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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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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在山上的小屋住到地老天荒,每日和母亲艾莉莎散步聊天,隔三差五去镇集的剧院消遣。
山蔷薇盛开时节,小院栅栏一片明媚,天空高远,一眼望不到边。
然后军中传来一条电报。
埃里克·布莱蒙叛变了!
多么不幸的巧合,这个名字代指的人是我的哥哥。
“国家,为了国家。”一名伊洛坦军官这样说道,“请务必配合,和我们走一趟。”
雨后的太阳暴虐残忍地照着整个世界,把旅途烤得焦灼艰难,我不断祈祷路程快点结束,终点是哪里都好,三天后终于坐在首都一间公寓二楼的办公室里。
接待我的是一位头发杂乱、神情愁苦的年轻人,疏于打理而过长的卷发垂散在肩膀,蓝色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两边袖子却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臂。
士官和我们介绍,由此我又知道卷发男人是哥哥的下属,一名年轻有为的上尉。
“布莱蒙小姐,”他念出这个称谓,随后感叹了一下,“还真是和你们家的人有缘。”继而他问我是否知道哥哥为什么跑到特茵渡。
我回想了很久,回答:“哥哥只是在某一天早上离开了家里,我不知道他要到哪儿去。而且你们承诺给我安排新的身份和去处,所以我一直在静候佳音。”
上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本来应该把你雪藏。作为一名掌握了‘骨生花’医疗技术的优秀人才,你有更多可能为这座国家发光发热。但是今天实在情况特殊……”
他整理了一下长发,清秀的脸却显露出与相貌不符的冷酷:“你的两位家人一名犯了叛国罪,一名以并不好看的政治形象辞世。因此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你的情况,艾可——你是如何看待你的国家,看待你的故乡?”
我不知道。在这天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来过着薪水尚可,偶尔和同事朋友去酒馆玩乐的生活,每个月还可以为妈妈汇一笔小钱。
骨生花医院的确糟透了,医生们上班就像在手术刀尖跳舞,还要面临潜在无法确认的、被灭口的风险。但至少我是一个普通人,用带有一些色彩倾向的语言描述,我是“民众”。
而这一切在今天都会成为过去式,几支黑漆漆的枪管对着我的头颅,蓝色衬衫的上尉假惺惺地护住我,对四周说:“别这么剑拔弩张的,我们还可以谈谈,我说的对吧?布莱蒙,小回声,小百灵……”
他喊了童年时妈妈称呼我的昵称,这也让我明白我的家人和其他信息都在这个机关的掌握之中。
他蹲下来,视线与坐在木椅的我平视,语气很柔和:“艾可·布莱蒙,你愿意成为伊洛坦机密处派遣特茵渡首都的情报助理吗?”
我也很热爱我的家乡,只是从前在外上学,然后就遇到打仗,然后就回不去。
我当然乐意为伊洛坦做些什么,只是没想到竟然要以这种方式。
“情报员最好的伪装就是普通人。”
蓝衬衫说。
“放宽心,你一定适合这份工作。必要时我们会联络你,你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你的存在就对埃里克·布莱蒙至关重要。”
“如果哥哥真的在乎我,怎么会在叛国后抛下母亲和我呢?”我指出他话里的偏颇。
蓝衬衫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我垂下的发鬓:“这不一样。艾可,在伊洛坦你毕竟是布莱蒙家最后的孤女,是上一场战争中英雄的后裔。虽然英雄已经倒下,但还有人记得这份荣光。”
“可是在特茵渡……你就是伊洛坦的叛徒。”
我叛变了。
国家,为了国家。
来到码头乘车这天,特茵渡和伊洛坦的学术交流会早已成为过去式,不过国境之间的□□交通再度恢复了,这是一个象征和平的好兆头。
让我意外的是他们也放了阿瑟尔,我还以为阿瑟尔已经死了,不过看样子他们只是关了阿瑟尔一段时间。
“他毕竟是道林家的少爷,有他的存在,你可以很容易得到掩护。”
总之,他们安排了一场巧合放出我们并未遇难的事实,只不过将我编排成了一个同样候审的可疑人员。很快特茵渡大使馆前来谈判,争取阿瑟尔·道林和我离境,我又回到了原先的医院工作。
至于伊洛坦关押阿瑟尔和我的原因,也很好办。道林先生,出身家族是著名的伊洛坦反对派,而我,在和他恋爱。
阿瑟尔的视角也差不多如此,他没想到我居然愿意在他受困受难时“全力寻求特茵渡的帮助”,这才营救了他。备受感动地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情话,甚至一度想到病愈后也许可以和我结婚。
我由此得知在这段时间他接受了伊洛坦人的治疗,注射了一些“抑制骨类增长”的制剂,检查结果表明他的病情发展速度确实得到了缓解,虽然远不能根治。
早已回国的威廉探员遗憾地没有完成偷取医疗机密的任务,另一位工作员也已经殉职,我更是“被伊洛坦盘问了很久,没有向他们透露任何我院的医疗秘密”。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院治疗骨生花的机密就是:没有机密。
院方大张旗鼓地表彰了我,特茵渡日报刊登了我的采访,将我称为:“大爱无疆,医疗无界”的国际主义者,出于医生的职责、为了特茵渡患者而坚决恪守岗位,克服艰难险阻重返友国。
“白衣天使”“和平使者”的美名接踵而至,我简直要忘记自己其实在干着多么混蛋的事情。
随后像是为了提醒我,莱斯利死了。
那天早上,我按照工作流程来查房,照常和他打招呼:“早。”
莱斯利转过身,冲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这笑容不像往日那般带着愤世嫉俗的嘲弄,是非常平和的笑,我愣了一下。
他说道:“艾可,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别嫌它老套。”他一面说,一面递过来一个素描簿,几乎是新的,除了首页有一副半身像。
画的是我。
“谢谢,我很喜欢这画,会好好裱起来珍藏的。”我十分真挚地说道。
“那就好。”他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坐到靠窗的那把藤椅上。过去的很多时候,我都能见到他在这儿喝茶、看书,或者画画。现在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深深地弓起来,像只蜷缩的猫。
我很难想象,莱斯利其实算不得太老,可能三十多岁,或者刚过四十,可他的身上总带有一种苦涩又寂寞的意味,就好像在说:“唉,艾可,对于这个世界我早就厌倦了。”
“艾可。”我正要走,莱斯利又喊道。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嘴唇不住颤抖,紧接着眼帘也一点点垂下来。
“莱斯利?”我眉梢一挑,上前查看他的脉搏,发现手腕那寸皮肤下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了。
我知道莱斯利迟早是要死的,相较于其他患者,他活得算久了,即便如此也摆脱不了最终的宿命。我所能做的就是在最后时刻为他默默送别。
他眨了眨灰蓝的眼,含混不清地说着,“是你对吗?小百灵小绒球……”
“什么?”我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