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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惊天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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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长江逆流而上,路过江州时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一行人在江州停留了数日,才继续启程往西。到岳州后,辛似锦在洞庭湖边给崔维诚包了一间小院,让她先在洞庭湖四处游玩。自己则带着卓杨南下入潭州,在铜官的瓷窑住了两天。有商行护着,瓷窑的产量越来越大,靠瓷窑为生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不过几年时间,磁窑附近就新建了许多民居。账目清楚,百姓安康,一片祥和。
回到岳州,接了崔维诚,继续北上。
在襄州歇脚的时候,辛似锦竟碰到了宋问山的小厮朱九。原以为是巧遇,却没想到朱九是特意来寻她的。
据朱九说,宋问山虽料定她会回长安过年,却不晓得她何时动身,会走哪条路。所以派他和桂胜二人从长安出发,一个往东走陆路,一个往南走水路,同时南下,为的就是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辛似锦。
辛似锦接过朱九递来的信件。
信中说,据可靠消息,圣人打算年前在南郊举行祭祀。
辛似锦收起书信,觉得有些好笑。圣人这几年做的荒唐事多了去了,要举行祭祀也没什么稀奇的。怎么宋问山得了消息竟会如此慌张,还特意派自己贴身的小厮送信。
朱九见她神情,就知道她没想明白。他深吸一口气,将宋问山交代他的话,复述了一遍。
“哐当”一声,辛似锦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碎。她惊得直接起身,膝上的手炉也滚到地上。
“给潞州去消息了吗?”辛似锦都没察觉,她袖中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嘴唇也在打颤。
朱九点头。见辛似锦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告退离开。
“出什么事了?”崔维诚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外头进来,担忧地看着辛似锦。
辛似锦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她。
“怎么了?”崔维诚见卓杨握紧拳头,神情凝重,猜到定然是出事了。
她上前几步,来到辛似锦身边,将她扶到凳子上坐下,捡起地上的手炉,拍去上头的灰尘,重新塞到辛似锦手中。
抱着手炉缓了好一会,当温暖重新传到心口时,辛似锦也终于缓了过来。
“诚娘,你回去吧。”辛似锦抬起头,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崔维诚。
回去?回哪里去?崔维诚不解地看着她。
“你这就去收拾行囊,我让朱九护送你回岭南。”辛似锦放下手炉,抓住崔维诚的双手,道:“你和玄礼的婚期先推迟。若有人问起,就说,说你家中长辈病了。对,就这么说,说你要回岭南侍疾。”
崔维诚握紧辛似锦的手,不解道:“姐姐,为什么要推迟婚期?是陈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夫人也莫要太过担忧,也许,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一步。”卓杨劝道。
崔维诚上前一步,在辛似锦跟前蹲下,仰起头道:“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同我说清楚可好?”
这大半年来,她同辛似锦相处得极好。不管日后同陈玄礼如何,在她心里,早已认下了辛似锦这个姐姐。
“圣人打算在南郊举行祭祀,招各地官员和皇室宗亲全部回来观礼。”辛似锦道。
“这有什么?”崔维诚不解。
“二十年前,先太后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辛似锦说到这里,忽然就流下泪来。
崔维诚毕竟是崔家血脉,自幼熟读经史。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但也知道那段血腥的过往。
据说,二十多年前,先太后曾召各地皇室宗亲回洛阳,参加明堂落成典礼。而在此之前,有不少皇室宗亲,都被先太后以各种名义诛杀。当时,好些李家血脉担心这是先太后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将皇室一网打尽。有几位王爷为了自保,不得不起兵反叛。当然,结局自然是惨淡收场。之后太后以此为借口,将李家血脉几乎杀绝。
“姐姐是在担心殿下?”崔维诚明白过来。
可这与陈玄礼同她的亲事有什么干系呢。
崔维诚心思一转,豁然抬头。
辛似锦知道崔维诚猜出来了。
“我原以为,这一天还要好几年才会到来。到那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保万无一失。但我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
“婚礼如期举行。”崔维诚擦去辛似锦滴到她手背上的泪,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辛似锦,道:“姐姐,我不回岭南。”
“你!”辛似锦呆呆地看着她。
“姐姐,你听我说。”崔维诚重新握住辛似锦的手,道:“圣人虽然唯皇后之命是从,但他毕竟姓李,定然不会允许残害血亲之事发生。还有,姐姐你莫要小觑了公主和相王的实力。相王这些年虽不怎么露面,但朝中对他的支持从未减少。皇后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定不敢贸然动手。”
辛似锦也冷静下来。
“姐姐,我知道您是关心则乱。担心我受连累,才会提出让我回岭南暂避。可是姐姐,你忘了我祖父是谁了吗?”
辛似锦垂头看向崔维诚,她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光亮在微微闪动。
“我虽不知道姐姐为什么选择了临淄王殿下,但我相信姐姐的选择。我愿意为祖父,为姐姐的选择,为朝廷的未来,出自己的一份力。我虽是个无用的闺中女子,但毕竟从小在祖父跟前长大,从前往来的也都是忠于李家的朝臣内眷。我想,这多少能帮到姐姐一二。”崔维诚满脸恳切地看着辛似锦。
“这条路不好走。”辛似锦道。
崔维诚伸出手,替辛似锦擦干眼泪,道:“我是崔玄暐的孙女,我不怕。”
辛似锦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躬身抱住她,再次哭道:“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日后若玄礼对不住你,我定饶不了他。”
次日一早启程,用最快的时间回到长安。略作休整之后,辛似锦便带着崔维诚来到茶楼。
柳二娘告诉她,杜安之已经捎来消息,说让她稍安勿躁。
知道这是王府的消息,辛似锦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十一月十三,诏令终于颁出。只是,就祭典之上谁为亚献,谁为终献之事,朝堂一直僵持不下,尚无定论。
十二月初九,李隆基从潞州回到长安。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陈世纲,管夫人,以及管夫人的儿子,陈玄礼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玄凌。
亲仁坊的新宅子已经重新修缮完毕,倒也不用辛似锦费心给他们安排住处。可以料想得到,以管氏那浅薄的眼皮子,在见识到新府的气派之后,定然是要气上一气的。
只是,她已经顾不上陈府后宅那点争风吃醋的小事情了。因为李隆基给她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他要开始准备了。
李隆基说,皇后充当亚献,这本身就是一个讯号,一个她准备效仿先太后,把持朝政,甚至登基称帝的讯号。她目前确实没有先太后当年的实力,但若是放任她继续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而能阻止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就是趁皇后羽翼未丰之时,将其诛灭。
辛似锦清楚,李隆基在长安可以说是半点实力都无。她也明白,做这个决定要冒极大的风险。
可是,她又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皇后虽然有先太后的野心,却没有先太后的胸襟和能力。先太后虽行事狠辣,却从未动摇国本。相反,在她当政的几十年里,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好。而皇后和安乐公主却只顾自己享乐,卖官鬻爵,视人命如草芥。天下若是交到这对母女手上,迟早要亡。
既然没理由反对,那便全力助他。
和平坊,四喜茶楼,这两个辛似锦在长安最重要的地方,一直都同李隆基有联系。自然不需要辛似锦操心。至于钱财,屈从嘉已经吩咐下去,会尽快筹备。
最令人担忧的,还是兵器。即便有足够的铁匠和矿石,能够源源不断地打造出李隆基想要的兵器,如何通过长安城门口的重重盘查,顺利运到和平坊,是个十分令人头疼的问题。即便如今进城时报上一句,是运往和平坊的,城门守卫多少都会给点面子。但谁也说不好,哪天不会被临时抽查。
好在,正月初九这日,梁青命人捎话,说安化门有几班守卫已经被他们买通,只要卡住时辰,就不会有问题。
转眼便是上元节。
崔维诚知道辛似锦不便出门赏灯,一早就准备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花灯,命人挂在梨园的院子里,待到晚上,让下人们点燃花灯,同辛似锦一边闲谈,一边赏灯。
“见过管夫人了?”辛似锦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坐在廊下,看着院中五颜六色的花灯。
“见过了。”崔维诚道。
“她出生不高,又是填房,陈玄礼平日里也不太把她放在眼里,她心中愤懑,也是难免的。”辛似锦劝慰。
“高门大户里,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姐姐放心,我应付得过来。”崔维诚道。
辛似锦却不太赞同她的说法。
“对付讲理之人,自然可以以理服之。但对那些个不讲理的,你越守理,她便越觉得你好欺负。”
崔维诚点头:“姐姐放心。”
“这样好的日子,竟要你陪我枯坐在这院中,真是委屈你了。”
“灯会人挤人的,我也不爱去凑那热闹。”崔维诚想了想,道:“对了,我今日带了琴来,给姐姐弹一曲吧。”
辛似锦笑道:“你若不嫌弃我不通音律,我便洗耳恭听了。”
崔维诚的曲子就如同她的人一样,空灵悠远,大气沉稳,令人叹服。
一曲终了,还未待辛似锦开口,院门处便传来几声掌声。
“崔三娘的琴技,果然了得。”李隆基自远处行来。他穿着一身绣着翠竹的青衣,穿过盏盏花灯,就像九天上的谪仙下凡一般,缓缓来到辛似锦跟前。
崔维诚起身朝他一礼。
辛似锦正了正身子,道:“你把卓杨他们都叫去了茶楼,自己却跑来我这里,这不太合适吧。”
“我原本也是要去茶楼的,不过被人绊住了。好容易才找了个借口逃遁出来,你可别再赶我了。”李隆基走到辛似锦跟前,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口热茶。
崔维诚的眼神闪了闪。那茶盏是辛似锦喝过的。
“想要我收留你,也不是不可以。”他身上寒气重,辛似锦又给他斟满,道:“卖艺吧。”
李隆基挑眉一笑,道:“阿锦,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敢让我卖艺的,你是唯一一个。”
他是开玩笑的,辛似锦的神情却有些落寞。
知道她是想起了凉州酒楼里,他同宗明成还有薛崇简合奏的那段过往,心中难过,李隆基放下茶盏,道:“好好好,算我说错话了。”
他走到院中的梅花树下,折了一枝梅枝握在手中晃了晃,道:“论弹琴,我怕是不如崔三娘。不如,给你舞一段吧。”
重新走回庭中,点了一曲《破阵子》,便摆开姿势。
李隆基的音律造诣是出了名的,崔维诚丝毫不敢怠慢。她将曲子在心中默了一遍,才将双手放到琴上,拨响第一个音。
《破阵子》是沙场战曲,即便是最柔弱的闺阁姑娘,用最温和的古琴来演奏,也有股子杀伐气。
玉人仙姿,青衣红梅,配上身后花灯旖旎,辛似锦一下就看得痴了。
她好想时光永远停驻在这一刻。让她可以就这样一直看着李隆基,看着他的每一次抬手,转身,跳跃,可以将他的每一个身姿,都刻到自己脑海里,永不忘记。
一曲终了,梅枝上的花朵已经掉尽,李隆基握着光秃秃的枝丫,站在庭中,看着廊下蜷着身子的辛似锦。
她比初见时老了许多。
这种老,不仅仅体现在脸上,身上,还有心境。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似宁静温和,实则内心无望。宗明戍不仅仅毁了她的脸和腿,还夺走了她的生机。太医那句难过不惑的宣告,让她不再,也不敢对这世上的人和事抱有期待。
如今,唯一能让她提起心气的,只有同宗楚客的仇恨。若有一天,这仇恨不在了,李隆基不敢想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留住她。
当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时,她还会想要活着吗?
崔维诚不知何时已经抱着琴离开了。一阵凉风拂过,辛似锦回过神。
“屋里有温好的酒,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李隆基将梅枝扔到一旁,轻轻点头。
二人进屋之后,相对而坐。炉子上温的是自家酿的梨花酒,甘甜爽口,还没什么后劲。对辛似锦和李隆基这样的人,就算喝再多都不会醉。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功夫就喝完了一整壶。
下人们早就躲了开去,辛似锦也不想喊人来送酒,只低着头,转着酒杯,开口道:“还有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李隆基道。
“所以,你还要过三年声色犬马的生活?”辛似锦问。
“朝廷并未给我安排什么差事。除了吃喝玩乐,我想不到别的可以做的事。”
“阿萱和嗣谦还好吗?”
“府里都是袁道平和我的人,她们母子俩在那里很安全。”
“宗楚客知道和平坊是我的产业。”
“可他并未将我放在眼里。”李隆基自嘲道。
“还是得小心些。”辛似锦嘱咐。
“那是你的产业,自然要你多看顾。”李隆基道。
辛似锦轻轻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你累了吧,要不我先扶你过去歇着?”李隆基见辛似锦一直撑着头。
辛似锦点头。
李隆基起身上前将她抱起,小心放到里屋的塌上。然后替她散了发髻,宽了外衣,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你这辈子,是不是也从没这么伺候过旁人?”辛似锦笑看着他。
“你不是旁人。”李隆基在塌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从前这种酒,就算是两壶,我都不会醉。如今,只喝了这么点,就觉得头晕。”辛似锦道。
“温酒容易发散,有些头晕也是常事。”李隆基将手伸进被中,握住她的手。
“那我先睡了,你走之前,记得帮我关上门。”
李隆基点头。
卓杨回到院中时,辛似锦已经睡熟了。李隆基依旧坐在塌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见他过来,李隆基抽出手,将被子掖好,带着卓杨,来到院中。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满脸疲累之色?”李隆基问。
“自从得知了殿下的打算之后,她便没睡过几个好觉。”卓杨看着满园的花灯,神色凝重。
“王毛仲把我的意思都带到了吧。”
“殿下放心。只要殿下记得白家上下所求,我们便会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夫人心之所向,便是卓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