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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紧锣密鼓 ...

  •   过了正月,便离陈玄礼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挑了个晴好的日子,辛似锦来到亲仁坊,查看婚房布置。比起去年,宅子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宅中景致也别具一格。看得出来,崔贸是花了心思的。
      陈世纲引着辛似锦逛园子,管夫人只露了个面,就推说有事要忙,先行离开了。
      她从前就看辛似锦不顺眼。如今见辛似锦为了陈玄礼费尽心思,又是置办宅院,又是说亲事的,心中自然更是气闷。
      “锦娘你大可放心,园中一应物什都已置办妥当,定不会委屈了崔家姑娘。”陈世纲春风满面。
      “有世伯坐镇府中,我自然是放心的。”辛似锦道。
      陈世纲捋了捋胡须,道:“前日我去崔府拜访时,已经同崔郎中将部分宾客名单拟定。倒是锦娘你那边。依我的意思,就把你手下的那些管事们都邀请过来,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玄礼的婚礼,自然是要来贺上一贺的。”辛似锦点头。
      回到厅中坐下后,陈世纲说起一件他颇为担忧之事。
      “听说,年前那位七姑娘,又拒了两门亲事。”
      宗薇啊。提起这个姑娘,辛似锦也是头疼。陈世纲的担忧不无道理。若是这姑娘到时候来大闹婚礼,可要如何收场。
      “世伯放心,我会想办法的。”辛似锦叹了口气。
      “让你费心了。”陈世纲也有些惭愧。明明是自家儿子的婚事,却处处都要仰仗这个同自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子。
      “世伯这话就见外了。”
      在陈府又坐了一会,辛似锦便返回茶楼。同柳二娘拟定赴宴名单之后,她便坐在茶楼里头疼。
      虽然应下陈世纲,会解决宗薇的事情。但说实话,她一点底都没有。宗薇这个姑娘,做事从来不按常理,也不讲什么规矩。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能确保她不会搅乱陈玄礼的婚礼。
      “不如,找五公子帮忙吧。”南宫华提议。
      宗明成?辛似锦皱了皱眉头。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替我拟帖,邀宗五郎有空来梨园一叙。”
      次日上午,宗明成应邀来到梨园。
      分宾主坐下后,小厮搬来火盆,菊香将毛毯小心盖到辛似锦膝上。
      火盆,毛毯,手炉,宗明成样样都看在眼里。
      “你,你还好吗?”
      南宫华端来茶水,辛似锦朝宗明成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只是冬日里不太能出门而已,并不大碍。”
      宗明成捧起茶盏,微微低头。明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因此丧命,但看到辛似锦这副病歪歪的模样,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听说去年公子辞了昭文馆编撰之职,之后便一直赋闲在家?”辛似锦道。
      听说圣人常常让昭文馆的众学士游园,即兴赋诗。宗明成性情淡泊,最不喜欢的,便是那种谄媚邀宠的场合。
      “近日岳父想邀我去太学教书,我答允了。”
      “传道授业,确实很适合公子您。”辛似锦点头。
      宗明成没有说话。两人又各自喝了一会茶,厅上安静得有些让人尴尬。她同李隆基也曾这样相对而坐,但那时两人间无需多言,心照不宣的默契。而眼下,她同宗明成却是无从开口的悲哀。
      辛似锦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道:“我请公子过府,是有件事想要请公子帮忙。”
      “夫人请讲。”宗明成正色道。以二人如今的关系,除非特别重要之事,辛似锦定不会轻易张口。
      “再过不久,玄礼就要大婚了。我想请公子届时约束好令妹,不要让她再次做出,让彼此都为难的事。”
      宗明成叹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是我当日不识好歹,没有及时点醒玄礼。”
      “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恩怨这种事,原本就是说不清的。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看住小薇。”宗明成道。
      “如此,便多谢了。”辛似锦将双手放到腰间,朝宗明成躬了躬身。
      “此乃明成应尽之责,当不得夫人这声谢字。”
      两人又各自喝了一会茶。
      过了一会,宗明成终于打破安静,起身道:“若夫人没有别的吩咐,明成便告辞了。”
      “恕我不能远送。”辛似锦再次躬身。
      宗明成朝辛似锦一礼,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仿佛双脚被灌了铅一样。辛似锦直起身,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多好的郎君啊。若他一直是初见时的那个顾五郎,该有多好。
      也不知宗明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宗薇果然没有在陈玄礼婚礼前后出现。不仅如此,宗明成还在大婚当日,给陈玄礼送了一份厚礼。还有武晚晴,也以方城县主的名义,给陈玄礼送了一对联珠宝瓶。
      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李隆基竟然派了王毛仲亲自带着贺仪前来观礼。
      不过,辛似锦看着王毛仲同陈玄礼请来的那些营中兄弟们,推杯换盏的样子,想起他的出身,倒也明白了李隆基的几分用意。
      她同陈玄礼的关系,还有同李隆基的关系,都不是秘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来往。陈玄礼的那些兄弟,虽大多都是军中小卒,但只要同他们有了交情,便等同于跟万骑军和羽林军都搭上了话。这一步虽然冒险,但简单直接,收效快。
      明明是陈玄礼同崔维诚的婚礼,最忙的却是辛似锦。不仅要作为新郎的姐姐,坐在正堂陈玄凌的上首,观看他们的拜堂礼;还要作为新娘子的姐姐,参加她的三朝回门宴。
      忙完婚事,还要同前来观礼的各处主事,尤其是商行的几位领队,商议要事。
      因为婚礼,万骑军营给陈玄礼放了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陈玄礼基本就在陈府和梨园打转,偶尔也会叫上王毛仲一同去找营里的兄弟喝酒。
      转眼又是三月三。
      这一次,不管谁劝,辛似锦都没再出门踏青。只趁着人少,去了茶楼。年前,辛似锦让柳二娘搜集朝廷重臣的生平往来,还有羽林军和万骑军中各级武官的背景。想着都三个月过去了,应该有不少收获。
      却没想到,刚进门,又遇上了熟人。
      一楼临窗的案边,对坐着两个头发微白的中年男子,替他们煮茶的,是楼里技艺最好的路七娘。
      路七娘平日里只招待贵客,所以辛似锦便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这两眼,竟让其中一位男子给认了出来。
      “你是那日刑场旁边酒楼上的那位夫人吧。”那男子起身,迟疑地看着辛似锦。
      辛似锦也认出了他二人。
      她屈膝一礼,道:“您还记得我。”
      “夫人当日虽戴着帷帽,但我无意间瞧见了你脸上的伤疤。”男子道。
      辛似锦摸了摸右脸。临出门前,想着今日不见外人,就没上大妆。没想到,竟被人给认了出来。
      “您老好记性。”
      恰在这时,宋问山从后堂出来。辛似锦朝那二人一礼,吩咐宋问山给他们免账。
      宋问山赶紧替辛似锦介绍。原来,认出辛似锦的,竟是尚书右仆射苏瑰。与他对坐的,是侍中韦安石。
      那二人也没想到她竟是茶楼的东家。
      苏瑰当即就变了脸色。
      “这茶楼在长安几十年,朝中大半的文官都曾在这里喝过茶。没想到从不露面的东家,竟是个女子。”
      “茶楼是家中祖业,祯娘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辛似锦道。
      “既是祖业,为何传到夫人手里,却丢了气节?”苏瑰问。
      辛似锦一愣。
      “这茶楼也有宗楚客一份吧。”苏瑰又问。虽是提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辛似锦轻轻点头。
      “夫人是当日观刑众人中,唯一的女子。苏某还曾佩服过夫人,以为夫人是这世上少有的刚直女子。以为夫人同我等一样,觉得那些人死得实在冤枉,才特地去送他们一程。却没想到,连你也屈服在了宗楚客那厮的淫威之下。”
      爱之深,责之切。苏瑰的话说得很重,辛似锦却一点都不生气。相反,她还有些欣喜。
      原来,朝中也有如他这样,不服宗楚客的直臣。
      “苏相高看我了。”辛似锦笑道:“祯娘是个商人。在商人眼里,气节这种虚无缥缈之物,并不能当饭吃。何况,给宗相的那一份,不过是破财免灾罢了。我这茶楼在长安名声赫赫,生意红火,往来不绝。若因为一点不值当的小事,就自此关停,那我岂不是损失惨重?”
      苏瑰不语。
      辛似锦朝二人屈膝一礼,继续道:“两位在朝中官居宰相,重权在握,不也一样拿他没办法嘛。”
      苏瑰眉头一皱。
      “那夫人有何高见?”韦安石问。
      “我一个市井商妇,能有什么高见。只是,祖辈开设茶楼的初衷,为的是给天下文人一个可以谈经论道的地方。祖训不可违。他老人家既然越过了我的伯父,直接把产业交给我,就是信任我。无论如何,我都得保着茶楼一直开门。”辛似锦镇定道。
      “你说,你的祖父,越过了你伯父,直接将家业传给了你?”苏瑰奇道。
      “是啊,”辛似锦点头,道:“祖父认为,都是一家子血脉,既然伯父无心从商,伯母也一直反对伯父从商,几个堂兄弟也一心科考,倒不如就把产业交给更有天分的我,也好过白家家业败落在伯父手上。”
      “一家子血脉……”苏瑰将这五个字在嘴里来回琢磨了几遍。
      辛似锦道:“祖父生前有言,家业继承,不必拘泥于嫡庶长幼,该由能者居之。只可惜,我不是男子。”
      听完这话,苏瑰打量辛似锦两眼,告辞离开。
      “夫人,你这番暗示,是否太过明显?”进入内堂之后,卓杨有些担忧。
      “我说错什么了吗?”辛似锦抬头,微笑地看着他。
      卓杨一愣。似乎,也没错。
      宋问山将柳二娘整理好的卷宗拿给辛似锦。哪些人是已经投靠了皇后和宗楚客的,哪些人是还未表明态度的,哪些是坚决反对的,分得清清楚楚。
      辛似锦看着左边那一大摞,再看看右边那寥寥几页,心中叹息。李隆基说得不错,若是给皇后足够的时间,满朝文武就都成了她的人了。
      从最左边一摞里随便抽了几张,基本都是手握重拳的朝廷重臣。
      李仙凫?辛似锦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万骑右营将军……长安二年秋……突厥布防图……辛似锦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来回看了好几遍,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卓杨见她神情有异,将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惊讶道:“他竟然……”
      竟然什么?竟然将自己用命换回来的功劳,让给了一个普通的军卒?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置暗子?
      辛似锦知道他误会了。
      “以他当时的处境,是不能立大功的。”
      卓杨默然。
      又看了几页,忽然看到“博陵崔氏”四个字。再定睛一看,是个叫崔日用的,进士出身,官拜兵部侍郎。辛似锦想了想,将这一张单独抽出。
      五日后,柳二娘将崔日用的详细信息送到梨园。
      辛似锦没想到,这位崔日用,按照辈分,竟是自己的堂兄。中了进士之后,一直不温不火,不得重用。攀上宗楚客之后,才迅速升迁为兵部侍郎。
      看这履历,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辛似锦嗤笑。
      “听说,崔侍郎有一次喝醉了酒,曾在府中骂过宗楚客。”柳二娘道。
      什么?辛似锦疑惑地看着她。这么机密的内宅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
      “崔侍郎的夫人很喜欢方玉华的皮影戏。那日崔侍郎儿子十岁生辰,邀玉华上门。玉华路过后园时,无意间听到的。”柳二娘道。
      方玉华?辛似锦已经许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他皮影戏演得好,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在长安城的贵妇圈中,炙手可热。为了避嫌,她已经有许久都不曾见到他了。
      “想办法确认崔日用的态度。如有可能,尽力说服他。”辛似锦吩咐。这位可是宗楚客的心腹,若能得他襄助,事半功倍。
      三月末,李隆基住的隆庆坊里隐约有雾气浮现,有传言说,那是帝王之气。为此,圣人同皇后特地亲往隆庆坊,在坊里的隆庆池上结彩为楼,大宴群臣,热闹了一整天。
      辛似锦是瞧不出来什么所谓的帝王气。她只知道,此事一出,民间便有了诸多猜测,相王一家也被推到风口浪尖。
      可惜,圣人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此事,朝堂上便有人上奏,说皇后和宗楚客要谋反。皇后大怒,请圣人将其杖杀。
      两桩事不过前后脚发生,整个长安城都炸开了锅。
      然而,自马场的草长齐之后,李隆基便是马球场,斗鸡馆,猎场,青楼,四处流连,轻易连人影都找不着。就连李宜德都被他带得骑射马球,样样精通。而王毛仲,则隔三差五地就邀他新认识的军中兄弟吃饭饮酒。
      李隆基的谋划,除非用得到辛似锦的地方,否则她绝不多问。辛似锦不知道新近发生的这两桩事同他有没有关系,但和平坊却住进了一大批脚夫工匠。隆祥商行从各地来长安的商队也比平日多了近四成,而且进多出少。
      照这个趋势,明年这个时候,和平坊的住户必定破万。到时候一坊之中住的全都是精壮男子,要如何瞒过众人?
      五月中,又有朝臣上奏,皇后同宗楚客弄权,企图危害社稷。据陈玄礼传出来的消息,当时宗楚客矫圣人诏,令万骑军将上奏之人扑杀,丢到大殿前的石阶上,令其折颈而死。当值的侍卫说,圣人虽没有追问,但接连好几日都黑着脸。
      天气越来越热,京城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茶楼里谈论得最多的,也都是宗楚客同皇后的闲话。秽乱宫廷,跋扈专权,贪赃枉法,目无天子,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是罄竹难书。
      而宗府的眼线回报说,宗明成上个月就已经辞去了太学教书之职,回到府中,闭门不出。据说,因为朝堂之事,父子二人已经吵了好几次。
      为宗明成的境遇神伤了两天之后,六月初三,大明宫中敲响了丧钟,圣人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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