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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裂变(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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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合灰头土脸的从祖父那里听训回来,闷闷的进了家门,就听院子里有鸣镝声。子合大为惊讶,因嬗儿年幼,霍去病不许家丁亲兵在家中用箭弩之类的武器,怕儿子在射箭的时候淘气乱跑,射中了他。
谁在家明知故犯?子合生怕有人犯禁伤了嬗儿,连忙加快脚步循声往后院走去。到了后院不看则已,一看顿时目瞪口呆,院子里仿佛摆开了一个小型的校场,院子里立了一圈亲兵,圈里面跪了一排人,无论男女,皆是头顶各色水果点心,个个面如土色,欲抖而不能。百步开外,霍去病正大喇喇的坐在榻屏上,一手举着弩箭瞄准那跪成一排的家奴,一手挡着嬗儿不时伸过来要摸弩机的小手。
还没等子合开口问个究竟,只听耳边一声呼啸,跪着的其中一个应声倒地,子合定睛一看,不过是头上的果子中箭,那人只是吓得昏了过去,接着抬头便见嬗儿嚷嚷着急切的钻进父亲怀中,要从父亲手中抢过弩机玩,
霍去病一扬手:“给父亲把箭拿过来!”嬗儿欢快的跑到一个亲兵身边,亲兵单腿跪地将箭囊呈给嬗儿,嬗儿又兴奋的将箭囊连拖带抱的弄到父亲身边。
看情形,想必这大射活人已经不是第一轮了。嬗儿跟着父亲虽然玩的高兴,可霍去病脸上竟看不到半点笑意,弩机后面一双眼睛正阴沉沉的扫着眼前的一排人。嬗儿见从父亲手中讨不到弩机,连忙跑到母亲身边撒娇,要父亲的弩机给他玩。
子合命乳娘把嬗儿抱走,然后走到霍去病身边,满眼忧郁的望着他。霍去病满腹心事的样子,已经让子合满心后悔了,千不该万不该,非要跟平阳争个高低,死的两个侍妾都是小事,她根本就是在平阳和霍去病之间挑拨离间,她素来都知道霍去病与父母感情疏离,敬重舅舅舅母如同父母,此事一出,无异于往他心口插了一刀,当时恨意涌上,非要说什么是要毒死霍去病,就是稍一改口也好过把那句话毫不掩饰的说出来啊。
“回来了?”霍去病放下了手中的弩机,仰头去看子合,阳光刺的霍去病眯起了眼。
子合跽坐在霍去病身边的独坐上,从他手中拿过了弩机放在一边,将他的右手捧在手心,为他揉了揉手指,这才劝道:“夫君何必跟他们生气。”
子合口中的“他们”便是那跪成一排得倒霉鬼,从冠军侯府建成到现在所有奉平阳公主之命来伺候霍去病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今日全部跪在此处当了霍去病的活靶子。霍去病心中憋着一口气,这些人自然不能随便要了他们的命,还要顾忌着舅母的脸面,不能将他们送回平阳那里,轻不得重不得,竟只能射他们头上的果子解恨。
子合忖度了半晌,见霍去病一言不发,只得道:“夫君别想太多,她二人也许只是怨恨夫君冷落了她们才出此下策,未必跟舅母有什么关系——”
话未说完,子合便后悔自己失言,连忙改口道:“抑或是她二人欲与子合争宠而不能,所以才——”
霍去病打断了子合后面的话:“反正不是想毒死我,就是想毒死你和嬗儿。”
子合已经无从辩白了,她勉强微笑道:“夫君,你也累了,日头又毒,回房里歇歇。”
霍去病霍然起立:“只怕一阖眼,一家子都暴死横尸了!”
听了这话,子合连忙跪在霍去病面前拉着他的衣襟道:“夫君息怒,全怪子合多事,舅母纵然对我们有不满,可性情从来磊落,断不会让二人□□。人心莫测,想是她二人心中不知生了什么主意,这才□□意欲加害于人。夫君断不能因此事便怨怼舅母,若是如此,子合万死也不能赎清自己的罪过。”
“子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霍去病想要扶起子合。子合却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握着他的双手,望着他道:“夫君,子合求夫君忘了此事,剩下的人,都是在夫君身边多年,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只当是个教训,想必他们下次也不敢了。夫君,此事本就无从查起,若追究下去,只怕伤了舅舅舅母的心。事因子合而起,子合心中已是愧对夫君,若夫君和舅母之间再生嫌隙,子合就是罪人了,夫君就看子合薄面上,让它过去吧。”
说话间,子合眼泪已是无法自抑,今日去祖父那里,被他训斥不说,后来太傅问她,若是有人设计离间她与祖父又当如何?子合兀自强辩说她并非意图离间,不过是想和平阳争个高低,出口恶气罢了。谁料太傅当头棒喝,一语点醒子合:“此事虽非你本意,可在他人眼中你就是那个离间之人!”太傅痛心疾首,责怪子合明知霍去病心中最珍视舅舅,如此行径,且不说卫青平阳心中如何,单是对霍去病就是莫大的伤害,更何况霍去病待她如心尖子一般,若让他知道是枕边人陷害舅母,让舅舅舅母吵闹不休,霍去病要是能放过她,才是天大的笑话。
子合被太傅说的心中惶惶,一路忧愁着回来,又见霍去病如此,生怕将事情闹大,不如就此息事宁人,她虽知霍去病未必真的相信舅母会命人下毒害他,可这些日子来,平阳早已对他二人不满,积怨愈发深厚,只怕在霍去病心中也是一时难消隔阂。更兼想到若是霍去病知道真相,还不定如何恨她,眼见着霍去病听劝命亲兵和家奴都散了,然后半跪着,伸出双手满眼怜惜的给她抹眼泪,子合心中更是异常后悔,争来争去,到头来,伤得竟是霍去病。
想到此处,子合又是心疼又是愧疚,霍去病越擦她眼泪反倒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将子合整个揽进怀中,低声道:“不哭,夫君在这。”
“夫君……”一语未完,子合眼泪有如泉涌,霍去病的肩膀踏实而熟悉,她只想紧紧搂住霍去病双肩,生怕这温暖倏然而逝。霍去病回应着子合的拥抱,将她搂得更紧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寒意:“子合别怕,有夫君在,谁也别想碰你和嬗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蔡侵占皇陵的事情仿佛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李蔡一族在狱中日日煎熬,可朝堂上,任你奏章横飞,任你群臣进谏,刘彻岿然不动。今日如往日一般,看完群臣义愤填膺的表演,刘彻的神情平静如昔,然后转向有其他事情要上奏的大臣,其他人还没开口,就见关内侯李敢双手捧着奏章,跪在大殿中央,声音震得大殿都嗡嗡直响:“臣有本要走。”
刘彻抬起了头,他听出了李敢那洪亮的声音中所带的愤慨和一丝颤抖,他知道李敢所为何来,因此还未看见奏章,他便知道那内容大概写的是什么。他从何永权手中接过奏章,看了一眼李敢,也不知是怕还是热,李敢的额头起了一层汗。刘彻这才低下头,展开奏章,奏章内容基本与那些为李蔡求情的奏章大同小异,甚至比他们更加情真意切,可看到落款的时候,刘彻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居然抖了一下。他猛地合上奏章,声音响的下了群臣一跳,他们抬头望向刘彻时,刘彻已经将奏章递给了何永权,然后站起来,就这么没头没尾的宣布退朝。
群臣退出之时,但见一个宫人在张汤耳边耳语了两句,张汤便停下脚步,待群臣都散去了,他这才加快脚步,走进了北殿。不等张汤行完礼,刘彻便示意何永权将奏章呈给张汤。张汤仿佛早就知道要害在哪里,他直接看到落款,一串串尊贵的头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张汤轻轻的合上李敢的奏章,低下了头。
从内容来说,这份奏章不过是为李蔡求情,可这些落款,就将这份奏章内容变得不那么普通,甚至堪称恐怖。这十几个落款,无一不是带兵多年的将领,上至将军,下至校尉,有南北军,亦有边郡军,无论是否是他们亲笔签名,这份奏章的上呈,都意味着军中的大部分人是李氏宗族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一旦刘彻想降罪李蔡,那么这份奏章毫无疑问,就会变成一份檄书,他们极有可能将以军事力量来压制刘彻的权力。
“他们这是想谋反啊!”刘彻眼中几乎要迸出血来。刘彻回想起他之前张汤,庄少卿那一场会面,今日的局面都是那日他们三人所设,刘彻曾不经意的想过会收到这样的奏章,可没想到真的拿到那些奏章的时候,他的心会为之恐惧的颤抖,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威胁和恐吓,那一串名字所代表的赖以维系边关安宁的脸,都在此时变得面目可憎。
张汤拱手道:“陛下,机不可失!此时,正是军中换血的大好时机,望陛下慎查!”
“你和庄大人给朕出的好主意!”刘彻几乎想将砚台砸到张汤脸上,“若有兵变,朕可就江山不保了!”
张汤似乎看出了刘彻的意图,他往后缩了缩身子:“陛下,您看这些名字,虽然没有大将军的名字,可大部分都是大将军和李老将军旧部,而骠骑将军手下,除李敢外,唯独一个路博德署了名,那路博德乃是边郡军出身,半路跟了骠骑将军,稀里糊涂的被人骗了也不一定,这其中的玄机,陛下不会不明了吧。”
看刘彻半晌不说话,张汤接着道:“陛下,容臣多说一句,陛下就不想为什么大将军虽未署名,却曾经为李蔡求情啊?”
刘彻瞪着张汤,等着他的答案。
张汤笑眯眯的伸出了四根指头:“收买人心!”
刘彻从头到尾都冷了,他竟在座位上瑟缩了一下,他早已听说过因为李广自杀,卫青被人视为罪魁祸首之说 ,在刘彻看来,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好事,漠北决战后,卫青的威望在汉军中已经高的无以伦比,可李广自杀,这起码让卫青还忌惮李广旧部,而霍去病年轻,根基没有卫青深,略逊一筹,直到两人同拜大司马,才可算分庭抗礼。如今卫青竟要以李蔡之事重新聚拢军中力量,却绝不出头行事,刘彻早就知道将军拥兵自重,最后就是难以控制,可还没轮到他动手,卫青竟要先行一步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汉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手段威胁得了刘彻,刘彻攥成拳头的双手,白色的骨节清晰可见:“宣骠骑将军进见!”