然是好好招待我义父了。”

　　他的好好二字加重了语气，东方明顿时想到了刑房里的各种刑具，一时隐隐有些兴奋，想要跟过去看看。

　　而立于一侧的宇文念却是皱了皱眉，淡声道：“寒声君，若是无事，我便先下去了。”话毕，亦不顾众人反应，径直离了人群。

　　“你们想对我哥哥做什么？”

　　一旁的陌知见情形不对，突然大叫起来，一边挣扎一边踢揽着他的人，想要挣脱束缚往花温澜那边去。

　　而那人显然也没想到陌知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一个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一时间竟真的让他挣脱了。

　　然而还没等陌知靠近花温澜，叶熹桐一个转身将碎魂刀鞘劈向他的颈部，那陌知顿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结束了这场来的快去的也快的喧闹。

　　花温澜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时有些无奈。正要开口，猛地。下颌被人钳住，被迫往上一挑，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呐！”叶熹桐低声开口，带着几分狠厉。漆黑的眸内是怒火流转，因为距离近，花温澜甚至闻到了他呼吸中清苦的药香味儿。

　　“千留……”花温澜深吸一口气，艰难道，话尚未完，只觉自己猛然被推开。

　　“蜀涣王继续关押极地楼，你们俩将花温澜压来，我有话要审。其余人，原地解散。”叶熹桐似乎有些嫌弃地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指向身侧两士卒。留下这样一句话，空留愕然的东方明和不明情况的众人。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了。

　　那两士兵面面相觑，好像才反应过来叶熹桐是叫他们，忙将花温澜架住，径直跟向叶熹桐方向压去，然而刚走到无人之处，便见叶熹桐忽然转身，语气不善道：“谁让你们架着他了？”

　　那两小卒战战兢兢，心道不是你让压着的吗？但终归还是松开了手。

　　“给我滚。”叶熹桐似乎心情极其不妙，有些吼道。

　　天色很暗，只有一片朦胧月。不知是不是花温澜的错觉，他总觉得叶熹桐看起来隐隐有些发抖。

　　“你最好安分点跟我过来。”

　　叶熹桐瞥了一眼小跑离开的两小卒，一手拽住花温澜的手腕上的绳，冷声朝他道。

　　花温澜：“……”

　　他走的很快，穿过太和殿，越过密室，又转了七八个弯。虽然从外看来秋宫还是原本的秋宫，可是谁能想到它的内部布局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此了如指掌的花温澜甚至不能辨别出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只觉此地极为偏僻，一时一阵不安上涌。

　　但他很快便知道此为何处了。

　　只见一点光亮起，继而是一排光亮起，叶熹桐点燃了烛，整个房间被照的透亮。连带着清晰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森寒的灵位。

　　此处竟是祠堂！叶家的祠堂。

　　花温澜看着正中书有叶旭尧三字的牌，只觉一阵恶寒，一步也不愿意往里走了。

　　“怎么，你怕了？”

　　叶熹桐看向花温澜，猛地将他往地上一推，花温澜只觉膝盖一痛，整个人径直摔于地面的蒲团之上。

　　“当初害死他们，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叶熹桐吼道。

　　碎魂刀祭，阴寒风起，灭了一排烛。接着花温澜只觉颈部一凉。

　　他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又看了一眼上方的灵位，心道还真是冤家路窄，就算是死了都还要来再见一面。

　　“如果还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杀掉他们。”花温澜冷笑道，全然不顾刀已经蹭进皮肉，再深一点，就要割破喉咙了。

　　叶熹桐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花温澜，眼睛里，全是恨的花温澜。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将我也杀了？花言念！染云君！你灭叶氏满门，为何不干脆也将我杀了！”叶熹桐咆哮道，他的手在抖。

　　花温澜看向叶熹桐，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日子。江湖叛乱，血雨腥风，大盛岌岌可危。那人为救他而死。

　　“千留。”花温澜叹了口气，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只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叶熹桐一听这话顿时火从中来，“你还想否认吗？你是不是觉得那时我小就什么都不记得？我告诉你！我都记得！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我告诉你，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杀了你！”

　　花温澜不再多言，他早就知道解释没有必要。人一旦根深蒂固了某种观念，无论你再有道理，无论你是不是拥有三寸不烂之舌，都没有用。

　　争不过的。

　　他垂下眸子，有些苦笑道：“那你便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