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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白 我再也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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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了两三年,久到我的小男朋友拉斐尔都开始住到我的公寓。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他轻视成无业游民,但拉斐尔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我就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也会往家里带钱。
他把成磅的钞票大把地塞进我们共用的零钱罐里,那是个空掉的汤罐头。我第一反应不可避免地是:“你不会被警察抓起来吧?”
他生气地涨红了脸,告诉我他是有工作的。
我怎么也想象不到,他没有学历,至少他从没和我谈及他上过学,而且时常一觉睡到中午,一消失就是好几天。
不过他倒是很勤于做家务,公寓里的一切事物总是井井有条,而且刚好能够在需要的时候被我找到。花瓶定期换上一捧应季的郁金香或者鸢尾花。一日三餐也极其美味。
更重要的是他那么漂亮,所以我在答应相处之后就已经做好了他会吃软饭的打算。
他再三和我保证他的工作是合法的,“非常合法。”我暂时不想和他分开,所以当作相信。
其实如果没有任何外界干扰,可能我们还会再这样谈一段时间。
但很快特茵渡和伊洛坦又开始打仗,也可能是圣马蒂格和特茵渡,我搞不清。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战争,但对这种事没概念,那场战役在我出生前打响,在我几岁大的时候就接近了尾声。
才和平了没有多久,又闹得分崩离析。战争胡打乱打,虽然埃文谷作为靠近首都的大城市还暂时没有受到波及,但更远的地方就是另一番景象。
可报纸大肆宣扬特茵渡在胜利,特茵渡一直在赢!
炮弹一批批运过去,似乎比街上无家可归的流民都不值钱。
毕业以后,空置工作岗位比比皆是,埃文谷街头也到处都是失业人员嗷嗷待哺。我的通行证快要过期,却又联系不上远在伊洛坦的熟人。
通讯?现在唯一能有办法和伊洛坦通讯的只有伊洛坦间谍!如今我既回不去家,也留不在埃文谷了,这里的房租登记需要留姓名和证件信息。
我征询拉斐尔的意见:“愿不愿意和我搬到更远的地方,或者乡下去住?”
“可我更喜欢城里的繁华。而且战争时期这里的物资更充沛。”他蹙了蹙眉,“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他坦白了自己的窘境,数日之后拉斐尔找来一张伊洛坦人的通行证。这个年代的信息录入有个漏洞,通行证号码和个人身份证明并不绑定,只要当事人没有发现,也不是不能硬着头皮冒名顶替。
拉斐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是刚死不久的人。你可以放心。”
那一天我颇为感动。
而后小男朋友就把我甩了。
这是一场极为漂亮的分手,断得格外彻底。虽然我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和我共患难,但他走得未免太果断,甚至没来得及拿走留在罐子里的钱。
最终我还是精挑细选了一处比较混乱的城市移居。
那会儿这里还不叫克林克洛郡,这边离战火更近,但属于止战区,在拥有大量灰色人口的同时相对繁华和平。
秋季的梧桐树景色已经蔚然成风,街道两旁林立着艺术馆、音乐厅、剧院,但最近的生意受到时局冲击都变得有些萧条。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辨认这里比较重要的地标,邮局银行和医院,格外留心墙面张贴的招聘信息。
因为眼睛四处乱看,就很容易比别人有更多发现。拉斐尔移情别恋了。
他和我不期而遇时,正牵着另一名棕色长发女人的手一起出入一家音乐所。
我一眼认出了他,并在女人和他分别以后堵住了他。他看起来非常意外,应该是没有想到我为什么不再埃文谷而出现在远隔几百里的另一座城市。
我则很失望,认为他那些时日带回家的钱都是以这种渠道赚来的。他再度涨红了脸,却没和我解释什么,我因而更加确认这是被戳穿后的羞愤不已。
后来他彻底消失了,克林克洛郡再也没见过这一号人。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拉斐尔的名字大概率是假的,就像他对我的感情。
我是他精挑细选之下最合适的接近人选,军情处任要员的父亲,太过天真且离经叛道的性格。我很想否认,但事实是我确实合适地中了他的计策。
这些都是哥哥后来告诉我的。
我终于在某天短暂地与哥哥取得联系,从特茵渡坐车转移到中立地区七子岛,再从这里坐船到伊洛坦港口回家。
见面以后哥哥立即与我道歉,他怀疑有段时间我和家中的联络被监听了,他又在军中工作,身份非常特殊,因此紧急切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络。
我即刻就怀疑到拉斐尔头上,事实也的确如此,伊洛坦驻留特茵渡的线人告诉我们埃文谷有个很厉害的工程师落网了,在严刑逼问之下承认他为上线处理过一条民用电话线路。
然而为时太晚,这件事发生之后,拉斐尔这号人早就在当地档案室宣布死亡注销。
受过这样大的教训,我很难再掉以轻心。我知道阿瑟尔和他没有一点儿相似,可在某一刻起,我还是逐渐产生了人为加快他“失忆”的进程的念头。真是越来越不像我了。
这种变化让我百感交集,在选择最不想见到局面之前,我还是试着求助了我所能接触的人脉。
我将过去简化之后告诉了伊洛坦上级,通行证的来源推脱给“□□的”。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大多已经埋进土,哥哥下落不明,这是个完全无从考证的谎言。
我的上级思索之后表示:“通行证的事好办。不过我们的任何行动都有义务向伊洛坦汇报,我会说明情况,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继续上班,阿瑟尔也一如往常地和我交往。查理不敢相信我们竟然还未分手:“我还以为你那时是开玩笑的,你真的还和他在谈?”
我说:“我也以为他一开始是开玩笑的。”
查理说:“你喜欢像这样的。”
“哪样?”
查理喝完杯子里只剩一点的饮料,说:“靠不住的那种类型。”
我嗤嗤地笑了,并没有太生气。因为我们在经常关顾的那家酒馆谈天说地,出于多年同事的默契,在这里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首先是喝酒时说的话不能太过当真。并且,同事一起喝酒不意味着生活里就是朋友。
“噢,你的评价倒也中肯,我的确总找到不合适的人。”我抿了一口酒,笑嘻嘻地问他,“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人才靠得住呢?”
“我。”
他把脸转过来,眼睛认真地眨了两下。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抬手找酒保又要了一杯,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话外的潜意义。
他在向我表白。
如果在一年前,我会为这件事而欣喜若狂,但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甚至不确定在不远的将来又会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再也回不去普通平淡的生活了,我曾经所期待过的事情才迟来地发生着。
“查理·埃尔德里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