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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裂变(4) ...

  •   两人的尸体在当天被送进了大将军府,阖府上下顿时震惊,待平阳认出死者时惊倒抽一口冷气,饶是她胆色过人,见了这七窍流血,五官扭曲的尸首也吓得心口乱跳,高声叫骂下人不长眼睛,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抬进府中,还不赶快埋了。
      人抬下去,平阳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眼前不断浮现那两名面目全非的女子,全身仿佛大夏天的泼了一头冰水,直打冷战,她正要叫抬尸体进府的人问个清楚,却听下人回禀说尸首放在院子心后,冠军侯府的人就走了,只说是这两个女子意图毒害骠骑将军未果,被庄夫人抓住,两人便畏罪自杀。说完,下人便用布包着捧上了那个装毒药的小瓶子。
      平阳见了此物,又听这话,唬了一跳,当初送这两名女子目的十分简单,一是为了离间子合和霍去病二人的感情,二则是监视着霍去病,想探查清楚他平日都跟谁来往,是不是跟太傅走得过近了。平阳回想了一下,她虽抱怨霍去病种种不是,可也从未流露出过要霍去病死的意思。

      平阳这一厢还没想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边就听霍去病和卫青回来了。二人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尸首往外抬,问了死者是谁,又问了死因,听完下人的回答,霍去病和卫青都变了脸,卫青脸色铁青,他难耐心中怒火,大步冲进厅堂,厉声问平阳道:“这就是你送给去病的人?差点要了去病的命!”
      平阳这会一身的嘴都说不清了,人是她送的,她绝没有要霍去病性命的意思,可冠军侯府人证物证俱在,两人又都死了,这会什么都说不清了:“人是我送得,可毒药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那她们怎么会想去毒死去病?”卫青从来都是心明眼亮,只不过碍着平阳公主身份和多年夫妻情分,他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愿意说出口,只是这一次为去病,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口口声声说这两个女子是奉你之命,去伺候去病,没你的意思,她们怎么敢做出这等阴险歹毒之事?”
      “卫青!”平阳也急了,“你凭什么说是我让她们去毒死霍去病?卫青,你摸着你的良心,我对霍去病如何?你视他如同己出,我对他可有半点轻慢?你以为一声‘舅母’就是白叫的?我告诉你,我堂堂平阳公主不屑此等小人之行!我要是想要你们卫家人的脑袋——”

      “舅舅,舅母息怒!”
      不待平阳公主将那句足以让卫青震怒的话说完,便听门外传来了子合的声音。子合未进门时,平阳和卫青的声音大的足以让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待进了门,就见卫青和平阳都气的是脸红脖子粗,平阳更是白了一眼她,扭过脸去。
      “夫君。”子合无比温柔的呼唤着霍去病,此时的霍去病正独自一人站在厅堂一角,冷眼望着吵成一团的卫青和平阳,落日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怪异的拉长,他的身体仿佛是泥塑一般动也不动,脸陷在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平阳下令要毒死自己,可他知道平阳对他的不满与日俱增。他清楚的记得平阳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刁难子合,他也清楚的记得嬗儿在子合屋子门口拾到的金箔花。
      霍去病陷进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听见子合的呼唤,他这才侧过脸,眯了眯眼睛,斜睨了一下平阳,这一眼让平阳的心一空,脚软的觉得仿佛踩进了棉花里,霍去病的眼神陌生而冷酷,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就在刚才一瞬间变成了陌生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夫君,”子合快步走近霍去病,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霍去病的手心又湿又冷,让子合不由的心痛起来,他仿佛受了伤的野兽,心上深深的创伤,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抚慰,“夫君别多心,子合相信,舅母绝不会存伤害夫君之心。”
      卫青白了平阳一眼:“子合,你跟舅舅说,到底怎么回事?”
      听了这话,子合便将搜查家中的过程讲了一遍,说到羽林骑搜到远晴室,查出了一箱贵重的衣服首饰时,子合便命人将那些东西呈上来,让平阳和卫青一一过目:“舅母看看,那两个贱婢说是奉舅母之命来监视夫君,又得了舅母这些好东西。我想,舅母没事监视夫君做什么,有什么事,直接问不好吗?想是这两个贱婢偷了舅母的东西,为了掩人耳目,编出这些借口来的!”
      此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卫青猛的一拍桌子,拎起几件衣服首饰,指着平阳恨恨道:“你还说没有!这些是什么?!这些我可都见过!”

      “庄子合,”平阳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到了这个小妖精的手里,“你少血口喷人,这些东西是我赏的没错,可我什么都没让她们做!”
      子合毫不着急,一脸无辜:“舅母你误会了,子合没有说舅母的不是,这些话都是她们说的,舅母为何对我大发雷霆?她们还说是舅母让下毒,子合想,舅母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让她们来和舅母对质,她们都不敢,所以服毒自杀了。舅母若是不信,就让羽林骑他们来,还有光儿,当时他也在。”
      平阳还没说话,就听卫青摔了那些个金银首饰,吼道:“你不用狡辩了!总之,这事绝不是她们两个奴婢单独敢干的!”
      这真是跳进苍池也洗不清了,平阳奋起反击:“我在你们眼里就是恶人了是不是?别是你庄子合栽赃陷害,还想嫁祸于人吧?”

      果然聪明,子合心中暗笑,只可惜死无对证:“舅母,话不能这么说,子合一直信舅母为夫君好,绝不会害夫君。可再怎么说,这些东西都是舅母的,她们的话,怎么能让人不怀疑此事与舅母有关呢?”
      平阳心中怒火陡起,好一个伶牙俐齿,头脑清楚的女子,这世上最可恶的女子就是披了美人皮的毒蛇,真让人防不胜防,平阳大喝一声“满嘴胡言”,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谁料,这一巴掌还没打下来,便被人死死的握住了手臂,平阳扭头,便看见了抓住她手臂的人——霍去病。
      霍去病那只手的寒冷,平阳隔着袖子都感受得到,她觉得霍去病周身都结了冰,冷的让她不可接近:“舅母,再怎么样,子合都是我的人,她一心为我,多说了两句,舅母又何必动手呢!”
      “霍去病!”平阳抽回了胳膊,反手一巴掌打在霍去病脸上,指着子合鼻子教训霍去病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母!还有没有君臣之分!你怎么不想想,是这个小妖精□□于二人,贼还捉贼,玩的你们团团转!你们还一个个的替她说话!”

      话音刚落,子合便跪在卫青面前:“舅舅,我心向夫君,绝无二志,若有它意,我必死于此刃之下!”说罢,子合从袖中抽出一把压衣刀,举起来便要往自己心口刺,卫青惊的身体失去平衡,脚底打滑,几乎跪倒在地,眼见着那刀刃要刺进子合身体,霍去病扑了过来,将她整个护进怀中,手臂挡住了刺过来的刀。
      只听“哐啷”一声,刀被扔在地上,子合连忙捧着霍去病手臂,问他伤的如何,抬头看他时,却见霍去病满眼的信赖和爱护,子合心中竟是百感交集,也说不清究竟是后悔还是难过,叫了声夫君,声音便哽咽起来。一旁卫青连忙把霍去病的胳膊抢过来,撸开他袖子,还好子合反应算快,刺得不深,只是皮肉伤而已。
      不等卫青唤人替他包扎,霍去病甩开了他的手,任凭鲜血把衣袖染了一片血红,他一把揽起子合,死盯着平阳,想发作,却终是忍了忍,缓和了口气,可那声音却在平阳听来,竟是遥远而冰冷:
      “不过死了两个奴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本就是冠军侯府的家事,怎么处置,全看子合的意思,以后,就不劳舅母费心了!”霍去病冲着卫青一拱手,“舅舅,去病告辞了。”
      说罢,霍去病便带着子合离开了大将军府。

      入夜,上林苑格外静谧美丽,河水映着漫天繁星,波光粼粼,两岸繁密的树木影影绰绰,霍光垂头丧气的冲进岸边高高的灌木丛中,惊起了一群飞鸟,继而像没头苍蝇似地在草丛了乱闯一阵,终于跑到了河边,他捧起河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两口,又仿佛生气似地,把手里的水泼出去,打碎了这盛满星星的河水,他一屁股坐下来,抱着腿低着头,自己和自己生闷气。
      忽然,这只剩下流水和蝉鸣的上林苑里传来一阵歌声,这歌声清亮高亢,虽然听不懂唱的内容,但却让人心神爽朗,令人仿佛置身辽阔的旷野之中,霍光不由的抬起头,寻找着歌声的来源,放眼望去,不远处有人正在饮马,歌声仿佛就是从那里传来。霍光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他要看看是谁能唱出这么别有味道的歌曲来。

      他撩起袍子,悄悄的摸了过去,果然,在岸边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边唱歌,一边光着脚,在大石上荡来荡去,霍光忍不住称赞道:“你的歌真好听,是什么意思啊?”
      歌声戛然而止,坐在大石上的人转过头来,霍光发现这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可穿的衣服竟然是奴隶的衣服,这个奴隶少年见到霍光,眼中并没有半点惊惧,他嘴角扬起了笑容:“是我们匈奴人的歌。”
      “真好听,叫什么名字呀?”
      “我也不知道,听我的父亲说,这歌在我们匈奴人中已经流传了无数代了。”
      “那……唱的是什么意思呢?”
      “是赞颂英雄的歌,唱的是草原有了敌人,英雄召集他的千军万马,保卫草原,并受到人们的歌颂和赞扬。”
      “是吗?”霍光笑起来,“那这首歌的主角肯定是我哥哥!”
      “你哥哥?”
      “我哥哥是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
      “票姚校尉?”
      “那是以前,”霍光满满自豪,“现在可是大司马!”
      “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奴隶少年陷入了沉默,继而答道:“不说这个了,你刚才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我看见你了,所以才唱歌的,别总是闷闷不乐的。”

      “你眼力真好!”霍光答道,他本想说出来,可终于把话都藏在了心底,今天那两个女子服毒自尽后,他和羽林骑的周季庆便一起被太傅大人请到了府上,两人本兴致勃勃的说着今天的所见所闻,霍光更是连说带比划,又是激动又是生气,压根没注意太傅什么时候走到了眼前,正说到精彩处,只听太傅耳边带风的一耳光便扇在季庆脸上,季庆几乎被打傻了,霍光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太傅反手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他脸上。
      太傅几乎是吼一般:“谁让你们跟着搀和?”
      季庆和霍光都没说话,他们俩觉得这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季庆替他的庄姐姐出了口恶气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霍光更觉得是为哥哥铲除了一害,理当庆功。
      太傅指着他们的鼻尖骂道:“你们才多大,就拿人命不当回事!就跟着学成了阴险歹毒的心肠!”

      季庆刚要辩白,便听太傅道:“你不用委屈,别以为你隐瞒的事情我不知道,就子合那点手段,都是老夫教给她的!还想在老夫面前撒谎?你做梦!”
      这话说的霍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季庆隐瞒了什么,可他觉得自己挨得耳光好生冤枉,太傅倒是耐着性子听霍光把话说完,这才冷笑一声:“老夫念在你年少无知,就告诉你一句,你如今在朝中为官,无论这官职大小,你必须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然就你今日不明就里的为虎作伥,他日你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霍光本还不服气,扭脸去找季庆,却和季庆恰好四目相对,霍光惊讶的发现季庆的眼睛竟仿佛有一层阴影,他看不透也看不明白,更觉得恐惧,季庆似乎比他更加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太傅的话掠过他的心头,难道这其中真有阴谋,而他成了帮凶,还帮着杀了人?霍光心中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你们给老夫听好,子合她是一个女人,她大不了一辈子相夫教子!而你们,是男人,是要顶天立地,是要建功立业的男人!一个不到二十岁,一个不到十五岁,还不是耍阴谋斗心眼的年纪!先学做人,再学为臣,你们是大汉君子,是国之栋梁,不是耍狠斗凶的妇人!”
      最后,在太傅一声恶狠狠的“滚”中,季庆和霍光落荒而逃。季庆灰头土脸的要回家反省,而霍光去了哥哥家,哥嫂都不在,太傅家暂时也不敢回去,就这么晃荡着,到了上林苑。
      他一路回想季庆的眼神,他觉得很可怕,他本以为干了件好事,却很有可能是杀了两个人,想起太傅的话,他又是敬服,又是忿忿不平,他一直再往这个方向努力,可今天却因为这件事被太傅说的一文不值,心情就这么忽高忽低的,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能完全平复。

      “你怎么了?”那个奴隶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又是这样心事重重的!”
      “你没有过吗?”霍光回过神。
      “有,”奴隶少年抬头望了望天空,双手垫着头,躺在了大石头上,“人生有很多烦恼事,可人不能总想着这些事,有时候身为奴隶会让我觉得失落和不平,可是,抬头望望天上的星星,发现这里的星星和我家乡的没有什么不同,都那么明亮,都那么灿烂,我还是那个我,不因为我是奴隶还是别的身份,星星就待我不同。烦恼亦是如此,你还是那个你,那些烦恼,该抛开的就抛开吧,还是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去成长和生活!”
      “你可真厉害!”霍光学着他的样子也躺在石头上望着星星,“这些道理都是你跟谁学的?”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还有我自己,我从草原到大汉,经历了许多事情,很多事情是需要我们自己去体会和总结的。”
      霍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侧过脸道:“你多大了?”
      “十八岁,你呢?”
      “十五。对了,我叫霍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日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裂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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