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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远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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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黑了,我们走吧。”
小芗岛前几天下大雨,水土流失严重,有些杂草遮掩着被雨水造成的深坑。
付简一个不小心,打着滚掉了进去。
“简简!”少年想抓住她的手却是徒劳。
摔进深坑的小付简后背擦伤,脚也崴了,她踉跄着爬起来,仰着头,垫着脚尖,努力够着少年探过来的手。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格外好看,又白又长,青玉一样。
少女的手则沾着泥土和蹭伤。
两只手努力的靠近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地徒劳无功。
少年没有露出气馁表情,大半个身子探进洞口,几乎岌岌可危。
他仍然绷直手臂,但眼前的少女却没有伸出手,汗水打湿的头发的头发粘在她脸上。
她一动没动,“叫人来吧。”
少年顿了一下,只听付简接着说,“你行吗?”
少年能求助成功吗?
等待的功夫,付简忍不住想。
因为受伤就被打得手脚不利落,加上着急,他走的更加狼狈,如同被车碾过半张身子的野狗。
就算看到人,他能说清楚吗。来人远远看到“傻子”,有可能连停都不会停。
如果少年拖着腿啊啊地斜跑过去,对方甚至有可能会骂骂咧咧。
也有可能对方认出他是傻子,带着防备又嫌弃的目光看着他,装作听不懂,“说什么呢?听都听不懂,我听不懂,你跟别人说去。”
后背靠在坑壁的付简,紧紧皱着眉头。
应该不会有人来救她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许颜的话。
“心气不顺的人,闲着没事的人,以打人为乐的人,谁都可以欺负他。”
这样一个少年,她怎么可以指望他叫人过来?
她试着自己向上爬却又摔了下来,接着又拽着壁上的野草尝试,却拽下一把又一把连根野草。
在她摔的鼻青脸肿的时候,天又下了小雨。
裹着泥土的细小水流,从坑口流下来。
她躲了一处,又遇到另一处。
雨水积在坑底。
她仰着头等待少年的身影,一束黄色泥汤却流进她的眼睛里。
雨水渐渐没过鞋底,她却仍然仰着头。
雨水砸进她的耳朵眼里,打湿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露出狼狈的头发分缝,破旧的衣服紧紧裹着身体,显示出少女营养不良的胸腔排骨。
傻子找不到人也会走了吧?
肯定会吧?
为什么觉得会还是仰着头等待呢?
“哗哗哗”
雨水更大时,她终于看到少年。
她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快速黯下去,少年果然是自己回来的。
“别,别哭,把手,给我。”少年将不知从哪拿来的粗绳绑住了树上,将绳子抛下来后,自己又跳了下来。
“哗啦。”
是少年摔进水坑里的声音。
“不要,不要哭。”少年说着跪了下来,拽着付简脚踝,暗示她踩着自己,拽着绳子往上爬。
他仍然重复着,“你别哭,简简,别哭。”
小付简死死咬着嘴唇。
她不是因为等的久了才哭,不是因为害怕无助而哭,她之所以哭,是因为他去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
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冷言冷语,不知道碰了多少次壁。
他宁愿他从来没有求救,丢下她跑了,也不想这样。
她将下嘴唇咬破出血,一脚踩在少年的肩膀上。
少年察觉她脚崴造成的踉跄,紧紧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拼命往上托。
越靠近坑口,雨似乎越大了,雨水直接往她眼睛里砸。
孱弱倔强的少女。
拼劲全力的少年。
磅礴的雨水浇先是落在她的身上,又落在他身上。
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仿佛凝固成一尊雕像。
艰难爬出。
黑云压地低沉,世界被雨幕遮盖。
少年跪在她面前,“我,我背,你。不要哭,简简。”
少年的后背又薄又硬,和想象中一样只剩一把骨头。
付简两只手先搭在少年肩膀上,接着又环住对方的肩膀,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在“唰唰”的雨水里,她轻轻说道。
“希望下辈子,我们都是正常人。”
她可以出生在个普通的家庭,不用到处漂泊,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眼色,不用慌张逃跑。
拥有真正属于她的公主房,一双闪着光的皮鞋,一条蓬蓬的裙子。
而他可以不做“傻子”。
像普通少年一样,眼神飞扬。
他可以踩着自行车,可以轻而易举地踩上高坡,可以肆意飞扬地滑下来。
她紧紧地闭着眼,额头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磕在对方后脑勺上。
她轻再次祈祷,“希望。”
“你也为我,祈祷了吗?”少年问道。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问,付简顿一瞬回答,“嗯。”
背着她的少年弯着腰,雨水顺着他的碎发向下落。
他声音也轻轻地,“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祈祷。”
我的余生,永远都会记得。
·
几天以后,学校门口。
许颜眼神闪烁,旁边不断有人问她,“许颜你怎么还不进去啊?”
她找了各种理由,“进去那么早干什么啊,怪闷的慌的。”
笑着摆手,眼色却沉了下去。
直到看到付简的身影,她才装做恰巧遇到。
付简则看到许颜面色古怪,似笑非笑,“简简,你最近是不是和傻子走的挺近的啊?”
见付简一愣,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朝教室走去,“虽然是傻子,但他确实长得挺好看的,是吧……”
付简和少女并排走,不明所以。
而许颜接着说,“傻子白白净净的,手长脚长的,如果不是傻子的话,在人群里其实挺打眼的是吧……”
“而且他规规矩矩的,也不像其他男的那样满嘴黄色废料……”
许颜看了眼并排的付简。
换做平时,付简肯解释自己和傻子没说过话。
可是今天,付简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有说。
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她像是有所察觉,随着许颜停在教室附近的动作,她猛地抬起了眼!
她突然撒开腿就朝教室跑!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老旧书包的包带都滑到手腕里。
紧皱眉头,狼狈的抬起手臂,接着哐的一声撞开教室门。
门里,嘻嘻哈哈地坐着各色少年少女,他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正在说,“马上就要进来了,一会有好戏看了。”
“会不会哭?我赌肯定会哭,你赌什么?你赌她不会哭!”
“凭什么我赌她不会哭,我也赌她会哭!”
“你也赌她会哭,我也赌她会哭,那我们还赌什么?”
“那就不要赌了呗,是你先提出来的赌,又不是我说的。”
“行行行!那就不赌了,哎,这是谁画的大肚子!真牛逼,画的太绝了。”
“
“我也要笑死了。”
直到他们发现,门被突然撞开,门身随着少女的大力哐哐哐地在墙上不断回撞,带起的尘土在教室上空飞扬。
这些人先是愣住,接着危险地眯着眼,之后目光转为促狭,期待着她脸上的难堪。
付简用余光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周简爱傻子”
“周简跟傻子搞对象”
“周简和傻子生小傻子”
“周简未婚先孕胎死腹中”
“周简生的小傻子在厕所溺死了”
拙劣的字迹,难看的如同蜘蛛爬的一样。
这样丑陋的字迹旁边,还画着恶劣的简笔画。
大着肚子的小人。
蹲在厕所里产子的小人。
抱着孩子傻笑的小人。
还有更加不堪入目的在角落里……
两个叠在一起的小人。
大概是好几个人你添一笔我添一笔画的。
他们画到这里的时候肯定哈哈大笑,甚至为自己的“才华””和“想象力”得意。
而没画到的人,则为自己没能在这样的“惊世画作”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着急。
于是画了两个箭头,将叠在一起的小人标上了“周简”和“傻子”
付简紧攥着拳头,背对众人,在少年少女的嬉笑里,使劲蹭着黑板。
直到手侧被石灰烧的通红,直到衣服被被沾上白灰,直到粉尘在空中飞扬。
就在这时,这些人发现,付简如同变了一个人。
那个从海城来的矜贵少女,脸色变得极为阴沉,仿佛在阴暗地界讨生活的恶鬼。
她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人,有的人原本脚踩在前方椅背上,此时听到这样惊天的动静,下意识将脚收了回来。
有的人原本信马由缰地将手臂搭在后桌,此时也开始紧张。
但那只是第一秒的真是反应,随即恢复了一分恼羞成怒。
在不知道谁轻佻的哨声里,教室里的人彼此对视,露出了卑劣的促狭目光。
“哎哟,咱们的女主人公来了?男主人公怎么还没到?”
“傻子这是准备压轴出场呢,对吧。”
“傻子本来就三天两头不来学校,今天没准也不来了,那就有点可惜了。”
“确实,两个主人公都在才精彩呢。”
整个教室里,只有付简一个人站着。
她的身体又细又薄,白色长裙下是营养不良的嶙峋骨头。
站在最前方的她,承受着这些少年少女们打量观察揣测诽谤的目光。
她向前走一步,这些人不以为意,甚至还故意嗤笑一声。
付简一直走到最前方,离她最近的男生刘强不由自主地直起后背。
付简一开口,平时的温言温语不见,嗓子里仿佛含着几吨的沙石,“你生的臭虫,被我在厕所看到的时候,碾死了。”
刘强原本以为付简会哭哭啼啼。
没想到他们讽刺她跟傻子生了小傻子,她过来讽刺他生了臭虫!
付简整张脸仿佛重新拼凑的,挑起任何一个表情,都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过你放心,我只碾死了一个,你生的臭虫多的是。”
“臭虫不用担心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