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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就是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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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的,圣人驾崩了。
皇后召了好几万府兵进驻长安。一时间,所有人都慌了。
四喜茶楼里,梁青,宋问山,柳二娘,屈从嘉,胡荣,赵千巍,辛似锦还有卓杨,相顾无言。
“杜主簿神色慌张,面带忧色,他说此事殿下也不知情。估殿下此时,也是一团乱麻。”宋问山打破沉默。
“长安城已经被皇后的人围得滴水不漏。”赵千巍手底下的脚夫已经去各个城门四周打探过了。
“军中也没有任何消息。”辛似锦神色忧虑。羽林军临时换了主将,也不知陈玄礼处境如何。
“相王虽被进封太尉,却没了实权。朝政大权,已由皇后一人独揽。局面对我等非常不利。”梁青眉头紧锁。
“你们的意思是,只剩下一条路了?”辛似锦问。
“相王殿下是先帝嫡脉,在朝中也素有人望。皇后稳定朝政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定然是他。”梁青十分笃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卓杨一语道破。
“若皇后得势,咱们再想对付宗楚客,就难如登天了。”屈从嘉轻叹。
“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起兵反叛,无异于以卵击石。”辛似锦握紧拳头。
太仓促了!真的太仓促了!
“或许,可以找人帮忙。”梁青思忖。
“谁?”赵千巍问。
“太平公主。”梁青道。
“公主向来中立,如何会肯帮殿下?”屈从嘉不赞同。
“从前自然是不会的,但眼下就不好说了。”梁青道。
“是啊。”柳二娘也点头:“从前皇位上坐的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那些人都是她的血亲,她的确没有理由造反。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后只是她的嫂嫂,而且是一个同她关系极差,相看两厌的嫂嫂。而相王和殿下,却是他的亲兄长,亲侄子。于公于私,公主都不会愿意看到,皇后大权在握。”
“你们能想到的,他定然也能想到。”辛似锦道。
“还有相王,支持相王的朝臣也有不少。”赵千巍道。
“不行。”辛似锦摇头,道:“此事一定要瞒着相王。”
“为何?”赵千巍不解。
辛似锦道:“若借住了相王的势力,那么事成之后,最大的功臣就变成了相王。而他非嫡非长,又无功无绩,想要取得太子之位难如登天。如果当不上太子,那他这么多年就白忙了。而且,公主虽没有称帝的野心,却有把持朝政的心思。若是相王起兵,她即便有再大的功劳,也会被遮掩。得不偿失的情况下,公主定不会全力以赴。
可若这冲锋陷阵之人换成他,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公主是他的姑母,是长辈,自然而然便拥有整个计划的指挥权。一旦事成,对二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功劳。即便最后登基的是相王,议太子的时候,他也会拥有一个其他兄弟都没有的天大优势。至于公主,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整合两方手中所有能用的人,还要抓紧时间,在皇后起杀心之前动手。”梁青道。
“立刻启动宗府还有其他府中所有眼线,一有消息即刻来报。”辛似锦看向柳二娘。柳二娘点头。
“安抚住和平坊众人的情绪,枕戈待旦,随时待命。”
梁青应下。
“想办法撬开崔日用的嘴。”辛似锦眯了眯眼。
宋问山点头。
三日后,陈世纲告诉辛似锦:李隆基亲自去了一趟太平公主府,同公主坦言一切。而公主也已经答应襄助他。目前,两方正在互通有无,商议计策。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辛似锦还是松了口气。太平公主在先太后跟前长大,智计谋略不输男子。而且她在皇宫内外,乃至朝野上下,实力都十分雄厚。有她襄助,李隆基的胜算便能多上好几成。
六日后,崔日用托人转告李隆基,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皇后就会对相王下手。
六月十三这日,陈玄礼常去的酒馆有位伙计给茶楼送来一封信。信中说,皇后新任命的几位将军,苛待下士,还打死了几兵士。羽林军中,怨声载道。
宋问山看完之后,嘲了句:自作孽不可活。
六月二十这日早上,天刚大亮,消失了大半个月的李隆基忽然出现在梨园。辛似锦刚把衣裳穿好,正坐在妆台前,准备梳发。卓杨知道他同辛似锦有话要说,同众人避了出去。
“要动手了吗?”辛似锦定定地看着李隆基。
“今晚。”李隆基拿起妆台上的玉梳,轻轻替辛似锦梳发。
辛似锦长舒了一口气。提心吊胆这么久,这一日,终于要来了。
“昨日午后,姑姑那边传来消息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将发丝梳顺之后,李隆基翻手给辛似锦梳了斜髻。这是当年,辛似锦最喜欢的发髻。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再待一会,我就要离开了。”
“万事小心。”辛似锦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梅花冷香很适合你。”李隆基伏到辛似锦的鬓边,嗅了嗅她的发香,然后看着镜中的她,道:“现在看来,还是这个发髻最适合你。”
“可你从前却觉得丑。”辛似锦勾起嘴角。
“我送你的那套梅花头面呢?”
“在妆台最底下的檀木盒子里。”
李隆基找出檀木盒子,将里面的九件首饰拿出来摆好。
“不知道为什么,画图的时候,总想着你梳斜髻的样子。”李隆基对着镜子,细细调整发簪的角度,道:“如今看来,还真是适合。”
“你的眼光,一向很好。”
戴上最后一件梅花璎珞,在眉心描上一朵红梅,整套的妆面便完成了。
“你很美,你知道吗?”李隆基看着镜中辛似锦的双眼:“虽不惊艳,但很耐看。而且一旦看进眼里,便会刻到心头。”
辛似锦抬手抓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右手,道:“这话你从前说过一次。”
“我爱你。”李隆基反过来抓住她的手。
“这话你从前也说过。”辛似锦侧过头,脸贴到他的手背上。
虽然用胭脂盖住了,但李隆基还是能感觉出她脸上的伤疤。
“我只是想再告诉你一次。”李隆基道。
“我记住了。”辛似锦闭上眼睛。
尽管他说已经准备万全,但凡事都有万一。若有万一,那眼下,便是她和他最后的时光了。
“去看一看宗楚客吧。”
如果兵变成功,宗楚客怕是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如果失败,辛似锦此生都很难再有机会替白家报仇。
辛似锦睁开眼睛,抬起头,道:“我会的。”
“我要走了。”李隆基眷恋地抚上辛似锦的脸颊,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我等你回来。”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有你等着,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往门外去。
“李隆基。”辛似锦忽然叫住他。
李隆基转身。
辛似锦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撩起裙摆,双膝跪地,朝他拜倒:“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她下跪,李隆基第一反应就是扶她起身。待听到这句之后,他弯到一半的腰忽然僵住。他沉默了一会,重新直起身,道:“辛似锦,你给我等着。若他日我能称帝,必立你为后。”
说完,他大步离开。
“夫人,你怎么了?”卓杨进门时,辛似锦还伏在地上。他赶紧上前,将人扶起,紧张地看着她。
“我这个样子,好看吗?”辛似锦跪坐在地,微微抬头看着卓杨。
迎着她满怀期待的目光,卓杨细细打量了一下她的妆容。原来,那套从没戴过的梅花首饰,竟如此璀璨夺目。而辛似锦本人戴上之后,竟没被首饰夺去半点光华。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夫人怎样都好看。”
辛似锦抓住他的手,道:“别擦坏了。”
如果他今晚有个什么闪失,那这就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了。
卓杨收回手,将她扶到妆台前坐下。
辛似锦往铜镜前凑了凑,看着镜中的自己,道:“李隆基这个人,他这个人……”
“殿下他不仅身份尊贵,满腹经纶,而且见多识广,连替妇人上妆这种事,都十分拿手。”卓杨道。
“他啊,若不是出生皇家,又志存高远……若只做个普通人,定能名扬四海。”辛似锦摸了摸眉间的梅花。
卓杨沉默不语。
良久,辛似锦忽然轻轻开口,道:“你走吧。”
走?走去哪里?卓杨一愣。
“立刻收拾行囊,去宁州。”
“出什么事了?”卓杨眉头一皱。
“我打算重建锦园,你替我走一趟。”辛似锦道。
卓杨眉头一皱。
圣人驾崩,皇后同李隆基势如水火。辛似锦为了这件事,已经许久都没有睡好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想起来重修园子?除非……卓杨脸色一白。
“就是今天了对不对?殿下方才过来,就是来同你道别的对不对?”
辛似锦神色一凝。
卓杨了然。紧接着,他走到妆台前,握住辛似锦的胳膊,紧张地看着她:“夫人支开我,是想要做什么?”
辛似锦心知再难瞒过卓杨。她深吸一口气,道:“今晚,我会去见宗楚客。”
“我陪你一起去。”卓杨脱口而出。
“我打算同他坦诚一切。包括白府大火,包括我的身世,还有总明戍的死。”
卓杨一愣。坦诚身世没什么。可宗明戍是宗楚客的亲儿子,若他的死因被宗楚客知晓,那后果……
辛似锦道:“这一趟生死难料。你是我身边的人,若我出事,你必受池鱼之灾,你明白吗?”
“夫人!”卓杨“噗通”一声,跪到辛似锦跟前,道:“夫人,越是这种时候,你身边越是要有个人陪着你啊。”
“会死的!”辛似锦轻喝道。
卓杨正色道:“死有何惧!夫人肯为了殿下,甘愿赴险,拿命去拖住宗楚客。我也愿意陪着夫人,刀山火海,生死与共。即便是死,能与夫人死在一处,卓杨甘之如饴。”
辛似锦闭上眼睛。
“夫人,”卓杨抓住她的双手,握在掌心,道:“我知道夫人心里的人是殿下,卓杨身份卑微,不敢奢求。但我对夫人的心意,却是满满当当的,求夫人不要抛下我。”
“罢了,”辛似锦叹了口气,道:“通知他们,酉时之前务必来趟梨园。”
“是!”
未正时分,辛似锦写了封信,封好之后交给谷雨,嘱咐他一定亲自交到宗楚客手上。
酉初,赵千巍,屈从嘉,胡荣,柳二娘夫妇,魏宗年,崔维诚一个不差,齐聚锦园。
“开席吧。”辛似锦吩咐。
菜上齐之后,众人才发现,竟全是素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心疑惑。
辛似锦一句话也不说,只低头吃饭。众人见她如此,也只得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之后,柳嬷嬷带人将碗筷收走。辛似锦从菊香递过来的锦盒里拿出一块薄绢。
“白府所有产业不动。商行留给赵家,邸店留给蔡佩君和其他几位跟随我多年的主事。和平坊,铜官的瓷窑,何锦记的分红,给卓杨。我在宁州其他的产业,给林若兰。”
这是做什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产业的利润,你们各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里,三成交给我的义子,也就是殿下同阿萱的儿子李嗣谦。其余四成,给云飞和诚娘。日后,若我有什么不测,诸事由魏叔,卓杨,疏影共同商议决定。”
“夫人?”魏宗年彻底变了脸色。话说到这份上,若再不明白,众人便白活了。
辛似锦没有应他,只默默起身前往后院。
沐浴完毕之后,她让南宫华找出衣柜最底下的木箱。打开之后,是一套素服,一个木盒,还有一尊牌位。
穿上素服,将长发挽起,用木盒中的银簪固定。最后捧起牌位,重新回到堂中。
“我走之后,诸位就各自回府吧。”
“恭送夫人。”魏宗年朝她郑重一礼,道:“我等就在梨园,等夫人回来。”
“恭送夫人。”“恭送夫人。”其余众人也纷纷行礼。
卓杨取来黑色斗篷,将辛似锦团团罩住。然后小心地将她扶到马车上,驾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