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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蓝铃 艾可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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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喜讯像死讯一般使我惊心动魄。医院吊顶的监视器闪着敏锐的红光,我委婉地将查理在圣马蒂格遇难的消息分享给她。
但她对我的暗示浑然未觉,在对查理的长辞表示过短暂哀悼之后,身怀六甲的喜悦重新占领上风,她转而又兴致冲冲地和我设想着在她离开之前“大家该一起好好聚一聚”。
“我在海边预定了游艇。白天的时候我们在沙滩逛一逛,等到太阳快下山了,大家可以一起到船上过夜。那里房间充足……”
我立刻问她都有哪些人参与。
名单十二卷,字字压心弦。我听到最后,脉搏突突起跳,感觉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聚会。
“很好,很好。”我说,“可是,最近的天气如何呢?夏季近海岸的台风很多,安,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更安全一些的地方见面?”
“不,不。这是免费的好事。”安娜憧憬地笑着,“医院为活动出了一笔经费,你明白吗?就像我们的集体旅行……”
太妙了!一场连棺材都预备好的集体旅行。
她和我并排边走边聊天到这儿时,激动得在原地打了个转,走廊单侧的阳光就绕着在她身上照了一圈。
等到她转过来,再度笑嘻嘻面向我。我只能露出一个微笑,虽然笑得只能比哭好看一点点。
彼得斯港是埃文谷在上世纪末兴建的港口,当时海上船运繁荣,这里主要供各国货船停靠。
后来大型油轮盛行取代了蒸汽船,城市又在北部的深水海湾建设了规模更大的海港,这里就逐渐被官方遗忘了。
倒是偶尔有一些私人游艇、小型渡轮在此停泊,天气不错的时候,经常能见到近海上漂浮着灯火辉煌的光影,欢声笑语久久回荡。
今天显然不属于好天气的范畴,一声惊雷救场,天空变得阴沉,开始下雨。
同事们陆陆续续登船躲进舱内避雨,我坚持在沙滩撑伞站到不能再站。
不敢相信最后我还是来了。或许我该称病,该失约,再也许像一个十恶不赦又幡然悔悟的罪人跪倒在圣母像那样去找阿瑟尔哭,躲在道林家一段时日。
我忽而又想到,假如我没有和他们一起,也许医院还会再挑他日单独地解决我,
游艇侧面的金属爬梯已经潮漉漉地发亮。安娜走到船舷边,她的长裙被海风吹起来像火焰一样飘荡摇动,她微笑着招手喊我:“快来啊,只等你了!”
船还靠在岸边,就像在等我。
船还没出事,这可是个不幸的好消息,它就像在等我。
负责航行的水手也催促道:“晚一些可能会有风浪,船只留在港口会毁了的……得往深开一些。”
的确,刚才已经陆续有船只驶离。彼得斯港一片死寂,使这里更加像是被人弃置的世外之地。
但我犹豫着,驻足不前。我看着安娜的眼睛就像安娜也瞧着我。
慢慢地,她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眼里看上去有些坚硬质地的情感。
她不顾一切地踩着高跟凉鞋哒哒哒地从台阶爬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那一瞬间我惊喜地庆幸着她终于远离了危险,并且很想劝告她接下来的时间都不要再回到船上。
然后安娜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力度大到有些发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总是这样!”
我迟缓地听出她语气严厉,问她:“哪样?”
她的目光狠狠地击打着我,牙齿似乎咬紧了,声音有些模糊。
“你太嫉妒我,所以见不得我过得更好。今天这种人人都高兴的日子,你还是会搞砸一切,用你和大家格格不入的表现。”
她说。
“查理会喜欢你,我真的想不明白因为什么!可是现在他逝世了,而且,我拥有了幸福。我和你不一样,无论是阿瑟尔·道尔还是查理·埃尔德里奇,你的爱情总是将死之物。可我会幸福到很久……”
风太大了,把她的长发一直吹到了嘴里。
她不得不骂了一句“该死的”,然后伸手将头发从口腔抠出来,打理通顺,一边抱怨:“你就像特茵渡的大雨,不受欢迎而且喜欢挑不该来的时候来!”
这个间歇我开始像牛反刍一样重新思考她刚刚说过的话,那些话也的确像牛反刍上来的东西一样难以消化理解。
没想到安娜是这样看待问题的。我感到莫大的困惑,终于鼓起勇气试探地问她:“你不担心危险吗?也许查理·埃尔德里奇的死因其实和卡里尔一样呢?而你……对不起亲爱的,你做出了和查理相似的事情,就是离开这所医院。”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脸色骤然白了白,却仍是说:“这只是你武断的推论……还是回到我所说的问题上,你根本就不敢正面回答我,你嫉妒我……是的,因为从前你过得比我好多了,而现在我终于比你更幸福,你想尽一切办法要破坏我的美好时刻!”
我想说我的生活从来没有好过,张开嘴,顿了顿只说:“好吧,那你别管我了。你还在怀孕,快点到船上去。”
雨越下越大,交织成一张紧密的网。没有打伞的安娜在雨里摇摆,她的裙子已经紧紧贴在腿上,像怎么也撑不开的伞,稀稀拉拉向下淌水。
安娜没有走,她愤愤地瞪着我,仿佛这一切都是我害的,雨也是我让天空下的。
忽而远方的道路传来隆隆的发动机声,也不排除是雨声或者我的幻听。直到一辆小轿车打着远光灯开到了我们所在的码头,横停在我与安娜侧面,我才确定有人来了。
车窗摇下来,是那名我在伊洛坦情报处见过的蓝衬衫青年。他将头发打理得整齐标致,考究的平驳领西装插花口点缀一支蓝铃,看上去优雅而闲适,我险些没认出他。
蓝衬衫扫视我们一眼,朝我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嗨美人,原来你在这儿,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呢。快上车吧。”
安娜问我:“你认识他?”
我无心再回答她,现在比起安娜和医院其他人将会如何,我有了更为担心的事情。蓝衬衫会如此不合规章地出面找我,意味着事出紧急,而且是哥哥的下落。
“抱歉安娜,你快回船上吧……我们认识,他找我有些事情。”顶着如芒在背的视线,我毫无停顿地拉开副驾驶,坐上他的车。
车窗慢慢升起时,蓝衬衫又轻笑着对欲言又止的安娜说:“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借用你的朋友去约会而已。没什么意见我们就失陪了?”
接着他不等回答,将油门一踩到底,绕开安娜急急地开走。船只和港口转眼变成道路尽头的一小块花斑。
“艾可小姐,打起精神,这可不是约会。而是捉拿罪人的重要时刻。”
蓝衬衫又吹了个口哨,看起来心情不错。
汽车后座的助手将一摞文件扔到我腿上,我翻开封面贴满机密条的牛皮纸袋,第一页是一份档案,照片是那名与我接头的老妇人。
特莱丽莎,伊洛坦红党,反对圣马蒂格战略部署……已处理。归档时间,19xx年8月16日。
就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