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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新仇旧恨 ...

  •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有人知道每年四月初八,白府都有阖府家宴,共同祈福的习惯。所以他命人事先买通了厨娘,在当晚的饭菜里动了手脚。待众人全部睡熟,毫无察觉之后,再偷偷潜进白府,四处纵火,然后趁乱逃逸。”
      “你在胡说什么!”宗楚客愣愣地看着辛似锦。
      “我胡说?宗相您难道不知道,忘恩负义,草菅人命,心狠手辣就是你宗家的家学渊源吗?”
      辛似锦尖声道:“若不是事后,令尊和令兄,恬不知耻地以你是母亲未亡人的身份,买通官府,企图霸占我白家家业。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到,杀害我白府上下六十四口的凶手竟然是祖父最信任的朋友!”
      “你胡说!”宗楚客颤抖着右手指着辛似锦,明明是指责,语气却比先前弱了许多。
      “怎么会是胡说呢?”辛似锦嗤笑道:“你自己的儿子,就曾在四年前的冬天,一个大雪天之后,在长安城东边的驿站里,用同样的方法,药倒了一群行人。他将其中一个女子的双腿打断,毁其容貌,将她丢到冰雪之上,想让她活活冻死!”
      打断双腿,毁去容貌?宗楚客吃惊地看着辛似锦。
      “你在胡说些什么?”宗薇快步上前,抓住辛似锦的衣袖,道:“你的意思是,是明戍把你害成这样的?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辛似锦笑看着她,道:“似我这等粗鄙妇人,竟企图勾引他的父亲和他的兄长,难道不该千刀万剐?”
      宗薇惊讶地看着辛似锦。看着她嘲弄的笑容和她狰狞的伤疤。忽然,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道:“明戍的死不是意外?是你,是你杀了明戍?是不是?”
      辛似锦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
      “你以为一向最疼你的兄长,为何不同意你嫁给陈玄礼?你以为一直对你情根深种的陈玄礼,为何死活都不肯娶你?”
      宗薇木着一张脸,转头看向宗明成:“大哥,你早就知道?”
      宗明成难过地别过脸。瞒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她杀了明戍,你竟然替她隐瞒?!”宗薇看着宗明成,尖叫道。
      “不,人不是你杀的。”宗楚客忽然开口。
      宗薇一惊,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做不到。”宗楚客道。
      “想必,领回尸首之后,您一定找过仵作查验过令郎的尸身吧。仵作应该也同你说过,令郎他其实是被人从手指开始,一寸寸打断全身骨头,活活疼死的吧。”
      “你如何知晓?”宗楚客惊道。
      “想来,宗相对四喜茶楼私下那些事,应该也略有耳闻。若我倾茶楼全力,花费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去谋划一件事情,想要不成功,都很难吧。”
      “你!你……”宗楚客很想用力给辛似锦一巴掌。可是他刚抬起手臂,就被卓杨拦住。
      “很愤怒?很想杀了我?”辛似锦大笑几声,道:“知道为何当年大火,我母亲和梁嬷嬷能逃出生天吗?知道我祖父当年为什么不愿退婚吗?”
      “为什么?”宗楚客沉声道。
      “因为母亲有孕之后的饭食,都是由梁嬷嬷单独做的。因为那日母亲恰好胃口不好,食不下咽,把饭食让给了梁嬷嬷。因为我的祖父,不想母亲腹中的孩儿,一出世就没了父亲。”辛似锦冷声道。
      宗楚客震惊地看着她。
      “您不必这样看着我。”辛似锦不在意道:“我确实父不详。因为我还未出世的时候,我的父亲就为了他的功名和前程抛弃了我。我名白维祯。随祖父姓白,用的却是崔氏同辈女孩子的维字序。因为祖父想着,我能有一天,沾到自己父亲的光,重获崔氏女该有的荣光。闺名似锦。因为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满心里想着的都是她的情郎能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怎么可能?宗楚客已经完全愣住。
      “怎么,莫非您又要说不可能?说您同我母亲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辛似锦笑看着宗楚客。
      宗楚客眼神一暗。难道,就是那晚?
      “我生于永淳元年四月初九,晚上亥时二刻。我的母亲,因受惊早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了我。”辛似锦上前一步,盯着宗楚客的眼睛,道:“我说了,这是你们宗家的家学渊源。你的父亲和兄长,为了你的前程和我白府家业,让六十四条人命葬身火海。你,身为徒弟,忘恩负义;身为情郎,始乱终弃;身为父亲,□□亲女,罔顾人伦。你的女儿,宗芙,颠倒黑白,毁人名声,用心险恶。你的儿子,宗明戍,心如蛇蝎,残忍暴虐,草菅人命。而我,你的血脉,在明知对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的情况下,依旧痛下杀手。这才是你宗家,金堆玉砌,锦绣外表下,臭不可闻,丑陋不堪的宗家。”
      “你!”宗楚客咬牙道:“你给我住口。”
      “我为什么要住口?”辛似锦笑道:“想要替你儿子报仇吗?”
      辛似锦展开双臂,道:“好啊,来啊。我本来就没几年好活的了。若能死在你手上,还能让你留下个谋杀亲生女儿的罪名,让你余生难安,也算死得其所。”
      宗楚客被她气得又握紧拳头,用力捶了几下桌案。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宗薇跌坐在地,看着已经癫狂的辛似锦。这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女人,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姐姐。而她竟然,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
      宗明成也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当年辛似锦是因为知晓了他的身份,才会一夜之间完全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一直萦绕在她身边,怎么都看不清的浓雾之中,竟藏着她这么多的仇恨和无奈。
      原来,真的有些秘密,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笑着笑着,辛似锦又哭了起来。
      “知道吗?我原来不恨你的。因为,比起我母亲对我那些真真切切的伤害而言,你这个虚无缥缈的父亲,于我而言,真的可有可无。
      后来,在认识了明成公子和七姑娘之后,我甚至还幻想过,若是有一天,你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是不是也会像疼爱他们一样疼爱我。”
      辛似锦后退两步,重新站到堂中,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白府,白家家业,还有白家的仇恨。无论我对着那些坟墓磕多少头,我的心中也依旧毫无波澜。那些死去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让我不惜一切去替他们报仇,我觉得不值得。甚至于,在你意图□□我的时候,我都不曾恨过你。因为你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因为我知道,你在思念我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问问你的女儿为什么要颠倒黑白,说我勾引你?问问你的儿子为什么一心想要我死,还不给个痛快?再问一问,我宁州锦园里的看门老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辛似锦擦了擦眼泪,道:“我也曾想过要同你们好好相处。我曾为了第一次见我的父亲,花费一个多时辰,精心装扮,只为能在他小女儿的笄礼上,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只是,可惜了……”
      辛似锦缓步上前,将银簪轻轻放到宗楚客手边,道:“记得六年前,在宁州城第一次见到明成公子时,我曾惊为天人。”
      宗明成猛地抬眸,不明白辛似锦为何突然提起他。
      “后来,玄礼邀他们住进锦园,我虽面上没说,心里也是喜悦的。直到赵九一眼认出他的样貌,道破他的身份之前,我甚至还曾幻想过,日后的许多个夜晚,都会梦到这样一个芝兰玉树般的身影。一向自诩清冷的我尚且如此,可以想象,母亲当年对你,是如何的刻骨铭心。可惜,这海誓山盟的爱情,终究还是败给了权势富贵。”
      辛似锦后退一步,将白茹的牌位重新收回袖中,朝宗楚客屈膝一礼,道:“带她来见您是她的遗命,我做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您也已经给了。如此,她的心愿便算是了了。这簪子是您当年赠给我娘的定情信物,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还了当年您对她的情意。从此之后,您同我娘,恩怨两清。
      我方才进门时的两次叩拜,第一次是拜我娘,第二次是拜您。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的生父,这一拜是您应得的。不过,您赐给我的那点血脉,我方才也已经加倍奉还了。所以,我同您之间,也已两清。从此之后,我,我们白家,都同您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令郎的命,你若想要,随时派人来取就是。”
      因为失血过多,辛似锦不得不扶着卓杨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我从前并不知道你是我的骨肉。”宗楚客轻声道。
      “不怪你。毕竟,真凶已经死了。”
      “当年之事,你有证据吗?”宗楚客问?
      “以当年白家和崔家的实力,如果有证据,我们这些人也就不必背负先辈血仇二十余年。倒是二十年前,他们曾找到令兄生前的小厮何六。据他所说,在白府走水之前,当年令尊确实找过几个蒲州本地人。可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个人做的。”
      说完,辛似锦看了看旁边的更漏,已经接近二更天,李隆基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此刻宗楚客再想召集人马前去平乱,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许多人都曾恳求我,要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可我,实在不想背上一个弑父的罪名。若你哪天,午夜梦回的时候,觉得对不起谁,就用那根簪子自尽吧。母亲说,一点都不疼。”
      说完,她扶着卓杨缓缓转身。
      “你要去哪儿?”宗楚客问。
      “打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我的人生道路和我活着的目的,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我就像是一团面团。是该被搓扁了,还是揉圆了,都由不得我。是学诗书礼仪,还是学商贾之术,是他们商议好的。就连该在什么年纪,知道多少真相,也都是他们说了算。如今,我生在这世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因为母亲受惊早产,我先天不足,无法生育。因为令郎厚赐,我寿数难久,不良于行。如今,我想找个清清静静的地方,慢慢等死。”
      她这话说得极坦诚。因为,她此刻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找最好的大夫,替你医治。”宗楚客道。
      “不必了,我本来也没觉得,活着,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辛似锦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十几个蒙着面,手持长刀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刀刃上全是鲜血,有些正顺着刀刃,低落在地。夜风一吹,满屋子都是血腥味。
      卓杨大惊之下,赶紧拉着辛似锦往旁边急退了三步,将人死死护在身后。
      宗楚客也站起身,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相府行凶?”
      “来取你性命的人。”为首那人回道。
      虽然他压低了嗓子,但辛似锦还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王毛仲!
      她敢肯定,一定是王毛仲!
      生死攸关之时,李隆基竟没有把他带在身边,而是派他来了相府。辛似锦知道,这不是李隆基信不过她,信不过她会来宗府,拖住宗楚客。而是李隆基想替她报仇。无论他今夜是否能够成功,都要保证宗楚客一定会死。
      眼见黑衣人越来越近,宗明成将宗薇护到身后,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在相府杀人?”
      还未等黑衣人答话,辛似锦轻声道:“是我的人。”
      什么?宗明成看向辛似锦。
      王毛仲没想到辛似锦仅凭一句话就认出了自己。一个愣神过后,朝辛似锦一礼,道:“启禀夫人,宗府上下一共一百零七口,属下等已经诛灭一百零四口。”
      “适儿,你们把我的适儿怎么了?”宗明成白着一张脸,急道。
      “宗五郎放心,我的人下手很稳,都是一刀毙命,绝无半点痛苦。”王毛仲回道。
      宗明成冲到辛似锦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不是说你下不去手吗?千错万错都是父亲的错,你要报仇尽管找我父子就是,为什么要杀我满门?还有我的适儿,我的适儿他还那么小,他是无辜的啊。”
      整个宗府,辛似锦最不想伤害的,就是宗明成。
      她躲开宗明成的双眼,转头看向宗楚客,道:“那我的堂兄堂姐就不无辜吗?你父亲害死了我祖父的孙儿,我便杀了他的孙儿,这不是很公平吗?你说我不该屠你满门,那我白家上下六十四口就不无辜吗?凭什么他们就该拿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你的父亲铺路?你们站在累累白骨之上,享受着人上人的富贵荣华,就不心虚吗?”
      “你既然恨不得杀我满门,为什么三年前,废太子起兵叛变那晚,你要派他来给我通风报信,让我带人护驾?”宗楚客问:“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明戍,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像现在这样,带人冲进我宗府?”
      什么?辛似锦吃惊地看着王毛仲。废太子叛变之所以没能成功,就是因为在最后关头,太极殿前,遇到了宗楚客带的两千守卫。
      而给他通风报信的?竟然是王毛仲?
      所以,废太子,其实是死在,死在李隆基手上的?!
      王毛仲也没想到,宗楚客的记性竟这般好。他握紧手中刀柄,沉默着不说话。
      经宗楚客一提醒,宗明成也回过神来。他盯着王毛仲,好一会才迟疑道:“你是临淄王殿下身边的那个侍卫?”
      见身份被戳穿,王毛仲也不再遮掩。他扯开蒙面的黑布,道:“没错,我就是王毛仲。”
      “所以,明戍并不是锦夫人杀的,她是在替你家殿下遮掩?”宗明成问。
      “是。”王毛仲道。
      “今日你们过来,她事先也不知情?”宗明成又问。
      “是。”
      “李隆基他怎么敢?怎么敢?”宗楚客怒道。
      “回禀宗相。”王毛仲朝宗楚客一礼,道:“令兄宗秦客共留有嫡子庶子四人,孙辈八人。这其中九人住在怀远坊,三人在蒲州老宅。昨日下午,派去蒲州的杀手已经启程。令弟宗晋卿,全府上下四十三口,并外室六口,已于一盏茶前,全数剿灭。令尊一脉,只余您和五郎两位男丁。”
      辛似锦双腿一软。这是要断子绝孙吗?卓杨赶紧扶住她。
      “李隆基!”宗楚客气得咬牙切齿,抬手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辛似锦握紧双拳,努力让自己尽量清醒。
      “看在玄礼的面子上,留宗薇一命。明成公子往日待我不薄,我不能忘恩负义,就留他一条血脉。至于其他人,我母亲说过,银簪入心,一点都不疼。”
      “谨遵夫人吩咐。”王毛仲恭敬地让开道路。
      辛似锦扶着卓杨的手臂,勉力走出大堂。下台阶时,只觉得眼前一花,便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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