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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朝夕 死亡,是爱 ...

  •   “你就是梁朝夕的女儿陈晚吗,进来吧,你妈妈有话和你说。”
      陈晚听到梁朝夕这个名字时,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别人喊出这个名字了。
      护士带着她走进了病房,她的母亲梁朝夕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走近。
      “宝贝,别哭啊。”她说,然后勉力挤出个笑容宽慰陈晚,“妈妈没事儿呀,别哭了。”
      陈晚知道这是梦,但她很愿意做梦里人。
      梁朝夕的五官被氧气罩遮住大半,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将虚弱的声音层层雾化,只言片语显得模糊不清。
      陈晚坐到病床前,静静地握住她的手。
      梁朝夕的手背因为常年扎针输液的缘故,瘦得骇人,苍白的手背上遍布着乌紫的针眼,狰狞的青筋仿佛某种神秘的图腾,将痛苦镌刻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上。
      陈晚却如同对待珍宝一般,温柔的捧着她的手细细摩挲,“妈妈,好久不见。”
      梁朝夕微微屈起手指,很耐心的给她擦掉眼泪,“咱们晚晚都要读初中了,可不能再这么爱哭了。”
      以前的陈晚真的很爱哭,爱撒娇,开心了要哭一哭,不开心更是号啕大哭,认识的人都叫她小哭包。
      可是后来的陈晚很少哭了,即便情绪真的崩溃了,也是躲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擦眼泪,因为再没人会哄着她了,被人爱着的人,才有资格委屈。
      否则,委屈只是另一种自以为是。
      “妈妈想和你说些事情,你慢慢听好不好。”梁朝夕轻柔地捏了捏陈晚的手心,朝她微笑。
      “好。”陈晚应声,然后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因为化疗的缘故,梁朝夕的头发变得稀疏且干枯,像冬日凋零的柳条,她曾经有一头令人艳羡的秀发,乌黑浓密,好似春夜的禾草。
      陈晚还记得幼时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梁朝夕坐在镜子前梳头发,桃木梳顺着青丝漫不经心的划拉着。
      然后梁朝夕会拢住头发,随意的在脑后扎一个松散的马尾,展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柔美的双肩。
      那时候的陈晚托着腮坐在小板凳上很骄傲的想,她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妈妈。
      梁朝夕妆扮好自己后,就会把陈晚抱到膝上,用上各种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和可爱的发卡给陈晚也梳出俏皮可爱的小辫子。
      她一边给陈晚把细软的头发扎起来,一边夸她说咱们晚晚宝贝要做全幼儿园最好看的最可爱的小朋友。
      可现在,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给自己理一下细碎干枯的乱发。

      “我拜托郑阿姨帮你买了新的红领巾,你之前那一条都旧了,该换新的了。”梁朝夕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带点得意的说“买了好几条呢,你可以天天换着系,也不用担心弄丢了。”

      “等我上初中了就不用系红领巾了,只有小学生才系的。”陈晚摇摇头,回答她。
      梁朝夕闻言,怔愣片刻,然后一本正经的说,“这样啊,那让你爸爸当成领带上班的时候系着吧。”
      “那他不就是超龄的少先队员了吗。”陈晚顺着她的话接梗。
      ”哎呀,返老还童嘛。”梁朝夕煞有介事的说“大龄少先队员就不是祖国的栋梁了吗?”
      母女俩说完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联想到西装革履的陈山系着幼稚的红领巾的画面,都忍不住笑了。
      “你带着这个难受吗?”陈晚指了指梁朝夕脸上的氧气罩,她瘦削的脸颊被勒出了几道刺眼的红痕。
      梁朝夕不甚在意的摇摇头,“不难受。”
      更折磨更难受的她都经历过了,这么点勒痕根本无关痛痒。
      陈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起身,把百叶窗拉高了一些,明亮的日光在窗台下面勾勒出一方空白光影。
      陈晚望见医院楼下那株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有阵风忽然吹过,叶片上稀疏零散的日光开始翻涌流动,一明一暗,远看像浅绿的潮水。
      繁盛的枝叶间隐隐传来蝉鸣的声音,因为四野辽阔,所以显得格外悠远,漫长。
      这是二零零九年的夏天,陈晚十二岁,梁朝夕三十四岁。
      这个夏天成了梁朝夕最后的夏天。
      梁朝夕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陈晚,温柔又贪恋的看她。
      “晚晚你长高了。”她有些费力的伸出手在空中搭梯子一样的比划,眼里有细碎的光芒,笑着说“上次来的时候还够不到那个窗台呢。”
      陈晚想,是啊,我长高了,长大了,可你的生命却在不断消逝,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短暂。
      “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呢,医生说如果不是因为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导致你身体变差,病情也不至于恶化到这个程度,我就是害你生病的罪魁祸首。”她别开视线不去看梁朝夕,语气里有埋怨,有不解,有愧疚。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啊,还罪魁祸首。”梁朝夕听到她这么说了以后,怔忡片刻,微微垂下眼,低声说“妈妈的病和你没有关系。”
      陈晚抽了抽鼻子,憋住涌上眼眶的酸涩感,压着嗓子说“谁说我不懂,他们都说我的命是你拼死换来的。”
      “傻妞妞,你才不是罪魁祸首,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当年为了快点见到你,我可努力了,分娩前还吃了一锅猪蹄汤呢,就为了多攒点力气,让我的宝贝早点来到这个世界。”
      梁朝夕说完后,很轻的笑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像黎明时分未消散的星辰,她说“妈妈真的很爱你,所以不要说自己的坏话,我会难过的。”
      陈晚很迟缓的点头,更加握紧梁朝夕的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力咬住唇,将腾然升起痛苦压制下去。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堵,胸腔里传来空洞又急促的心跳声。
      梁朝夕也反握着她的手,顺着骨节一一摩挲,为了缓解她的情绪,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在医院的见闻,陈晚凝望着她,默不作声的聆听,时不时附和两句。
      “对了晚晚你以后要尽量少吃冰冷的食物,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女孩子更要少吃些生冷的,记住这个,对你以后有好处的,要懂得保护好好自己照顾自己。”
      “还有以后做作业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持和书桌的距离,要多看看绿色的植物,你看你爸爸摘掉眼镜那就基本等于是个盲人了,这就是从小就不爱护眼睛的下场,你可不能学。”
      “吃饭的时候不要看电视,对胃不好,还有你以后要多吃胡萝卜和豌豆,每次你都偷偷吐掉了,我都知道的。”她说完后,气定神闲的瞥了陈晚一眼,“你以为瞒得过老妈我?另外叫你爸爸也要多吃胡萝卜,里面的维生素E是明目的,你俩不要总是图省事喝自来水,有细菌的,要多喝凉白开。”
      梁朝夕的声音又轻又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她说的全是零散琐碎的家长里短,全是对陈晚和陈山的切切叮嘱,分明是一家三口,可她说的以后,却不包括她自己。
      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说到最后,梁朝夕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缓慢,这条河流终究到了尽头。
      病房里只余下陈晚竭力抑制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夏日的阵雨。
      陈晚仰着头,使劲闭着眼,她的眼皮被滚烫的泪水灼痛,然后这热泪在某个瞬间失控的溢出眼眶,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变得支离破碎,洇出一大片浓灰色。
      当听到她的最后一句“妈妈有些累了”的时候,陈晚睁大眼,定定地望着梁朝夕,不住地摇头,她的嗓音好像被与沙砾消磨过一般,粗哑,破碎。
      她恳求梁朝夕,“别睡,你别睡,妈,我求求你别睡,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你说,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我和爸爸再也不偷偷看电视,然后用湿毛巾盖着降温来糊弄你了,我好好学习,不喝自来水,也一定不会变成近视......”
      可是她用尽全力握着的那双手逐渐变得绵软,变得冰冷。
      病房里忽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心电监测仪上那一条笔直的红线像一把利刃,无情的切段了陈晚与母亲的羁绊。
      此后她再也没办法越过这条归零的红线,听到梁朝夕的声音,看到梁朝夕的笑容了。
      陈山赶来的时候还背着公文包,他在病床前,凝望了梁朝夕许久,然后摘掉了眼镜,露出眼底深切的疲惫。
      迟来的陈山缓慢的俯下身,轻柔且珍重的握住梁朝夕的手,小心翼翼的坐到病床的边角处,仿佛梁朝夕只是在安静的午睡。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给她理顺头发,从眉尾流连到单薄的眼皮,再顺着鼻梁过渡到苍白的嘴唇,一寸一寸,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清瘦修长的指节最终停留在梁朝夕眼下的那颗泪痣旁,陈晚看见一滴泪沉沉地落在了上面,是陈山的。
      隔着潮湿的泪光,陈晚看到陈山的黑发里也已经夹杂着银灰,看上去斑驳又苍老。
      他红着眼,却用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陈山按捺住心底巨大的不安和茫然,对着梁朝夕一字一句的说“老婆,我已经把下一次手术的钱准备好了,咱们这次去国外治疗,我问了朋友,他说瑞士在子宫癌的救治方面医疗水平很高,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阿尔卑斯山吗,或者你想去其他哪个国家,你和我说,我们把蜜月旅行补上,我们......”
      陈山最终没能说出我们之后的话,因为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沉默在病房内如同厚重的阴云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晚的喉咙和心脏变得越来越酸痛越来越沉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心里落了一场暴雨。
      终于,陈山哭了,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因为哭到脱力,瘫跪在病床前,抱着头,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无助又绝望。
      痛苦从心脏深处横冲直撞地传达到咽喉,发出古怪且撕心裂肺的呜咽声,充斥在空旷寂寥的病房里,如潮水一般撞击着陈晚的耳膜。
      陈山的哭号像是北风刮过丛林一般,发出摧枯拉朽的破裂声,所有的期望与执念都轰然而去,只剩下满目狼藉。
      在这份无难以言喻的悲恸里,陈晚的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变成了一条干枯的河谷,有狂风肆无忌惮的灌进来,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陈晚想起来曾经读过的童话,说世上有一个人死了,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
      后来她读叶芝的诗歌《燃烧的绿树》,里面说每个人死去后都会变成一棵树。
      希腊神话里说人死去后会变成蝴蝶。
      死亡的定义是什么,无人知晓,也许是生者的怅惘,是死者的终结,是感情无法传达的彼岸。
      在这场曾鲜活演绎过却又被她刻意遗忘的的梦境里,陈晚想,原来人死后,会变成爱人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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