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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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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宗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宗府”两个大字在烛光的映射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若是眼神好些的,连牌匾上的卷云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辛似锦理好斗篷,轻叹一声:“这扇大门,我此生怕都不会再进了吧。”
“不来也好。”卓杨道。
大门缓缓打开,孟管家跨过门槛,来到台阶前,朝辛似锦一礼。
辛似锦又看了大门一眼,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步调缓慢而坚定,犹如她此刻的心境。
“今晚,我同你家相国有及重要的事要商议。待会,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前厅。”辛似锦站在庭中,朝孟管家吩咐。
“所有人吗?若我偏要靠近呢?”宗薇从旁边的碎石路走来,后头跟着眉头微皱,神色不虞的宗明成。
宗薇走到辛似锦跟前,围绕着她转了一圈,道:“这大热的天,夫人竟将自己裹得这般密不透风?难不成是怕有人看见你登了我宗家的门?”
辛似锦静立不答。
“其实呢,我就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一年多都未登门的锦夫人,竟提前遣人送信,要父亲一定在家等候。你难道不知道,父亲如今有多忙吗?”宗薇道。
辛似锦沉默了一会,道:“明成公子和七姑娘都是宗家人,自然是可以听的。至于其他人,还是不要知情的好。”
“好。”宗薇高声道:“孟管家,吩咐所有人,待会不得靠近前厅十丈之内。”
孟管家忙不迭答应。
如宗薇所言,宗楚客这几日确实很忙。但见到辛似锦在信中说,要带一个极重要的人来见他时,还是让人将要处理的奏报都送来宗府,自己在书房边看边等。
孟管家记得宗薇的吩咐。上完茶之后,还特意带上了大门。堂上只剩下宗家三人,还有辛似锦和卓杨。
宗楚客打量了一下辛似锦身旁的卓杨,道:“这就是你身边的那个男子?”
“见过宗相。”卓杨躬身一礼。
说来,这竟是卓杨第一次见到宗楚客。
“模样倒确实不错。”宗楚客抬了抬手,道:“你在信中说,要带一个十分重要之人来见我,那人就是他?”
“卓杨对我来说,确实十分重要。”辛似锦摘下帽兜,露出一张未施脂粉的脸,道:“可我知道,他在您眼里,不值一提。”
宗楚客端起茶盏,不置可否。
辛似锦扯下黑色斗篷,露出一身素衣。然后散开衣袖,将藏在袖中的牌位取出,蹲下身子,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宗楚客凝神一看:竟是白茹的牌位。
他迟疑了一下,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牌位,慢慢站起身。神色似是惊讶,又似是怀念。
“你做什么?”宗薇站起身惊呼道:“这是我家正厅,你带个牌位过来,是什么意思?”
宗明成却在惊讶之后,大概猜出了牌位的主人。他拉住宗薇,示意她不要多言。
辛似锦重新站直身体,后撤一步,朝牌位跪下,重重地磕了九个头。
宗楚客,宗明成和宗薇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将头磕完。
磕完头之后,辛似锦膝行上前,伸手摸了摸牌位,道:“不知为何,母亲近日总是频频入我梦中。今日午后小憩的时候,她又来找我了。我想,她大概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宗楚客讷讷道。
辛似锦抬起头,看着宗楚客,静静道:“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我要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宗楚客看着牌位,摇了摇身子,差点没站稳。
辛似锦又膝行着后退一步,朝宗楚客磕了九个头,道:“虽然母亲已不能亲耳听见,虽然我已大体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恳请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着她的牌位,亲口告诉她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宗薇慌张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她那个威严的,慈爱的,叱咤风云的,和颜悦色的父亲,竟然流泪了。
转头看向宗明成。宗明成微微低着头,神情悲切,却并不惊讶。
到底怎么了?
良久,宗楚客才缓缓开口,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定是咬牙切齿的吧。”
“她并没有咬牙切齿。”辛似锦扯开身上素衣的衣襟,露出右肩。“她只是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宗楚客看了一眼那肩上的牙印,难过地别过脸。那么多年前的咬痕,竟留到现在,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口用了多大力气。
辛似锦拢好衣襟,拔下隐在乌发里的银簪,捧到手心,道:“您还记得这个吗?”
宗楚客转过头,一眼就认出了那根银簪。
“原来,她竟还留着……”
那年,他即将赴京赶考。想着要送她份礼物,就当是个念想。他拿出多年积蓄,买了块银锭,请银匠打成一支素银簪。由于时间仓促,银匠技艺又实在一般,这银簪既不精致,也不美观。可他再没有别的可以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临行前一晚,他将白茹约到她最喜欢的酒肆。当他忐忑地拿出簪子时,白茹却似看到了什么珍宝,立马簪到鬓边。
“三十年了,一直都留着。”
辛似锦摸了摸簪头,然后伸出左臂,轻轻一划。只见,她雪白的手臂上,立马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流出,落到辛似锦身前的牌位上。血沫溅到她素白的衣衫上,晕成朵朵红梅。
披头散发,素面朝天,满身血污。怎么看,都像从阴间跑出来索命的鬼魂。
宗薇用力地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原本只是一时好奇,却没想到竟见到了这样的场面。
“你这是做什么?”宗楚客惊道。
辛似锦推开拿出随身帕子,正准备替她包扎的卓杨,道:“您是记得这簪子不假。但您恐怕没想到,三十年后,它会变得这样锋利吧。”
宗楚客张了张嘴。
辛似锦慢慢抹去簪头的鲜血,道:“这是母亲在世的那几年,用她和我的血肉,磨锋的。”
“什么?”宗楚客下意识道。
“那些年,母亲的精神总是时好时坏。起先,梁嬷嬷她们不敢让我靠近母亲。可后来她们偶然发现,有我在身边的时候,母亲的情绪就会平稳许多。她们开始每天让我在母亲房里多待一会,期望着母子连心能让母亲好起来。却不知道,那正是我噩梦的开始。”
左手手臂还在滴血,但辛似锦一点都不在意。她摸了摸牌位,继续道:“起先,这么做确实起到了效果。母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母亲突然就发了狂。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这根银簪,发了疯似地拿簪子扎我。等梁嬷嬷她们听到哭声赶过来的时候,我的衣衫上已布满鲜血,人也早就晕了过去。
我记得,那时正好是夏天。因为敷好药以后要裹纱布再穿衣衫,我因此捂出了一身的痱子。”
辛似锦重新抚上发簪,道:“梁嬷嬷她们以为,收了簪子,分开我们母女,母亲和我便不会再受到伤害。可谁曾想,母亲却把这簪子和我视若性命。谁若是碰了这簪子,或者睁开眼见不到我,她就会发疯,发狂。无奈之下,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只能轮流看着我和母亲。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她们再用心,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别说了……”宗楚客颤声道。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辛似锦笑了笑,道:“终于有一天,她在对我施暴的时候,忽然清醒了过来。我记得,她那天抱着早已经吓傻了的我哭了好久。然后,她将簪子塞到我手里,再握住我的手,用力将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宗楚客握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我从未见过你眼中的茹娘,也从未见过梁嬷嬷心中的茹姑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我来说,如同噩梦。但今天……”辛似锦拿起牌位,用袖子擦净上头的血迹,再重新摆好,正色道:“请您看在您曾喜欢过她,她也曾倾心于您的份上;看在他的父亲曾是您的授业恩师,待您如同亲子的份上;看在她的兄长曾同你兄弟相称,与您把酒言欢的份上;看在你二人曾有过婚约的份上,当着她和她女儿的面,回答她生前最后的疑问。”
什么?宗薇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宗楚客伸出手,遮住双眼。
“请您回答。”辛似锦再次一磕到底。
“要我回答什么?”宗楚客忽然拍着桌子站起身,大声道:“要我承认自己就是个始乱终弃,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小人,为了自己的前程,背弃婚约,抛弃了她?”
辛似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宗薇木着一张脸,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看向宗明成。却发现兄长脸上只有深深的怜悯和隐隐的愤怒。
“是,我是对不起她,可我却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她。我甚至,我甚至不停地寻找,同她长得相似的女子……”
“可你终究找不到她了。”辛似锦打断他的话。
“我能怎样?”宗楚客在屋里踱了几步,道:“恩师从未对我透露过他的真实身份。而我那时候虽然中了进士,但朝中饱学之士众多,要想以最快的时间出人头地,一展胸中抱负,我只能选择借助武家的力量。”
辛似锦低下头,微笑着看着母亲的牌位,道:“如今亲耳听到答案,你满意了吗?解脱了吗?”
“锦娘,你是个明白人,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我当初的选择,对吗?”宗楚客站到辛似锦身边,弯下腰看着她,祈求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丝认同。
辛似锦抱起牌位,抓着卓杨的胳膊站起身。大约由于失血过多,她觉得有些头晕,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眼。她将还在流血的手臂递给卓杨,由着卓杨帮她包扎。
“是,我理解。男子汉大丈夫,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报效朝廷,建功立业。”
辛似锦理了理满是血污的素衣,将牌位放到怀中,道:“我想,母亲也是理解的。毕竟,即便当初祖父早一步向你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全力襄助于你,你也不会取得比如今更高的成就。”
宗楚客松了口气,重新走到主位上坐下。
“是我对不起恩师。”宗楚客道。
“这倒是与你无关。”辛似锦摸了摸手臂上的帕子,道:“如果他事先能料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有一日会因为身份低微,被人悔婚,甚至因此断送一生。也许,他就不会舍弃他博陵崔氏的身份了。”
“恩师,乃非常人也。”宗楚客叹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白桐那样的魄力,愿意为了爱情,舍弃家族血脉和大好前程。
“可惜了,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却在自己曾经的故交好友面前低了头。他低下头,恳求他的好友不要退婚,成全他的学生和女儿。”辛似锦叹道。
“什么?”宗楚客变了脸色。
“我也是听赵九说的。听说,当年令尊确实上门退亲,但祖父并没有同意。”
“这怎么可能?”宗楚客满脸质疑。当年父亲可是信誓旦旦地同自己说,白家答应了退婚的。
“按道理说,退亲之后,要拿回己方庚帖。请问,你当年亲眼见到自己的庚帖了吗?”辛似锦问。
宗楚客偏过头,仔细想了想,道:“我没有。可是父亲同我说,恩师虽有犹豫,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呀。”
“若是答应了,又怎么会有那场大火?”辛似锦高声道。
“你在胡说什么?”宗楚客不可置信道:“那场大火,那场大火明明是天灾……”
“若是天灾,为何偌大的白府会同时起火?若是天灾,为何府中几十口人无一呼救?若是天灾,为何除了我母亲和梁嬷嬷,无人生还?”
这段话说得很急。辛似锦说完之后,急喘了几口气,盯着宗楚客。待他稍微反应过来些,才继续道:“您还记得当时的白府吗?揽荷台旁边就是个大池塘,主院和客院中间还隔了一重高墙。若是偶然失火,大火是如何越过高墙,烧到客院的呢?主院同客院离得那么远,即便风再大,火势再急,也该有人发现才对,不是吗?”
“那是为什么?”宗楚客愣愣地看着辛似锦。
当年他并不是不曾怀疑过起火的原因。可是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