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es Bloom》倒撑伞帮天遮雨

16、高塔 事态好像失

　　我们花了近一天的时间赶路，避开特茵渡主要城市的交通管控，直到午夜车子还在一成不变的公路前行。

　　伴着蒙蒙细雨，汽车的收音机开始播放晚间电台。一段悠扬的大提琴曲缓缓流淌，蓝衬衫把音量调高了些。而后车子在一处滩涂停住，司机摘下他胸口的蓝铃花随手别在我耳边，说：“醒一醒，甜心。”

　　我们也上了船，这时候我开始有点儿明白过来，伊洛坦情报处要求我“配合”他们充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几名助手正在给格络克手枪填弹，蓝衬衫第三次用船上的移动电报台向伊洛坦当局汇报情况。这个场合已经具备了训练有素的保镖和谈判专员。而我，我似乎是人质。

　　听说哥哥在特茵渡海岸出现过一次，但有人透露了风声，他抓住机会逃脱监视并且成功出海。

　　特茵渡不同意引渡条约，情报处无法大张旗鼓地调动人手缉拿，专案组追查到现在，冷静已经逐渐在疲劳中和香烟卷一起被燃烧殆尽，余留的只有不计代价的执着。

　　“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激进方式……”蓝衬衫和下官安排新的计划，“一定要夺取涉密文件。”

　　在航行的时间里，他们快速密集地对话不仅一次地提到“红党”，以及“圣马蒂格”。我问他们哥哥是不是红党，没人回答，但蓝衬衫经此提醒终于想起了我。

　　他迈着修长的步调走到收音机前，转开旋钮，然后交叠着双腿坐在我身侧，柔软的长椅像美梦一样陷进去。

　　“艾可，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喊我米勒。”他的笑容就像我们初见一样轻松风流，游刃有余。

　　但我感觉米勒的实际心情很烦躁，每当他进展不顺就会听音乐，音乐声盖不过他的问询：“我们聊一聊你在特茵渡的工作如何？”

　　我知道这是在套我的话。面对祖国的同僚，我没打算隐瞒，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我在医院任职时的全部所见所闻。

　　但米勒深深地笑了，两颊凹陷下去两道极为深邃的纹路，他摇了摇头，有些散形的长发就在耳边跟着晃动：“甜心，时至今日你不必再为特茵渡的研究院遵守什么保密规则。也许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性质……”

　　船舱老旧的钨丝灯光下，他的眼底一片灰霭。

　　“目前有大量的可靠消息证明，是特茵渡人释放了骨生花病毒……只有特茵渡人掌握了根治这种疾病的办法，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伊洛坦的情报处是这样看待事情的。我哭笑不得地想着，我们的情报处汇集了一群什么样的人呢？数学天才、谍报专家……然后，这些天之骄子经过几番调查、无数次商讨之后，就得出这样的答案。

　　看来克兰克洛郡研究所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太好了，好到说真话都会被当成假的。

　　我试着和他们强调了许多次我是认真的，可没有人信。或者说，他们大约已经选择了某种“真相”去相信。

　　船即将靠岸时，米勒将一枚手铐绑在了我与他的手腕之间：“别声张。跟着我走。”

　　我被管控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圣马蒂格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这里似乎离战地不远，城市一片萧条，他们将我带到边境一间白色塔房下面，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冲锋枪将这里围住。

　　白色塔房外墙油漆在太阳下炫目逼人，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哥哥，叛变的埃里克·布莱蒙，我的家人，我的另一半我。

　　“放了她。”哥哥从高塔顶部玻璃碎裂的落地窗后一点点走出来，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范围之中，居高临下地朝米勒喊着，“放了她！孟菲尔斯，我可以和你去总部和指挥官交待。”

　　“亲爱的，不许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敷衍我，你已经不是我的领导了。”米勒眯起眼挑衅地看着哥哥。那一刻我很好奇，他明明和其他人相处时不是这幅口吻，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米勒格外喜欢调戏布莱蒙家的人。

　　士兵搬来消防梯架在三层窗口，米勒说：“小埃里克，你最好将圣马蒂格的涉密文件都交出来。否则我没法保证这一只小百灵的下场如何……”

　　哥哥生疏地骂了一句脏话，高举双手在两边耳侧：“已经这么不堪了吗？你们的手段开始使向本国平民。”

　　“怎么会呢？你知道的，她也算不上清白——”米勒用枪托从背后抵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扳着我的脸抬起面对哥哥，“总部从来信不过她，后来也信不过你。”

　　意识到可能是我连累了埃里克，我不受控制地颤抖，很快扼住我下颚的米勒感受到异样。

　　“你哭了？别这么情感充沛，会让我无地自容的。”

　　他松开手使劲地甩了一下水滴，扬声对哥哥说：“这件事拖得太久了，久到我想快一点将问题了结。小埃里克，看在同僚的份上，只要能完美结案，我可以考虑实现你的一些小遗愿。相比起叛国罪，她的身份问题没有那么难洗脱，不是吗？”

　　“艾可，很抱歉让你牵扯进来。也许我当时不该通知你爸爸的讣告。”哥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他撩起眼皮温和地喊我：“艾可……我是红党，但红党从不叛国。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国家，只是很遗憾，有时会走向殊途。”

　　“……去你的人道主义！”

　　米勒似乎被这话激怒了，他低吼咒骂，一向云淡风轻的面容像丝绸崩裂一样破碎，青筋绽起的额头突突跳动。他在一阵烦躁中推开我。

　　我踉跄几步，与米勒拷在一起的手却又被他的动作牵扯着向他靠近。他急促地扯开衣领纽扣，我得以看清一直以来藏在那高高竖起的衬衫领下的身体。洁白清晰的骨刺从他的皮肤刺穿，一直抵住喉底。

　　“看看我们受过什么苦吧，伊洛坦为了这种破病做了太多的牺牲，特茵渡的伪君子已经装模作样太久了，他们释放的恶就该自食其果！圣马蒂格的研究站还有病原样本，这就是借助国际关注向特茵渡施压的最好机会，你还不懂吗？”

　　哥哥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最好的恐怖主义。”

　　在双方对峙的时间里，远处的旷野响起轰炸机俯冲的嗡鸣，炮弹开始落在离我们数公里的地方，隐隐传来雷声一般的闷响。

　　事态好像失控了。或者说，在这片沦陷的荒野上，失控才是世界的常态。

　　一名士官疾步赶来汇报了附近的情况，米勒蹙着眉在哥哥与车辆之间打量，似乎在考虑携带犯人转移。

　　烈日高悬，地面的温度急剧增升，哥哥蹲下摸了一把消防梯的金属栏杆，很轻地笑了一下，又说：“还记得小时候在赫尔茅斯南部的小镇吗？那时你目睹过一场海上战役，吓得哭了出来……艾可，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争斗是没有赢家的，但伊洛坦需要的是特茵渡输。”

　　“不能让圣马蒂格成为牺牲品。”

　　“我只不愿意你对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