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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裂变(2) ...

  •   卫少儿一早便接到了平阳公主的邀请,说是今日难得凉爽,要以亲戚们聚一聚的名义请她到太液池赏荷花。卫少儿接到口信,自是梳洗打扮,不料陈掌在一旁却哼了一声说起了风凉话,道是平日不见平阳和他们来往,怎么今天就突然热情起来,以前平阳见了他们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好不容易霍去病发达了,态度才好了那么一丁丁。说这“一丁丁”的时候,卫少儿回头,正巧看见陈掌倚着门框,一手拿着扇子,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掐着小指,龇牙咧嘴的比划着,她不禁扑哧一声笑。
      陈掌不乐意,走进了屋,叉着腿一屁股坐下来,又数落起霍去病来,一个月就来那么一趟,带着老婆孩子跟走过场似地,还不让霍嬗这小兔崽子和陈家的孩子玩,怎么就骠骑将军家的孩子金尊玉贵,陈家的孩子就如同草芥高攀不起?都怪霍去病,不把卫少儿和陈掌放在眼里,所以平阳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到底是卫少儿陈掌是他爹娘,还是卫青平阳是他爹娘?爹都不认识了!
      这话让卫少儿心里不痛快,哪个都不是他爹!卫少儿重重摔下这句话,赌气转身换衣服,陈掌自知理亏,连忙讨好,给她参考起哪件衣服好看来,定是要把平阳公主比下去。陈掌撺掇着她左一件右一件的试,换的卫少儿满头大汗,她连忙制止了陈掌,选了件绣着锦鲤的蜀锦制的裙子,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急着要走。陈掌却拦着让她等会再去——也让平阳等等,既然是说亲戚们聚聚,那就别想摆出公主的架子压人,好歹也是她的姑子。卫少儿只得耐下性子等着,眼看太阳都快中天了,她这才急急忙忙的出发。出发前,陈掌又追着车叮嘱她,别太随和,端着点,让平阳公主知道他们也是矜贵的人家,更别热脸贴平阳的冷屁股。

      也不知陈掌的话她在车里听到了多少,只见她到了太液池,自是端坐在车里,等着下人将门打开,垫了脚凳,下人在一旁低头等着她出来,她这才起身,扶了下人的手,踩了脚凳,稳稳当当的下来。
      车外,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太液池碧波千里,水面清圆连绵不绝,风荷各色次第绽放。卫少儿深吸了一口气,草木和花朵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这夏日特有的芬芳沁人心脾。卫少儿此时才觉得她选的这件衣服有多成功,身上的锦鲤反射着潾潾的阳光,衬着眼前的碧水莲花,仿佛浴水而出,连她的心都活泛起来。她沿着岸边走着,偶尔停下脚步望着自己的倒影,依然是腰肢曼妙,风韵不减。她抬起手拢了拢头发,仿佛痴迷似地,盯着自己的倒影看出神了。看了许久,只听得身旁一阵细细的笑声,卫少儿这才回过神,发现平阳家的两个家丁正站在一旁,见她抬头,两人都不敢笑了,立刻低头,回禀说公主殿下要过会才来。

      又让平阳占了上风,饶是她挨到这个点,平阳比她还有耐性。卫少儿只得闷闷不乐的随着两个家丁往搭好的彩棚处休息。卫少儿坐在彩棚下整了整衣服,抬头望了望四周,这才不得不佩服平阳的眼光,这里地势稍高,眼界开阔,眼前便是盛放的荷花和洗澡的水鸟,稍一远眺,便望得见淡蓝的云雾笼着的南山,彩棚搭在树下,有阴凉又舒服。
      她转身扫了一眼身后,这才看见大将军府的车辇不急不缓的走了过来。那车在不远处停下来,平阳便仪态万千的从车里走了出来。卫少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已觉得自己在气势上输了,谁料平阳竟是踩着家丁的脊背下来的,这样的享受,卫少儿可没有过,就是霍去病——她平白无故的想到了子合,子合也不过是嫁进冠军侯府那天,霍去病为显示认真和隆重,命赵破奴跪在车辇下,子合踩着他下来的。不过就是那一次罢了,可后来她下车,哪次不是霍去病半扶半抱的。都是女人,陈掌就没对她这么用心过,同为女人,又没有平阳这样尊贵。卫少儿竟有些自怨自怜了。

      眼见着平阳走近,她连忙起身,正要行礼,只听平阳道:“免礼,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套。”
      卫少儿这才抬头,发现平阳一身白底蓝花鸟的家常裙子,只简简单单的挽了头发,发髻上戴着一颗大珍珠,除此之外,别无赘饰,整个人显得气韵脱俗。卫少儿见此有些不自在,她这身华服过于隆重,仿佛自己没见过世面一般,本来就是,说是亲戚聚聚,怎么就听陈掌的话非要穿成这样。
      平阳似乎看出来卫少儿在想什么,她从容坐下,然后道:“少儿今日好漂亮啊!”
      “公主过奖了。”卫少儿越发的手足无措,怎么每次都在公主殿下面前被她压下去半截。
      平阳示意她坐下,道:“哪里有,你看你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你就显得风姿绰约,我啊,就老了。”
      “公主真是折煞我了,公主金枝玉叶,端庄美丽岂是我能比的,”卫少儿急切的想结束关于衣服的对话,“不知公主还邀请了谁?怎么公主您来了,他们还没来?”

      “就咱们俩。”平阳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然后挑起眼梢扫了卫少儿一眼,那一眼让卫少儿如坐针毡,想必平阳约她至此处绝不是赏赏荷花那么简单。她只得应道:“既然有幸陪公主在太液池赏荷,也是我的荣耀了。”
      “不敢当!”这三个字冷冰冰的随着风吹过来,卫少儿的身体战了一下,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有了一个当皇后的妹妹,一个当大将军的弟弟和儿子,又嫁了一个詹事,她以为她可以抬头挺胸,像那些达官贵人一般和平阳谈笑风生,可自始至终,她也没能摆脱家奴的阴影。
      “公主说笑了,”卫少儿只能故作听不懂,然后指着池中的荷花道,“您看那朵白色的荷花,我刚来的时候还没开呢,就这么一会功夫,见公主来了,它就盛开了!”

      不等卫少儿把手缩回来,就听平阳摔了杯子:“本公主没心情和你赏荷花!”
      平阳一怒,伺候的家丁便齐刷刷跪下,卫少儿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四周静的只剩鸟鸣。
      平阳瞪了一眼卫少儿:“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倒是劝劝你妹妹,虽说是皇后,也不带什么闲事都管的,后宫由她做主,朝中的事情用不着她插手!别一出什么事,就把卫青顶上去!”
      那一日卫青为李蔡说情不成,冒雨回来,便着凉咳嗽,在家休养了几日才好,平阳心疼,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打听过来打听过去,又在卫子夫处看见了李敢的闺女,约略把事情凑了个大概,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和皇后发火,只得逮住卫少儿发脾气。
      “李蔡的事情不明不白,你们家詹事大人不出头,你儿子霍去病也不出头,偏偏让卫青去碰陛下这个硬钉子!你们安的是什么心啊?敢情卫家都是欺负老实人。没了大将军,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等卫少儿分辩,便听平阳仿佛连珠炮似地:“我也知道,如今你们都看霍去病年轻,有前途,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卫青老了,比不了霍去病,便都作践他!你们是一个娘生的啊,何苦这样把他往坑里推?”说着说着,平阳竟哭了起来:“要不是卫青和我,你们卫家能有今天?别人一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看看李家,李蔡出事,李敢便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太子,又是拉关系又是求人情,你看看你们,卫家还没有怎么样呢,就恨不能弄死卫青!”
      这边卫少儿听着听着也哭起来,连连叩头辩解道:“公主何出此言?我和弟弟是一个娘生的,怎么样也不会害他,我们能有今天,哪个人对弟弟和公主不是心存感激,千恩万谢的。哪一次去拜神女不是求神仙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和皇后,哪个不是期盼着弟弟好,凡有大事,必找他商量,哪一件敢瞒着您和大将军啊?”
      平阳听了,冷笑一声,擦了擦眼泪,道:“你们这会说的好听,我倒是不明白了,霍去病怎么就没出过一次头,奸猾的像条蛇一样,就让卫青这个实心秤砣到处碰壁!”

      不等卫少儿回答,却听一旁家奴禀报说卫青和霍去病并子合一起到了,平阳听了,转身冷笑一声:“来的正好!”
      卫少儿心中自是害怕,本就听说平阳这些日子总找由头教训子合,霍去病因她是长辈,也只能忍着,今天平阳如此咄咄逼人,霍去病肯定是受不了的,两个人若是针锋相对起来,可怎么收场?卫少儿心中正是百般纠结,却听卫青声音带笑由远而近:“你和姐姐在这吹凉风,赏荷花,就让我们在家等着你啊?”
      “等等怎么了?”平阳白了霍去病和子合一眼,“他们俩怎么来了?”
      霍去病拱手行礼道:“今天天气好,我和子合来看看舅舅舅母,想问问舅舅的病好了没有,舅舅说想出去走走,又听说舅母在太液池这边,我们就陪着舅舅过来了。”

      “哟,少儿你听听,”平阳指着霍去病,弯腰对她道,“我怎么觉得这是猫哭耗子呢?”
      卫青心中长叹一声,平阳这些日子就像个易燃易爆品,稍一不慎,便怒火汹汹,逮着谁都发,也不知他们来之前姐姐哪句话得罪了平阳,又是阴阳怪气的。卫青忍不住道:“那你说我是耗子了?”
      霍去病和子合相视一笑,又不敢抬头接平阳的话,只得听卫青发话:“这么好的天,孩子们都过来看你,你还生气,哪有这么大气性?”
      平阳不想和卫青接火,于是矛头对准了霍去病:“少儿,虽说儿大不由娘,可你也该管管霍去病,他舅舅就为着“情义”二字替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家又是顶撞陛下又是淋雨生病时候,他也别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合着有名有利就是他的,奔波操劳就是他舅舅的!才多大点啊,就学着明哲保身,讨好陛下了!告诉你们,卫家出了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摘出来!”

      霍去病本来就因为子合多次挨训忍着口气,如今一来又见母亲满脸委屈,接着便莫名其妙挨了一顿,他心头火起,觉得今天的事情是平阳做得过了头,他忍不住上前高声分辩。还没说两句,子合连忙拦住,好声劝慰,正要从中调停,只见卫青眼睛一瞪,要霍去病和子合跟他走。
      平阳恼火,厉声道:“子合留下!”收拾不了霍去病,还收拾不了庄子合?见卫青还要替子合说话,平阳好不客气:“你们男人要走要留我不管,子合必须留下,她婆婆和我都在这,她不留下来伺候,还想怎么样?”
      平阳的话句句在理,霍去病只得松了子合的手。眼看着霍去病一步三回头走远了,子合这才小心翼翼的站在卫少儿身边,偷觑着平阳的神情。
      平阳一开口,便向子合发难:“子合跪下!”

      子合心中早料到今日必是要倒霉一次,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于是便乖乖的跪在平阳面前,等着她下文。果不其然,平阳死死的盯了会子合的脸,出乎子合意料的是,她竟啐了一口,骂道:“狐狸精!”
      子合惊讶的抬起头,看着平阳趾高气扬的脸,先是委屈,后来渐渐涨红了脸,心中忿恨不已,这等羞辱,她长这么也没经受过,子合强忍怒气:“舅母说的子合听不明白!”
      “好,我今天就让你弄明白!你跪好了!”平阳嫌恶的看了一眼子合,“自打霍去病娶了你,他学的是一身的尖酸气,世故油滑,墙头草的毛病都是庄少卿那个老东西教的吧?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除了给霍去病添了个儿子,你还能干什么?”
      “舅母!”听到祖父的名字,子合实在忍无可忍,论辈分,太傅还是平阳的长辈,连陛下都还要尊一声“老师”,平阳又凭什么对祖父称名道姓?“霍庄联姻乃是陛下赐婚保媒,当初卫家上下哪个不是满心欢喜?舅母若有不满,应当早对陛下讲,如今又来后悔,指责我种种不是。因公主是我舅母,我做晚辈的应该忍气吞声,可也容不得如此轻贱,即便我不是世家贵族女子,也是大司马骠骑将军祭天告祖,从冠军侯府的正门迎进来的结发妻子!”

      子合话音未落,便挨了平阳一计响亮的耳光。这一番话在平阳听来,先是拿陛下压她,接着便是嘲笑她不是卫青的发妻,按民间的说法,她平阳还是卫青的续弦。平阳何等尊贵,哪里容得下子合这样拐弯抹角的辱骂,她气得手直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送给霍去病那两个女子被你使计扔到一边,霍去病连见都见不到,我说你要是生不出孩子,就别总霸着霍去病!你不就仗着你有霍嬗吗?要是娶了别人,霍去病早就儿女满堂了!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啊?就是只母鸡还会下蛋呢!”
      这番话说得粗俗刺耳,子合被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是在自己的婆婆卫少儿面前被人这样侮辱,她又羞又愧哭了起来。卫少儿觉得子合这一顿挨得好生冤枉,刚替她说了两句好话,便被平阳喝断:“你少说话,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用了什么小情小意的法子勾引你儿子?”

      卫少儿连忙低头不敢再说,平阳冷笑一声,骂子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霍去病一个月就回来那么几次,都是在你那呆着吧,就连从中央官署带回来的军报,也是在你那放着吧。还跟你山盟海誓,说他的心都给了你,成天在外面,他心里只惦念着你跟霍嬗,就等着你多给他生几个儿子,好长相厮守,做一对比翼鸟并蒂莲。”
      平阳用指头戳着子合的额角:“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用了什么狐媚法子,把霍去病迷得神魂颠倒,连他爹娘舅舅舅母都忘了?说出来,让我和你婆婆都听听,开开眼!”
      子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这些闺房夜半无人时的私语,被平阳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一道出,还当着自己婆婆的面。子合的脸涨的血红,心中羞愤交加,还不如一头投进太液池一了百了,更哭的是声嘶气喘,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平阳此时才觉快意,她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活动了一下手臂,大度的冲卫少儿笑了笑,邀请她到到岸边赏荷,留着子合让她好好反省,霍去病的翅膀还没硬,她庄子合就想和平阳叫板,就冲她顶撞长辈,就该让她在这跪着!
      卫少儿虽不情愿,也只得跟着平阳走了。子合在日头底下直直的跪着,死盯着平阳的背影,渐渐停了哭声。好一个平阳公主,子合纷乱的思路渐渐理顺,霍去病的习惯,她和霍去病之间的话,到底是怎么让平阳知道的,冠军侯府必有平阳的眼线,是谁呢?子合眼前闪过一朵金箔花,既然你什么都要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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