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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裂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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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合顶着日头跪了足有两个时辰,浑浑噩噩的熬到了平阳公主和卫少儿离开,侍女这才敢围过来,还没来得及伸手搀扶,子合便歪倒在地,脸色苍白,一头是汗。侍女吓的连忙跪在身边,替她擦了汗,又按摩了会腿脚,见子合脸色渐渐转了过来,这才缓缓的扶她起起来。
子合借着侍女的劲软软站起来,看着只留下残羹冷炙的几案,她心中又恨又气,起先还抽抽嗒嗒的哭,结果,近侍的婢女劝了几句,子合竟泪如泉涌,心中存着的万般委屈,想一口气都说出来,竟没了头绪,仿佛大哭一场才能消了心中这口恶气。一旁侍女怕她中暑,连忙端上一杯消暑汤,劝夫人消气。子合听得心头火气,一把摔了那消暑汤,脸上还挂着泪,却是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今日之事,岂可如此罢休!不杀了平阳的威风,以后便永无宁日了!
思忖许久,子合唤来家奴,命他去找周季庆,让季庆带着几个亲信来会她,也不等霍去病和卫青回来,便坐着车辇回家。刚过夷西九市,车马便被等候多时的周季庆拦住。子合掀开窗子,周季庆一看,只见子合的眼泡肿的发亮,便笑道:“哟,怎么了,谁欺负庄姐姐了?我给姐姐报仇去。”
子合白了他一眼,侧过脸去道:“没心情跟你说笑,我有事找你。人带来了吗?”
“姐姐放心,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句话,姐姐要他们的脑袋都不眨眼。”季庆的脸从窗口移开,子合略一探头,只见八名士兵全副武装,正低头等待命令。
“你过来。”她冲着季庆招了招手,季庆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只见子合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阵,季庆这才抬头冲她一笑,伸了伸大拇指,然后唤来一名士兵,稍一嘱咐,他便领命而去。季庆这才转过头对子合道:“姐姐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子合驱车回到家中,不等家丁把门打开,她便一脚跺在门上,高声骂道:“大白天的,明知道我和将军随时都要回来,关什么门啊?”
里面正在开门的家丁一听这话,又见子合脸色不好,连忙跪下请罪,子合快步走进门里,打量了四周,瞪了跪在地上的家丁一眼,没好气道:“人呢?都去哪了?越发没规矩了,都跟我装死人脸,眼睛都长哪去了?”
听到声音赶出来的迎接的管家品她话音不对,又见跟着回来的侍女家丁个个神色紧张,小心翼翼,便揣测今日想必是子合在平阳面前吃了大亏,回来拿他们撒气。管家不敢怠慢,想子合平日也待下人也是赏罚分明,也不是个刻薄的主人,又兼年轻,更没什么专门害人的心思,平日在平阳面前吃了瘪子也就回来抱怨两句就好了,于是管家便命人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集中在院子里,想着由她撒气,骂两句一会准好。
谁料,众人刚跪稳,准备洗耳恭听子合的教训,便听门口传来禀报说周季庆来了。众人听着铠甲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偷偷转过头去,只见周季庆竟和霍光一起,带着八个羽林骑直直的走了过来,脸冷的仿佛铁铸的一般,不带一丝表情。
家丁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去看子合的表情,子合的脸也仿佛被铁水浇过一般,既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紧张,管家心中纳闷,刚想大着胆子站起来问问怎么回事,未想他还没动,霍去病的亲兵便从耳房抄着武器冲了过来。
见冠军侯府的亲兵挡在面前,周季庆略一拱手道:“各位兄弟,我今日奉将军夫人之命而来,还请各位让一让。”
“嫂子!”霍光走进了厅堂,拱手道,“听季庆说,嫂子有事要羽林骑过来,光儿也想帮帮忙。嫂子让那几个兄弟让开,别耽误嫂子大事。”
亲兵回头去看子合,子合点了点头,道:“让开吧。”说罢,她便端坐在厅堂,望了望跪在院子里的家丁,一个府的人几乎都到齐了,就连远晴室里那两个女子都来了,来的正好。子合冷笑一声,即刻下令:“搜!”
接到命令的羽林骑直扑侯府后院,一间一间屋子的翻,院子里一片沉默,家丁们的心随着羽林骑在后院里噼里啪啦掉落东西的声音七上八下,家中几个侍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家丁们们恨不得头埋进地缝里,不去听那些吆喝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亲兵头目站在一旁,看着羽林骑绕过耳房去了别的房间,他知道这是将军夫人和周季庆在给他面子,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羽林骑闹的冠军侯府鸡犬不宁,他走上前,拱手恭恭敬敬的问道:“夫人,在下有一事不明,请夫人指教。”
子合抬起头看了看他,继而答道:“我知道你不明什么,将军面前自有我来替你说明,你不用管。”
“夫人,”他不依不饶,“这里是冠军侯府,将军不在,夫人要搜查什么,在下为夫人搜查即可,无需劳烦羽林骑。”
“是吗?”子合的声音刺耳的变了调,“那你就给我听清楚!这里是冠军侯府,将军不在,我说了算!我让谁来搜,谁就能来搜!我不搜你和你手下的屋子,是念在你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多年,我敬你!如今冠军侯府出了内鬼,我让外人来清一清,到底是谁想害将军?你们这样拦着,难道是和那些妄图谋害将军的人沆瀣一气吗?将军如此信赖你们,难不成他竟错看了人,想要谋害他的人是你们?”
子合恩威并举,顺便一盆污水泼的亲兵们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得退到一边。她白了亲兵一眼,接着道:“你们若有心,为将军号,就守着大门,别放走一个人,免得有人狗急跳墙!”
亲兵领命而去,子合这才从厅堂一步一步跺出来,望了望天上依然毒辣的日头,缓缓道:“诸位,我待你们如何?”
院子里一片寂静,无人敢答话。
“你们不用害怕,内鬼是谁,一搜便知。你们也不用互相咬,将军素日最恨叛节,我不会逼供的。若是搜出来没事的,便赏一两金子,若是内奸,我绝不轻饶!光儿——”
子合说话时,霍光正伸着脖子好奇的向院子里张望,他觉得哥哥家有事,做弟弟的也不能作壁上观,他正想跟子合说说也要去跟着搜,只听子合道:
“你也去看看,免得有人说我栽赃陷害!”
霍光巴不得这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还没一刻钟,便听后院一片吵杂,光儿怪叫起来。众人本能的抬起头张望,只见霍光双手抱着个箱子跑了出来,箱子里面衣服早扯个稀烂,只见他走到院子心,凌空将箱子倒扣过来,箱子里面的东西都掉在地上,有名贵料子的衣服,有晃得人眼花的首饰,光儿在那堆衣服首饰里翻了一下,便拎出一个小瓶子来。
这一番折腾,让众人都看清了那箱子外的镂刻的雕花,这正是远晴室那两位夫人的箱子,里面的衣服首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哪里是她们俩身份地位能有的东西。远晴室那两名女子看见霍光抱着箱子时,便已觉大祸临头,如今又见那些她们本不该有的东西暴露在众人眼前,吓得更是如筛糠般乱抖。
霍光拿起瓶子,呈给子合,一旁周季庆给子合递了眼色,子合会意,拿起瓶子故意问霍光道:“这是什么?”
霍光恶狠狠走到远晴室那两位夫人面前,连拖带拽,将吓得如软泥似地她们拖到子合面前,“想必,就是有人要害哥哥的玩意了!”
子合的神情似乎疑惑了一下,端详着眼前的瓶子,瓶子不过小指长短,圆肚小口,是粗陶烧的,用软木塞住了瓶口,子合摇了摇,里面有微弱的沙沙声传来。
时间,仿佛是凝滞了,仲夏之际,却见那两名女子脸色苍白,汗流浃背,仿佛将她们塞进了冰窖,似乎除了发抖,什么也说不出来,做不出来。子合忽然伸出手,将那瓶子塞到她们面前,轻声道:“尝尝它!”
这句话在她们听来,仿佛是天雷滚过头顶一般,唬得她们几乎散了魂。两人连连叩头不住嘴的说饶命。
“我让你们尝尝它,要是没事,大家不就都清白了吗?”
“跟她们废话什么!”周季庆毫不犹豫的夺过瓶子,拽起其中一名女子的头发,捏着她的下巴将大半瓶的白色粉末灌进了那女子嘴里。那女子在季庆手中挣扎着,死命的抓挠着他的手臂,要把嘴里的粉末吐出来,季庆一手按着她头,一手按着她下巴,不让她张嘴。不想,那女子的声音变得极为古怪,先是呜呜的叫,后来便开始嘶哑的低吼,然后双手撕扯着空中,双腿乱蹬,神情仿佛十分痛苦。季庆这才松手,只见那女子鼻中口中开始往外冒鲜血,全身抽搐,没一会便断了气。
院中人见此情景,都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连霍光都吓得在一旁都不敢说话。饶是他想到这两名女子要拿瓶子里的东西害哥哥霍去病,也没想到竟是毒药。
还没等另一名女子反应过来,周季庆便将她一耳光抽倒在地,高声骂道:“原来你们是想毒死骠骑将军!”
子合大怒,恨的字字句句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迸出一般:“这些首饰衣服,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吧?朱雀头簪,滇锦裙袍,可是你们这种低贱的身份配得上的?说!都是谁给你的?还有这毒药,谁让你害将军的?”
那女子只顾磕头痛哭,连声道该死。
子合发起了狠:“我问你们,我平日待你们如何?谁不知道冠军侯府的远晴室是最好的地方,我给你们住,锦衣玉食我哪一样少了你们,侍妾之中,你们哪一样不比我从娘家带来的人差?连问安都不需你们天天来,你们扪心自问,我可曾亏待了你们。你们竟这般对我和将军,你们与外人串通,来害将军,可曾良心有愧?今天的事情,说清楚了,你便能活,说不清楚,咱们便一起死!”
一个“死”字仿佛万箭攒心,那女子早已是磕头如捣蒜:“夫人!奴婢该死,奴婢全说了。那衣服首饰是公主赏给奴婢的,说让奴婢常听着夫人和将军动静,定时汇报。”
“哪个公主?”
那女子犹豫半天:“平……平阳公主。”
“那毒药呢?也是她让你给的?”
那女子再笨,也知道这些偷听人家夫妻话和衣服首饰都招了,也许还能饶了她,可要是敢跟这瓶毒药有半点瓜葛,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了。那女子望了望死去的同伴,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她……她的事情,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事情?”子合横眉怒目,冷笑一声,“你们的赏赐都在一起,难道她藏了瓶毒药你就不知道?”
那女子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猛摇着头,脸上的泪水甩在前襟,湿了一大片,她一迭声哭喊道:“夫人,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不知道毒药的事情,奴婢从没见过这个瓶子,奴婢对天发誓,奴婢真的没有要毒死将军的心!”
“你不要嘴硬!”子合怒发冲冠,气的脸色通红,手脚冰凉,“你现在是觉得死无对证,想赖账了。我告诉你,这不叫死无对证,这叫畏罪自杀!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就算我放过你,将军也不会放过你,公主殿下更不会放过你。你在这的一字一句,羽林骑的人、冠军侯府的人、还有将军的亲兵,都听到了:你受公主殿下馈赠,来监视骠骑将军,收受衣饰僭越祖制,更不要说,你私□□药,想伺机谋害骠骑将军!你安得是什么心啊?平阳公主是我和将军的舅母,你竟敢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可敢与我去舅母面前对质,看她如何惩罚……”
子合话未完,那女子已是面如死灰,她供出了平阳公主,以为子合可以放她一马,却不想被子合反咬一口,毒药的事情更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对证”,没人替她说话,没人给她洗冤,若是她落进平阳公主手中,会死的比同伴更惨,还不如——
她一把夺过季庆手中的毒药瓶子,将剩下的毒药倒进了自己嘴里。她本以为能在冠军侯府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定时向平阳汇报子合和霍去病的言行,她相信平阳给她许下的关于荣华富贵,宠爱不绝的诺言,子合的忍气吞声和委曲求全在她看来都是懦弱的表现,可她忘了,曾经在樱花满天的大将军府,子合对她们说过:“从此,生杀予夺都得听从冠军侯府主人的命令。”
一朵金箔花掉在地上,这一刻,她才觉得当时落在子合身上的樱花,红的像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