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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夜 你为我在雪 ...

  •   陈山回来的时候,陈晚正好到客厅接水喝,墙上的挂钟的时针停留在凌晨四点十六分,万籁俱寂。
      老旧的吊灯忽然被点亮,投下一束昏黄的光,照出了陈山脸上的疲惫和颓废,他像个从黑暗里游/行归来的人,失魂落魄又自甘堕落。
      刺鼻的酒气很快就在狭窄的客厅里扩散开来,陈晚端着水杯看他,进退两难。
      陈山也看见了她,晦暗的眼里终于亮了一星半点,“怎么还没睡?”
      “口渴,出来接杯水喝。”
      一问一答,比寒暄客套还疏远。
      陈山点了点头,越过陈晚时揉了揉她的稀松的额发“早点睡。”
      陈晚喝光水后,视线落到茶几上的旧日历上,看清上面的日期是二零一二年六月。
      这一年陈山开始流连于酒吧的声色犬马,沾上了毒品。
      陈晚叹了口气,在陈山的卧室前停留了很久,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像一滩沉积已久的死水。
      她躺在凉席上,听知了聒噪的鸣声,和不知名的虫叫,茫然无措的坠入下一个旧梦。
      “陈晚,把注射器给爸爸,求你了,求你了......”
      不绝于耳的哀求声伴随着咚咚的磕头声,陈山每抬头望陈晚一次,额头上便多一分血肉模糊。
      日历上显示的时间是二零一四年七月,这一年,陈山的毒瘾已经很严重了。
      陈晚看到他卑微的诉求和摇尾乞怜的模样变成了注射器的尖端,然后狠狠扎在自己心上。
      在这段畸形的亲情里,已经分辨不清谁比谁更痛苦,更悲哀。
      陈山的五官已经变了许多,不再是往日清俊文雅的模样。
      枯瘦嶙峋的面部轮廓,深凹泛青的眼眶,浑浊如浓雾的双瞳,还有已经变形的牙齿,构成了一个狼狈难堪的中年人。
      他的血水混杂着眼泪砸在地上,形成一滩沼泽。
      陈晚眼睁睁看着陈山在这片沼泽里面挣扎,用尽了所有的生气与希翼,最后沉沦堕落,换来他想要的快乐。
      她对林遇说过,自己送陈山去戒毒只是害怕也被拉进这片沼泽,拉进绝望的深渊,害怕与陈山走上同归于尽的绝路。
      陈晚的生活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过阳光明朗的好时光了,只有无尽的黑夜,和对黎明的小小渴求。
      她是秉烛夜游的人,点燃了陈山最后的退路和侥幸换来的自由,将他送进了监狱,来为自己换来一星火光,照亮前路。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陈晚放学回家,那天的傍晚时分下了一场暴雪。
      陈晚在楼道里站了许久,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因为她知道里面在正在举行吸毒者的盛宴。
      外间的大雪越下越繁密,铺天盖地的寒意渗透她的骨髓。
      去警局的路上陈晚弄丢了雨伞,街道上空无一人,每一棵树上都堆满了白雪。
      她的头发,眼皮,都被冰冷的大雪压住,凭着本能在漫天大雪里行进,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往肺里插一把尖刀。
      踌躇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双足似乎都被冻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最后她摔倒在了雪地里,鼻子磕到了尖锐的碎石,灼热的血液汩汩流出,洇开了一大片红色,在苍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艰难的爬起来,也没擦拭血迹,虚弱的抬了抬眼皮,然后仰面倒下。
      天空灰蒙蒙的,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音轻飘飘的融进雪幕里,四野逐渐陷入深沉混沌的黑暗里。
      漫无边际的白雪在天地间肆无忌惮的飞扬,陈晚呼出一口热气,吹散了几片雪花,依旧无济于事。
      鼻血凝固在嘴角,封住了陈晚的言语,被风一刮,成了一道冰棱,印在脸上刺得她生疼。
      她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如果第二天没人发现她,那么小女孩就真的只是和奶奶一起离开了,也许她现在闭上眼睛也会见到母亲吧。
      可是她真的最想再见的人真的是母亲吗,她现在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呢?
      “我叫林遇,以后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找我。”
      从心底深处回忆起了这句话,说话的人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压着淡淡的同情,笑容也是清浅且刻意的,语气却很真切。
      苍茫寂寥的雪地里忽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陈晚艰难的撑起胳膊,想要看清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提着一盏灯,纷纷扬扬的白雪被那抹暖黄的微光照亮,变成了一簇簇浅黄的光点,仿佛点燃了宇宙里的星辰。
      陈晚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她想要去触碰那团光亮,想要靠近那个人。
      纷繁错杂的光点愈来愈近,那个提灯的人也终于显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他朝被雪压住的陈晚伸出手,他的手心宽厚,温热,将她从冰天雪地里解救出来。
      望向陈晚的那双眼湛然明亮,像冬日的暖阳。
      他说“陈晚,是我,我来接你了。”
      是林遇。
      原来她最想见到的人是林遇。
      “林遇,是你啊。”
      你为我在雪夜点灯,赠我混沌里唯一的光。
      .......
      仲夏雨夜多惊雷,林遇被轰隆声震醒,下意识想去看看陈晚的情况。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半晌后,在下一道雷声炸响之前进入了卧室里。
      床上的小姑娘蜷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被抛弃的幼猫。
      林遇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走上前给她盖上一层薄被,然后站在原地出神。
      陈晚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露出她紧皱的眉头,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翕动,显出她的不安。
      “发烧了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林遇探手去试体温,触到一片凉意。
      陈晚的皮肤带着湿润的凉气,把林遇吓了一跳,他收回手打算叫醒她问问是不是感冒了。
      “林遇?”
      她却自己醒了,微微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他。
      林遇的手来不及收回,贴在她脸上,他怔住了,也望着陈晚。
      须臾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像是陷入了真空,隔绝了嘈杂的雨声,隔绝了白日的喧嚣,也淡化了了所有瞻前顾后的防备。
      林遇和陈晚无声的望着彼此。
      最后陈晚先笑,她的笑容让林遇想到玻璃门外被雨水淋湿的茉莉,有很细微的脆弱感。
      “没想到这个梦还挺漫长。”她轻轻握住林遇的手,然后自然而然的躺下,“那我们干脆说说梦话吧。”
      林遇因为这姿势不得不俯下身,眉眼低垂,显得很柔和。
      原来陈晚以为这是场梦,他心里有些庆幸,但又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
      “你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陈晚挠了挠他的手心,像个小孩儿一样,眼神清亮如晨光里闪烁的雨露。
      林遇手心传来酥痒的感觉,心里一动,颇不自在的别开视线,凝眉想着陈晚这小丫头喝了酒以后怎么这么会撒娇。
      算了,就当哄小朋友睡觉,毕竟她这次喝醉酒,自己也有责任。
      至于她醉酒的原因,他虽然不确定,但想来和自己也有几分干系。
      林遇这么一想后,心里释然许多,干脆坐在地毯上,微弓着脊背,视线与她保持在一条线上。
      他想了片刻,还真想出了能聊的话题,问她“你今儿怎么会碰到章墨啊?”
      “他到我们店里来买花,正好是下班的时间了,他说正好要来找你,顺道就把我载回来了。”陈晚答他,然后沉吟片刻,小声的补了一句,“他好像还哭了。”
      林遇很是处变不惊的哦了一声,“是不是对着一束白玫瑰潸然泪下。”
      “你怎么知道他买的白玫瑰?”陈晚有些惊讶他的未卜先知,漫不经心的捏了捏他的指节,眨眨眼,纠正他“也不是潸然泪下,就是有点睹物思人的感觉吧。”
      睹物思人这个词用得挺精准,林遇笑了笑,和陈晚讲了一下这个白玫瑰的故事。
      章墨在追女人方面从来是大张旗鼓且恨不得羡煞旁人的。
      逢年过节,大小事宜上面都格外讲究排面,鲜花珠宝不断,豪车支票不少,可惜这一招在周周那里并不吃香。
      数次碰壁后,章墨决心从她的爱好着手,费点心思,于是在得知她喜欢陈奕迅,手机铃声是白玫瑰后,他决心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投其所好的章墨觉得可以从陈奕迅的歌作为突破点,每天循环播放陈奕迅的歌曲,试图和周周成为同好,拉进几分距离。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周周对他的爱屋及乌依旧视而不见。
      于是在某个深夜,据章墨自己所说他忽然顿悟了那句“得不到的从来矜贵,身处劣势如何不攻心计。”
      他觉得周周就是他的白玫瑰。
      沉默带笑玫瑰,带刺回礼只信任防卫。
      怎么冷酷却仍然美丽。
      “所以他每次失恋都会买一束白玫瑰?”陈晚觉得有些好笑,章墨的痴情真有几分傻气。
      林遇也笑,说“这家伙只要是遇到节日就会见缝插针的献殷勤,然后有次清明节,他给那位周小姐送了一大束白玫瑰......”
      陈晚听到这里,笑容一滞,有些匪夷所思的看他,”清明节送白花?”
      林遇嗯了一声,片刻后加了一句“章墨他,这里是傻的。”他伸出食指,在太阳穴的位置晃了一圈,“真的,这家伙缺心眼儿。”
      陈晚彻底被他逗笑,咧出洁白的小兔牙,然后慢悠悠的说了句“近朱者赤。”
      林遇看着她的笑,也不自觉的笑了,但很快就敛了情绪,被她这句漫不经心的点评给噎了一下。
      近朱者赤,这不是变着法儿说他也缺心眼儿吗?
      但看着陈晚眉眼弯弯的模样,林遇无语了片刻后,开解自己,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呸呸呸。
      陈晚噙着笑,一瞬不瞬的望着林遇,看他疏朗温和的眉眼,看他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这个人这么好,却只在梦里和她坦诚相待,无所顾忌。
      真想这个梦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林遇看着她沉沉睡去,轻缓的抽回被她握着的手,指腹在她皱着的眉间停顿片刻,珍而重之的为她抚平了几分愁绪。
      “晚安,小朋友。”
      陈晚以为这是一场朦胧不清的梦境,林遇却希望她是清醒的。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的迟疑,退避,和不合时宜的真心,都隐抑在这声无奈的自问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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