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es Bloom》倒撑伞帮天遮雨

17、崩塌 你这傻瓜你

　　一枚轰炸机投射弹落在靠近我们的旷野，大地都在震颤。

　　哥哥从白色的高塔落下，他的死与战火无关，我亲眼看着他踢开脚边的消防梯，落在据我几米开外的水泥地。

　　他什么情报都没给米勒留下，只遗留给我一具不完好的躯体。我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把它抱到怀里，一个生命的消逝就像羽毛般轻盈婉转。

　　如果我能再提早十几分钟发觉哥哥决意赴死，兴许会大哭大闹一场。可爆炸发生时，所有人都在匍匐避难，米勒死死地将我压在身下。当我得知哥哥已去，早就为时太晚。

　　世上有一种悲哀，发生的时候，你连眼泪都来不及流。

　　米勒带我随队伍撤退，他的情绪更糟了。我隐约知道他搞砸了一件大事，并且偷偷复盘总结过他失败的原因。

　　一来是他轻视了哥哥保守秘密的决心，二来则是他对于布莱蒙家族的人始终不够心狠。埃里克深知这一点，而我却在多时之后迟迟地想起。

　　我的妈妈从不吝惜捐助抚养所有战时遗孤，当然，多数时候借以父亲布莱蒙上校的名义。她的慈善遍布各地，米勒应该是其中的受益者，一个难以追溯出身的多国混血儿。

　　在我记忆稀疏的童年岁月里，玩伴似乎不止哥哥。

　　时间能改变很多人，却又让他们在更长远的时间里重蹈覆辙。

　　一群政客发动战争，然后一群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农民为此丧命，他们的孩子变成孤儿，孤儿长大变成艰辛的工人、农民或者棋子，参与新的政客发动的新战。

　　年少的至交好友逐渐分道扬镳，哥哥的“红党”身份因为未知缘故泄露，离开时他手里掌握着伊洛坦针对圣马蒂格科研基站制定的计划，影响非同一般。

　　我也是在米勒口中才得知，这年伊洛坦的情报处根据搜集到的信息，坚定地认为特茵渡人一手研究、推动了骨生花的传播。

　　假如这个消息属实，在我的视角里，特茵渡也算是咎由自取。他们根本没有控制这种疾病，只是在粉饰太平。

　　但伊洛坦当局高估了特茵渡对全局的掌控能力，凭借着机密情报相信特茵渡一定在利用疾病实行医疗垄断，对圣马蒂格的进攻也被视作一种必要的、逼迫特茵渡公开医疗机密的战略部署。

　　圣马蒂格仍在内战。这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纷争，就像提线木偶挥刀砍向自己的另一只手，一切混乱都有更多的力量在幕后操纵。

　　战争的本质是一场癫狂的荒诞。

　　很快情报处总部发布指令安排米勒撤离，他执意要我随同。

　　那时候对我而言去哪里都不那么重要了，米勒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埃里克。我只知道我恨他。

　　直到又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混乱中我们的车子被另一辆横空出现的车拦截撞翻，不远处枪声四起，一瞬间我感到死亡将近。

　　米勒紧张地解开汽车安全带，想拽我下来。然后在愕然中看到我从副驾驶座椅下捡起那支被甩到脚边的枪。

　　咔嗒。多亏了肌肉记忆，时隔多年我还是记得这玩意儿该怎么上膛，然后我出奇平稳地举起枪口对准他。

　　咔嗒。我死死扣紧扳机，试了很多次。枪似乎在震荡中摔坏了某些零件，卡了壳。

　　但米勒还是死了，炮火落在我们不远处的地方，他撑着车体挡在我与一块破片流弹之间，火药巨大的冲击波让我很快陷入昏暗。

　　再度醒来，阿瑟尔蹲在我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我是从他身下土壤的干燥程度判断的，四周都在下雨，他脚边的地面还不见湿润。

　　他紧抿着唇，将大衣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又揽着我的后背扶起了我。他的下颌与我的额头相抵片刻，传递着微弱的温度，接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向一辆完好的汽车。

　　前挡风玻璃有一枚弹孔，驾驶座头枕血渍泛滥，司机不见去向。

　　我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发觉阿瑟尔出现在此时此地是多么诡异的一幅场景，身体本能地绷紧抗拒。然后手腕就被猛地扭住，医学知识让我即刻判断出来我的关节脱臼，停止挣扎。

　　阿瑟尔看起来濒临失控，行迹毫无收敛，打开副驾驶门将我重重摔进车里，接着大步跨进来，越过我，翻身坐在驾驶座。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的金发散落垂下遮住了眉眼，随着控诉时激动的情感而轻颤摇晃。在我悄悄观察他时，他猛地转过头用眸子抓住了我的视线，“我已经为你做了太多，几乎尽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可你总是一次次地寻死！”

　　他一脚将刹车踩到底，拧动钥匙，却没有成功发动汽车。

　　接着他赌气似的又摇了两下手杆，狠狠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阿瑟尔·道林，你做不成富有的寡妇了。虽然我给过你机会。”

　　我说：“我知道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又试了几次，他自暴自弃似的松开钥匙，靠在座位，用那种将自己剥皮削骨般的坦然迎着夕阳。

　　“他们不希望我暴露，为此我处理了卡里尔，那家伙能认出道林家每一个人的骨灰来……按理说我也该解决你，但我没有。”

　　叮。我脑海里仿佛有一枚三角铁被用力敲响，许多时日以来的困扰串联成清晰的线。

　　“阿瑟尔”玩味地笑着，倾身凑近我，声音带着魔力一般勾走我的魂魄：“你说，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他不需要我的答复，继续说道。

　　“在赫尔茅斯的时候你就应该留下，那是多么顺理成章的机缘，为了促成这种局面我不惜除掉两名训练有素的探员，他们可不好糊弄……说起来我们也算自己人，虽然并不隶属同一个部门。啊……这样算来，为了你我还对同事动过手。哈哈，我彻底没救了。”

　　我出于应和他人的习惯轻微点了下头，这个举动几乎击溃了“阿瑟尔”。

　　他抬手捧住我的脸，鼻尖点着我的鼻尖，状态近乎癫狂：“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做？嗯？艾可，铁石心肠的艾可。这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你这傻瓜你毁了我精心维持的一切……你这傻瓜甚至不明白我爱你……”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过往的伪装和放晴后的夕阳一样逐渐沉没在地平线尽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真实的样子，败坏卑劣，粗俗颓唐，又栩栩如生，丑陋得像活人一样。

　　“好了，现在你什么都清楚了。”他终于松开我，耸了耸肩，嘟囔道，“我想我们之间也毁了。”

　　“阿瑟尔”太了解我了，他明白我会爱上拉斐尔，或者喜欢阿瑟尔·道林，但唯独不可能是他。我甚至从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我们就像两个熟识多年的陌生人。

　　圣马蒂格一片混乱，陌生人不得不一起滞留在境内。

　　阿瑟尔违反了将近二十条组织规定，包括但不限于动用消息网络追查伊洛坦情报处的动向、不顾指示擅自离任、未经允许带队与他国重要人员交火。所以这下他惹了很大的麻烦。

　　“大到可以和你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