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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逢 什么人都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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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利的衣着懒散随意,还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酒味,蓬头垢面和邋里邋遢的装束时常让人忽视他实则有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
我细细地观察着他,一个本来压下多时的怀疑再度惶然不安地冒了出来。
“灰色的、海鸥、在天际上——”
他小声哼唱了一段,因为虚弱而不得不放弃。但这足以勾起我的回想,视线里他的眉目渐渐和十几年前的亨利·摩根重合了。
“艾可,我举发了她。那时我太害怕。所有特茵渡人都被限制出境,还会逐步转移到城中心监管。为了尽早回去,我做了一件错事。为此我不敢和你相认。”
“我们本来要一起回特茵渡结婚的。但她是密码专员……你听过这个说法吗?她为特茵渡信息站传送消息。”
“但是、但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不安地站起来,撞到了身后的木椅子,又赶紧扶起。
“……她只是关心并且支援特茵渡沦陷区的底层,就像特茵渡也同样有人在意伊洛坦的民众。”
莉莉·巴什拉从不是叛徒。
她可以是。艾可·布莱蒙也可以是。
莱斯利出院的消息很快在艺术版面独占鳌头,在接日的新闻报道里,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告示刊登在报纸下方:阿瑟尔·道林正式向艾可·布莱蒙提出求婚。
通常人们习惯在结婚前后刊登喜结姻缘的消息。但阿瑟尔提过两次结婚的事,我都没有同意。
阿瑟尔没有因此受挫,甚至开始正大光明的追求我。住院部的规章对于花花公子而言简直是摆设。
终于有一回,查理好意提醒我:“你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对吧?就算上面并不表态,他也迟早会忘记你的。你们怎么可能有结果?”
我当然清楚,阿瑟尔和莱斯利在本质上都是一只脚迈进冥河的人,没准儿哪一会儿就会跨过去了。我说:“不在乎这个。”
真正令我耿耿于怀的是那场事故之后,伊洛坦军情处同样对他进行过审查。在阿瑟尔的身份问题上,我保持了和伊洛坦官方同样的怀疑。
我觉得人不能被一支箭射中两次,但上一回对莱斯利的失误判断,让我险些陷入和卡里尔一样的危险境地。
这一回要小心一些。
夏季的天黑得越来越晚,接近七点,克林克洛郡的街道上仍然泛着一片金色的余晖。我发动汽车,沿着小道离开医院,两旁的梧桐树挂满浓密而喜人的绿叶,感觉不到风,但树叶微微扇动。
按照伊洛坦的指示,我第一次尝试找到了特茵渡这边的接头人。这个过程并不惊险,多数时间都是乏味的郡内街景。
如今工厂都在消减规模,企业在裁员,失业的人口比以往更多了。
路上出现了许多行人,他们看上去尚且乐观,在夕阳灿烂的风景里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少醉汉扶着梧桐树粗壮的枝干唱歌。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醉汉,敲响老旧公寓的门,然后看到一个抱着猫的老太太。她用圆圆的眼镜来来回回瞄了我很久,嘟嘟囔囔的请我上楼,“什么人都可以在军情处干活了。”
我老老实实跟着她走进会客厅,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可能同时兼顾了会客厅、书房和餐厅的任务。在那里我的上级将书桌上的面包扫到地上,然后她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椅背上有一些果酱,好在已经干涸了。
“我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你的父亲从空军指挥院校毕业,说来我还给他上过课。”老太太把眼镜腿擦了又擦,锃亮地戴到鼻梁上,“你哥哥还没有下落,你找我干什么?”
“我需要换一张通行证。”我说,“我现在的通行证号码和另一个人重合,虽然各地之间还没有连通消息,但如果去了城里,埃文谷的档案室一查就会原形毕露了。”
她感觉分外惊奇,瞪圆了眼睛上下重新把我看了一遍:“这怎么可能?”
留学生,医疗人才,非法留境,三个不相及的词在我这儿重合。
我在特茵渡的生活早就是高屋建瓴。
十九岁那年,我用伪造的录取通知说服家人放行我去特茵渡学医,——后来又把它考成了真的。
那时我还有十分合法的身份,美中不足的是实习期时的抽签制度。一番操作轮选,我被安排到埃文谷最混乱的第七街区。
这片混沌的土壤对每一个带着灰暗过去的人敞开怀抱。在狭窄的充满血与汗味的房间,受伤的病人痛苦的吼叫。
我限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和程度,以此应对诊室恶劣的空气,偶尔数前台登记桌上那一盘用玻璃纸包裹的劣质葡萄味糖果打发时间。有天数到第三十一颗,有人过来与我攀谈:“你的项链很可爱。”
祖母的戒指漏了出来,这是我为数不多从家庭中带走的纪念,它的做工和价值显然和整个街区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赶紧把它藏回衣领,然而项链在这时候断了,吊坠滚到对方脚边。
那人蹲下身子,将它捡起,递给我:“哈,是一颗心。”
吊坠的形状看上去的确很像心,可它其实是伊洛坦某个宗教的图腾。我想争辩,但没必要,所以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的心跑到我这儿来了。收好它,别再丢了。”
我侧目打量搭讪者,高挑的个子不足以掩盖脸上未脱的稚气,他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至多不会超过二十。
“你该回家的。”我不无恶意地嘲笑道,更多地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被戳中了软肋,不客气地回敬:“一会儿决不让你这种人治我!”
但这种档次的诊所由不得他挑选,在得知是我缝合他胳膊上的伤口时,少年一脸勉为其难地乖乖坐下。
我好笑地用眼神揉了揉他蓬松的发,他像是受到莫大的羞辱般,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清澈,即便在灯罩都发了霉的诊所的小房间里,那是一双海盐结晶般漂亮的蓝眼睛,让人惶恐地以为它该属于博物馆。
我不禁问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你的家人呢?”
“不需要什么家人,我现在自己生活——小姐,不要小看我。”然后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成熟,学着流氓的样子说了一个低俗的笑话,“要不我们约会如何?我交往过的女孩恐怕比你应付过的病人要多,我会让你愉悦的。”
收回我之前的错误判断,他就该属于这里。
我尽量对他所说置若罔闻,但还是沉不住气,在清洗另一道刀伤时加重了些力道以此作为他轻浮的惩罚。
少年眼中含着泪光又强忍下去:“说真的,你不是什么好医生。”
“你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啊。”我笑着回敬,却见他又摆出一副轻浮而促狭的笑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坏水。
那个孩子。那个笑起来竟和阿瑟尔有些相似的男孩。他说:“那也许我们正相配……诶。”后面的话被打断,我加重力度缠绕的止血绷带使他痛呼出声。
真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少年开始追我,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